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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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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令他意外的是,他一眼就能認出那人的五官。

那是路加,秦予義見過他的臉,和之前的長相幾乎沒有區別。

但是此刻路加的氣質卻完全不同了,他像一個與世隔絕的老人,遺世獨立,滿目悲涼。

妖冶的紅色光線令一切都蒙上了失真的色彩,沙地像吸飽了陳血,幹枯的紅樹林像是鬼影,海水潮湧拍擊岸邊,撞在隆起的沈重黑色體積色塊上。

一開始秦予義還以為那是礁石,直到令光線暗淡的烏雲移開了,更亮的紅色灑向岸邊,秦予義才認出來,那些不是石頭,而是交錯堆疊、僵硬無比的死屍。

“小子,這些都是你的前輩。”路加在秦予義身邊隨意找了一處沙灘坐了下來,他走路的動作有些蹣跚,像是不怎麽習慣使用雙腿,說話一頓一頓的,仿佛已經不習慣開口說話了。

“我們一直在亞空間等你。”

枯樹剪影裏藏著的烏鴉忽然突兀地叫了兩聲,天空中那輪血紅色的太陽向西偏移,光線發生了變化,直射在岸邊那些死屍的臉上,有仰面的,有半闔著眼的,有垂頭側臉的,也有臉完全埋在粗沙中的。

秦予義不認識他們。

但路加一提起“亞空間”,秦予義想起了柏亞之前給他講的事情,立即明白了這處究竟是什麽地方。

合並戰役實際上沒有結束,單憑人類的力量無法徹底解決裂縫怪物。而種夢不僅不是人類的救世主,反而還是對人類另有圖謀的盜獵者。

種夢用自身力量開辟了一塊獨立的亞空間,把裂縫怪物和當年的機甲駕駛員都轉移了進去,像是養蠱一樣,讓他們在裏面廝殺。

想到這裏,秦予義不禁低頭,看著面對血色海岸線沈默滄桑的路加。

由於NI藥劑的存在,這些駕駛員說是被騙進來的也不為過。

他們與外界斷了聯系,還不知道外面都發生了什麽。

“我不是秦安。”秦予義告訴路加,“他也不可能來到這裏了。”

十多年的連續戰鬥似乎已經將路加的心神磨煉到古井無波的地步,他臉上露出麻木的神情,動了動嘴唇,用著沒有多大起伏的聲調反問:“為什麽,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二個在編人員都在這裏,只有你不在。”

秦予義想到什麽,微微吸了一口氣,慢慢彎腰,面朝漸漸洶湧的海面坐下,和路加並排。

“因為他……”

還沒等秦予義說完,路加忽然轉動著自己遲鈍的眼珠,反應慢半拍地張大了眼睛。

“啊,我知道了”

路加嘴角很慢很慢地勾了起來,黑洞洞的眼底映出一點海面粼粼的暗光。

“他識破了這個騙局,他自由了。”路加慶幸地長籲一口氣,他伸手揉了揉秦予義的頭頂,五指撥亂那些柔軟的黑發。

“那你又是怎麽回事?”

秦予義一頓。

路加的表情,就像是在期待著秦安好好活著一樣。

可是他不知道,種夢制造出合並戰役勝利的假象,並對人類進行了長達十年的欺騙。

最大的謊言,就是那名不副實的最後一戰。

連秦安自己都不知道,他明明只是一個與怪物搏鬥到最後的戰士,可在種夢和那些有意瞞弄民眾的人們操縱下,他卻變成了一個為盛大謝幕獻上生命的絕佳演員。

秦予義幹咽了一口,他不知道該不該在路加期待的眼神下說出殘忍的真相。

-

同一時間,楚越文正在一處門窗緊閉的昏暗房間裏,神情專註地盯著一個閃爍著紅點的小黑盒子。

“嘖,居然真出問題了……”楚越文之前還在玩游戲,直到聽見不尋常的警報聲,他摘掉體感手套,用手指敲了敲那盒子。

這個盒子,實際上是一種意識監測裝置,老古董,十年前的產物。

這東西之所以會此刻出現在楚越文的房間,正是商覺去摩爾甫斯之前特意安排的。

商覺讓他去翻保存當年機甲基地雜物的倉庫,目的就是為了拿到這個裝置,用這個監測克隆體腦內芯片的狀態。

當年基地裏的克隆體都被銷毀了,秦予義腦中的那塊東西,是唯一一個還在檢測範圍之內的芯片。

說白了,商覺讓他盯著這個裝置,實際上就是隨時關註秦予義腦內芯片的狀態。

楚越文將那小黑盒子連接入他的電腦,只見屏幕上彈出解析過後的信息。

【提示:Z9514芯片老化】

【提示:檢測到異常洩露……正在準備重新啟動……】

楚越文迅速操作了一下,中止了修覆進程。

【修覆暫停,芯片數據持續外溢,預計將在三個小時後抵達承受臨界點。】

望著屏幕上彈跳的倒計時數字,楚越文松開手,往後仰去,椅子滑輪向後拖了一兩米。

他以一個舒適的姿勢靠在椅背裏,看向寬大的屏幕,喃喃自語。

“連這也預料到了嗎,不愧是商覺。”他嘴邊噙著笑,感嘆著,“理性和計策,隱忍和深謀,再加上洞悉人心……你簡直是天生的戰略家。”

楚越文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靠著椅子向後躺,隨手打開播放器,舒緩的音樂聲潺潺流出。

他閉上眼,想象著此刻的摩爾甫斯正在發生著怎樣風起雲湧的博弈。

博弈……不……

楚越文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他勾起的嘴角逐漸加深幅度。

勢均力敵才稱得上博弈。

那兩個東西不是商覺的對手。

亞空間是“臨”手上最強的牌。在力量沒有收回去之前,摩爾甫斯內那個套著商覺父親外殼的外星生物,不過是色厲內荏、要求一切都盡在掌握的暴君。

正是基於這一點,商覺篤定,在“臨”已經懷疑他們這些零號種子的前提下,它要發起征討,只會使用自己最信任的力量。

所以“臨”會動用亞空間裏的怪物,這一點,商覺早有預料,他也找到了應對之策,那就是一直與怪物戰鬥的“駕駛員們”。

從克洛伯調查秦予義的那一刻起,商覺沒有排除對方會用秦予義威脅自己的可能性。

不過克洛伯力量不足,是個只會動腦子的“文臣”,並非先斬後奏的“武將”,就算要對秦予義下手,真正行動的一定是“臨”。

推理出這一點後,商覺順水推舟,提前在怪物出現的地點動了手腳。

在怪物真正降臨之前,他用模擬人格將秦予義帶到幻境,在他的意識領域,對他展開了一場短暫而特殊的“訓練”,一舉三得。

一是創造一個絕密的環境,躲避“臨”的監視,傳遞情報,抹平信息差,讓秦予義知道種夢的真相;

二是啟發秦予義掌握作戰的力量;

三是給他絕對求生的意志。

而秦予義腦內那個產生異常的芯片,則是讓他能成功與亞空間裏戰鬥的駕駛員們對接的關鍵。

環環相扣,精心設計,竟然連兇險的圍剿都變成為他所用的利器。

這樣滴水不漏的布局……

就算克洛伯那種低劣的模仿者提前知曉一切,也照樣會輸給商覺。

楚越文微微睜開了眼,眼中斂著薄光,心滿意足地呢喃。

“商覺,我很期待,還有即將到來的清理秀……我真的很期待……”

“你究竟會帶來一個怎樣的世界。”

-

見秦予義不語,路加又說了一遍。

“所以你呢,你來到了亞空間,我在你身上感應到了秦安的氣息。”

“不是我來到了亞空間。”秦予義抿了抿唇,“是時空裂隙打開了,怪物闖入了人類的世界。”

路加臉色一變:“地點在哪裏?”

“就在下城區。”

“下城區……沒聽說過的地方……”路加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秦予義半垂了眼皮:“也是你弟弟生活的區域。”

“你認識柏亞?”

“前不久,我和他見過面。”

“他怎麽樣?他過得還好嗎?有沒有長高一些,還像以前那樣愛哭嗎……”路加急切起來。

“你有權利知道……”秦予義抿了下唇,目光定定地看向路加。

“他以為你死了,兇手是蘭格,剛剛完成了覆仇。”

這句話的信息含量很大,路加消化了好一會,久久地沈默了。

“……都是我的錯。”路加抹了把臉,“那小子從小就特別執著,如果我沒有寄出那封信提前告訴他,他也不會……”

“不對,現在重點不是這個。”路加抓了把自己的頭發,看上去十分混亂,這也讓他看起來比之前行屍走肉的樣子更鮮活了些。

“不能讓怪物傷害平民,你得參與戰鬥。”路加眉心皺起一道垂直的紋路,深深地看著秦予義,“你說你不是秦安,你難道是……”

秦予義點頭:“秦安的克隆體,秦安實際上已經……”

“好了。”路加不讓秦予義說出那兩個字,他蒼白地笑了一下,臉頰肌肉小幅度抖了抖,“知道我為什麽一直期待著秦安能來嗎?”

秦予義沒有說話,只是專註地回望路加。

“因為平衡。”路加擡頭,給他指了指頭頂的血日。“搞不清這是來到亞空間第幾個年頭了,怪物在進化,我們這些駕駛員也被逼著變了不少。”

“我們與怪物戰鬥,最終自己也變成怪物。這個封閉空間裏,已經迎來了它們無法消滅我們,我們無法殺死它們的平衡點。”

“而你的加入,就是打破天平的砝碼。”路加舉起手,拇指和食指拉開一點距離,比了一下,“無論你的力量有多少,只要我們加起來,比怪物強一點就行。”

一談到作戰,路加的交流變得順暢起來,他沖秦予義笑了一下。

“我來教你,如何跟怪物戰鬥。”

秦予義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註射NI之後,我們成了一個融合的意識集體,就像一個身體裏有多個人格一樣,我們有一萬多個人格,太吵了,比鬧市還要煩。”路加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所以那些家夥把我推出來主導意識,也率領機甲軍團。”

“不知是不是這副形態的緣故。”路加苦笑了一下,攤開手掌,他的手心冒出一汪黏稠的黑水。

“我們的痛苦、憤怒、悲傷……這些情緒會轉變為一種黑色的物質。”

秦予義認出那種東西是“雜質”,自從夢閾出現後,這種物質並不罕見。

路加對外界的事情並不知情,他跟秦予義解釋道:“我們發現這東西可以作為機甲的燃料,便一直靠著它們跟怪物戰鬥。”

“然而光是這種燃料還不夠,火力不足。”路加咧開嘴笑了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更帶勁的燃料,實際上是我們的意識,我們試過,燒了一部分兄弟,那一仗,怪物被我們打個半死。”

秦予義從路加的臉上看出了端倪,他嚴肅起來,仿佛已經猜到了路加將要說什麽。

“所以我們估計過,要是我們全都變成燃料,讓所有機甲,全部的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三臺機甲同時攻擊,達到前所未有的火力,能把怪物揍得灰飛煙滅!”

“不過整個基地一共也就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三臺,還少一個魁偶,以及一個率領機甲軍團的‘大腦’。”

路加拍了拍秦予義的肩膀:“克隆體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秦予義。”

“會不會駕駛機甲?”

“之前在怪物的幻境中做過。”

“幻境?”路加疑惑地撓撓頭,“裂縫怪物不會讓人產生幻覺啊?”

秦予義一楞,大腦飛速運作起來。

不是怪物,那會是誰把他帶入幻境?

秦予義陷入思考,無意識地用牙齒研磨自己的下唇。

不料路加直接往他懷裏塞了一個臟兮兮的玻璃瓶,敞著口,發酵的酒味混合著果香從瓶口飄逸了出來。

“別想這麽多,打起精神,你和我們去好好跟怪物打一架。”路加沖他揚了揚下巴,“別嫌棄,小子,能在亞空間釀成這點酒可不容易。”

看秦予義遲遲不動,路加收回瓶子,仰頭一口喝盡,粗魯地擦了把嘴,嘟囔了一句。

“秦安那小子可比你聽話多了。”

轟隆隆——

一陣烈風吹來,天空中不知何時聚起了大量烏雲,遮擋掉血日的光線,周圍一下子陷入昏暗。

“對了。”路加扭頭看向海天一線的相接處,對身旁的秦予義說,“予義小子,打完這一仗,你要是見到柏亞那個小東西,你就狠狠揍他一頓,就當替我揍的。”

“把他打到鼻青臉腫,打斷幾根肋骨,打折兩條腿,再把他隨便往哪個診所門口一扔……然後告訴他,別惦記那點狗屁仇恨了,命運不是你哭鼻子鬧脾氣就能改變的玩意兒,真正堅強的人不會向別人發洩苦難,早點長大吧,小屁孩。”

狂風依舊呼嘯,路加的話音一落,他的身體也漸漸隱去。

血日最後一絲詭紅的光線也徹底被厚重的烏雲遮擋起來。

秦予義眼皮翕動著,意識一陣模糊,一陣清醒。

最後一秒,他聽見無數重疊的聲音響起。

“想要抵達彼岸,得先跨海,跨越一道由歷史積累下來的血液匯聚而成的廣袤濁海。”

“從我們身上跨過去吧。”

剎那間,秦予義睜開眼,如同窒息之人浮出水面,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有人在輕拍他的背,他擡眼看向對方,是個小女孩。

可秦予義感覺自己腦中像是蒙了一層迷霧,對著這張臉,想不起來任何相關的記憶。

秦子鸚對著她哥一臉陌生的表情,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測。

“怎麽了?是不是怪物對你做了什麽?”她急切地問著,可秦予義只是茫然地看著她,沒有給出應答。

這時候,一道遮蔽天空的黑影緩緩下壓。

那些淩亂的觸手只是怪物的一小部分,最多十分之一,長在怪物的嘴部,後面跟著怪物圓潤巨型的頭顱,以及長在顱側的巨眼。

它倒立著向下墜,像是暗沈的天空誕下一枚邪惡的巨卵,宛如中世紀繪畫中的利維坦,是混沌邪惡的總和,是吞噬光明的始作俑者,是令無數普通人緘默惶恐的災難。

怪物完全盤踞在火光沖天的下城區了,那燃燒整棟房屋的鋪地火海,對怪物而言不過是劈啪閃爍的火花。

那枚巨眼極為壓迫地攝著秦予義。

像是從地平線忽然升起的一個巨型天體。

怪物只要稍稍彈指,秦予義脆弱的血肉之軀就會原地蒸發。

就在此時,天際漸漸合攏的時空裂縫裏,忽然乍起強盛的白光。

一支無法數清數量的機甲軍團飛出裂縫,向秦予義所在的方位飛來。

嘎吱嘎吱——

秦予義猛然回頭,只見銹跡班班的魁偶不知怎麽啟動了,從放置展覽的中央庭院離開,徒步來到他的身邊。

魁偶和從裂縫中出來的機甲一樣,胸前的能源倉都亮著強盛的白光。

只見魁偶的駕駛艙緩緩打開,像是在邀請秦予義登上一般。

無數縹緲的聲音不知從哪傳來,仿佛從四面八方,又仿佛從每一個機甲的身體裏。

“不知道我們這條爛命能燃燒多久,小子,放手去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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