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局外人

關燈
局外人

現在秦予義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被困在了某種幻境中。

可是由於破局的線索並不充分,秦予義能做的只有嘗試。

確定了“生死”是關鍵之後,他發現,幻境中的這段經歷其實並不覆雜。

最開始是V小隊的覆滅,後來是體檢中心人們的意外死亡,最後是……自己被怪物拍死……

三段死亡是貫穿整個經歷的核心旋律。

按照思維慣性,秦予義想出的第一個破解思路,就是扭轉死亡的結果。

所以當西面山崗上埋伏狙擊的“金弓”射出第一顆子彈的時候,V小隊的隊內通訊頻道響起秦予義清淡冷靜的聲音。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參與隊內溝通。

“再補一槍,這是個畸變種,它的第二個核心藏在後面。”

乍然聽見新駕駛員的聲音,“金弓”駕駛艙內的高明有片刻發怔,思緒還沒反應過來,手卻在聽見命令的一瞬間扣動了扳機。

奇怪,這小子平時都不怎麽說話的。

高明一邊在心中疑惑著,一邊用超遠望遠儀觀測著那顆狙擊子彈射向的目標。

直到他的機甲成像界面,鎖定了一顆被黑色粘液浸泡得鼓脹的核心。

看清第二顆核心的一剎那,高明瞳孔緊縮,後背發毛,若不是在循環氣體中,他簡直要渾身起雞皮疙瘩。

最先湧起的情緒是後怕。

小猴子已經驅使著金紅色瘦長的機甲往垂死的怪物附近走去了。

如果秦沒有發現這怪物的第二顆核心,那麽進入怪物攻擊範圍且毫無防備的常昇,必死無疑。

可是……

高明駕駛著機甲趴伏在山崗上,強風呼嘯而過,遠程機甲“金弓”像是一塊嶙峋的巖石那樣,靜靜地怔了許久。

由於作戰定位,狙擊手向來是隊內所有人中視野最好的一個人,他可以輕松將主戰場的一切細節盡收眼底。

所以他清楚,按照之前荒灘上的站位,怪物的第二顆核心完全處在魁偶的視覺死角。

秦不可能看見藏匿的核心。

高明幹咽了一口,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栗。

秦是怎麽會知道……簡直像預知一樣……

還沒等他仔細琢磨明白,一聲劇烈的怪物嘶吼聲直貫天地。

高明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決不能出錯的戰鬥中走神,心中登時警鈴大作,狠狠拽了一把機甲側頸的護板。

浮動著深藍色暗光的護板被生生掀了起來,那是機甲模擬神經分布最富集的區域。在作戰中,借助循環氣體和機甲相連的駕駛員們會同步機甲的“感覺”以規避危險。

高明正在用疼痛逼迫自己集中註意力。

他是狙擊位,是整個小隊的“眼睛”。新的怪物悄然出現,他必須利用好自身的視野優勢,承擔起整個隊伍的指揮……

可還沒等他看清那小山似的怪物的細節,秦的聲音就不緊不慢地在通訊頻道裏響起了。

“新出現的怪物皮層很厚,‘歌利亞’,我需要鏈鋸。”那道冷冷淡淡,全無看見新怪物的失措。

“常昇,你牽制怪物,為我們爭取時間。”

轉眼間,秦已經完成了指揮。

“歌利亞”反應很快,山崗背後響起重型機粗笨的腳步聲,工程機甲正在穩定地向一公裏之外的戰場走去。

常昇駕駛著靈巧的突擊機甲也和魁偶完美地配合在了一起。

金紅色的機甲利用鉤鎖裝置,仗著纖瘦的機身,用鉤鎖釘在怪物粗糙如石面的皮膚上不停飄蕩,像個惱人的跳蚤那樣,竄來跳去,令龐大的怪物完全沒辦法。

而魁偶此刻已然與工程機甲對接,在“歌利亞”的輔助下,魁偶的雙臂武器軌道順利裝載了兩條巨型鏈鋸。

能源接入時,一條藍色光帶驟然從機械手肘關節向手腕打通,鏈鋸細密的銳齒高速旋轉起來,嗡嗡震天。

“高明。”秦在通訊頻道裏叫他,“前往合適的狙擊點位,我切開怪物腹腔後,你需要立即擊穿怪物的核心。”

“好。”

聽見那道冷淡卻穩定的聲音的一剎那,高明拋棄了腦中紛雜的想法,全心信任著隊友的決策,並立即行動起來。

遠程機甲撐起身體,啟動推進器,迅速向下一個狙擊點位移動。離開山上後,“金弓”的環境適應性塗裝立刻褪去了環境色,一個只有樸素原色的機甲在半空中滑行。

高明沈默地前進,眼中只有新的落地點位。

雖然秦在短短瞬間像是變了個人,但他不需要過多思考去懷疑隊友。

因為他們是戰士,現在是戰場,他們只需要勝利。

“我已就位新的狙擊地點。”高明駕駛著“金弓”隱藏在一處密林半坡,機甲的外殼塗裝緩緩變成了上綠下棕的環境色。

接著,頭部精密,肢體纖薄,四肢靈活的狙擊機甲穩穩端著手中狙擊長槍。

“目標,巨型怪物核心。”他沈穩的聲音在頻道內響起。

嗡——

主戰場上,鏈鋸轉速瞬間拉到最大。

只見中大型機甲魁偶瞬間打開身後的助推器,背板像薄薄的翅膀一樣微張在肩胛兩邊。那棱角分明的重工機械,以極高的速度轉瞬抵達怪物面前。

怪物垂頭之際,它身上金紅色瘦小的突擊機甲一個起跳,在空中劃過一道輕盈的弧度,穩穩落在機甲魁偶的身後,一大一小兩架機甲完美易位。

雙臂換上兇猛鏈鋸的魁偶,直接打了怪物一個措手不及。

那近千噸重,六十多米高的機甲在靠近怪物的一瞬間,居然伏低身體,粗重的雙腳前後交叉,腰腹部位的關節扭動,以一個幾乎不會出現在龐然大物身上的靈巧姿態,冷靜地轉動雙臂鏈鋸。一手橫切,一手豎切上挑,最大限度撕扯出巨型傷口,完成了精準的、屠夫般的收割。

霎時間,怪物體內黏稠漆黑如石油的液體,將魁偶迎面澆了個滿。

啪嗒。

怪物腹腔內的臟器也囫圇落地。

蹲伏在半坡的高明瞬間打開高倍掃描,他極力向黑洞洞的腔體窺去,搜尋著不易察覺的核心。

按理說,怪物體型越龐大,核心就越大。

高明拼命瞪著眼睛,槍口隔空逡巡著他的狙擊目標,遠程機甲幾乎僵在了土地上。

可是……

“沒有。”高明感覺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舌根都在發麻,一股涼意流遍四肢百骸,最應該保持耐心的狙擊手也漸漸焦躁了起來。

“沒有。”他不由得擡高音量,隊內通訊頻道裏,他的聲音細微抖動了一下,變了音調。

“這個怪物沒有核心……”高明的尾音落下去,隊內通訊頻道裏,沒有人再應答,只有顆粒質感的雜音,無聲的靜默中他的胸口湧上一陣窒息。

這意味著……他們無法一擊殺死怪物……

將要應對怪物的反撲!

就在此刻,常昇和張無窮驚呼驟然響起。

“秦!”

高明猛然縮短視距,從怪物腹腔前收回視線,向魁偶看去。

只見機甲被怪物體內黑色血液噴濺到的部位都腐蝕了,融化似的,一層層脫落。關節被侵蝕得殘缺,大塊頭魁偶幾乎都站不穩,穩固沈重的身體像是一棟即將傾斜的大廈,搖搖欲墜。

而這時,怪物那只覆蓋粗糙棘皮的巨爪闖入了高明的視野,它握住了魁偶的脖頸,提著鋼鐵腦袋將魁偶緩緩舉起。

機甲在空中晃蕩起來,殘破的關節響起吱吱嘎嘎的銹聲。

機甲沾到黑色液體的表面被腐蝕得冒出白煙,面積很大,霧氣遮擋住了機身,其他人看不清魁偶的駕駛艙。

“秦,先緊急彈出!”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魁偶手臂的兩個鏈鋸又嗡嗡地高速轉動起來。

那被怪物扼住咽喉的機甲又開始不要命地繼續進攻。

濃密的白霧中,他們只能看見從白霧向外飛濺出的黑色粘液,聽見連綿不絕的機械切割皮肉的厚重聲響。

“秦……你不逃生嗎?”久久的沈默中,高明終於找回了他幹澀的聲音,“先撤離,你這樣很危險……”

可是回答他的卻是對方冷靜到詭異的聲音。

“這次不確認位置,下次不一定還有機會。”

“什麽?可是你……”

透過望遠儀,高明看見白霧中機甲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殘缺。

怪物改為雙爪握住魁偶的頭頸,護甲已經在強大的撕扯力道中繃斷了,機甲頭頸分布連接線也被扯拽得很長。

那是籠罩在霧中,都讓人心生恐怖的影子。

魁偶的頭,正在被怪物一點點從身體上拔起。

一聲奇怪的異響乍然出現,像是最後一根導線斷裂,又像是最後一個零件掉落,魁偶兩臂的電鋸停止了旋轉。

朦朧的白霧之中,機甲的身體輪廓慢慢萎縮下去,像是一個幹枯的骨架。而承載駕駛艙的那顆金屬頭顱,正像個玩具似的被怪物用爪子拎著。

“找到了。”

通訊頻道內響起秦的聲音。

高明一楞,他沒想到秦居然還沒有離開駕駛艙。

“左側第三根肋骨背後,深紫紅色,直徑三寸左右。”

話音一落,高明立刻擡起槍口,對準怪物核心的所在方位。

怪物的胸腹已經完全被魁偶給搏命破開了,皮肉外翻,內臟破碎,森白的巨型骨頭斷裂在濃黑的血汪之中。

怪物裸露在外的肺部急劇地擴張收縮,如此龐然大物正展露出疲態,艱辛地呼吸。

這麽大的創面,即便是有著很好愈合能力的裂縫怪物,也很難立刻自愈。

而就在“金弓”瞄準怪物核心的一剎那,怪物舉起粗重的胳膊,像是氣急敗壞地發洩,把手中機甲頭顱朝一個方向竭力扔了出去。

“快攔截!”

“不行,扔得太高,超出了我的力場範圍。”

“他會落在哪裏?”

“操……完了……那個方向是……”

幾秒過後,基地飛來橫禍,魁偶的頭顱將體檢中心砸出一個十幾米的深坑。

人群驚恐嘈雜地叫嚷起來,如潮水湧動,紛紛逃入避難處。

機甲腦袋完全解體,露出躺仰在廢墟坑底的秦予義,他的脊椎或許在劇烈的撞擊中摔斷了,四肢無法使力,只有眼睛還能轉動。

此時,一道赤足在地板上行走的腳步聲靠近。

他費力地掀起眼皮,正對上深坑邊緣,少年探身投來的視線。

“好狼狽。”少年商覺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他的慘狀,撐著邊緣直接跳了下來。

商覺踩在尖銳的碎磚塊上,蹲在秦予義身邊。

秦予義感覺有一只柔軟幹凈的手在自己臉上輕撫著。

當商覺擦過他眼睛的時候,睫毛被對方的指腹掃過,秦予義猛然抖了下眼皮,細微的癢意大過渾身麻痹的痛覺。

他扯起幹裂的嘴唇,發現自己無論怎樣都會回到這個地方,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便沖商覺笑了笑。

“因為我要找答案,離開這裏的答案,能夠讓你滿意的答案。”

“你是困住我的幻境的一部分。”

少年商覺慢慢收回胳膊,雙手搭在膝頭,像是觀察廢墟裏夾縫生長出來的植物那樣,蹲在秦予義的身邊,認真地觀察他。

“掌握足夠的信息才能推導出答案。”瞅著秦予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磕碰出來的傷口,少年商覺忍不住再次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似喟嘆一般說,“暴力破解只會讓自己渾身是傷。”

戳到傷口的酸脹感讓秦予義輕輕嘶了一口氣。

他輕輕瞇了瞇眼,睫毛上的細灰垂直掉落在眼中,砂礫般的異物感粗磨著他的眼球,迫使他眼眶泛上些許生理性的微濕。

“那你會告訴我嗎?”秦予義眼瞼紅紅地回看商覺。

“你想知道嗎?”少年商覺歪了歪頭,不露痕跡抿了下唇,搭在膝頭的手驟然攥緊掌下布料。

“嗯。”看著那道褶皺痕跡,秦予義輕微吞咽了一下,緩慢吸了一口氣,望進商覺的眼中,一字一句鄭重地說。

“我想知道,我們上一次見面時,你口中的‘棋子’、‘牧羊犬’、‘容器’和‘兒子’都是什麽意思。”

聽著自己胸腔裏比渾身哀鳴的骨頭還要鼓噪的心跳聲,秦予義頓了頓,視線從商覺的眼皮,下移到對方形狀優美、緊緊閉合的嘴唇。

“我想更多地了解你。”

“告訴我,你的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