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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生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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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生夢死

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安晴緊緊鉗住秦予義的手有一瞬間的松動,力道卸了幾分,秦予義順勢反制過去,一把掐住了安晴的後頸,拽著他的頭往後拉,逼得安晴不得不露出脆弱的咽喉,仰頭看他。

然而自他拆穿安晴的真實身份後,仿生人那副陷入狂暴冰冷的怪物模樣忽然凝滯了,渾身一僵,仿佛換了個人。

秦予義見狀,推著安晴的身體往下壓了幾寸。仿生體本就跪著,這麽一推,向後仰去,大腿貼合小腿,腰部懸空,繃緊起伏的弧度,像是拉到極致的弓弦。

“那次在‘籠’,你能無間斷控制三個仿生人。”秦予義又往前傾了幾寸,壓低了聲音。

“你變成這幅樣子,並不奇怪。”

即使是如此難受的姿勢,仿生人臉上也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他只是用那對沒有任何情感蘊含的眼睛看秦予義,過了片刻,仿生人的臉上緩緩浮起一個微笑。

這個笑容秦予義再熟悉不過。

“還有呢?”

未經改裝的聲音從安晴的口中傳了出來,對方徹底撕去了偽飾。

商覺的聲音響起。

秦予義直勾勾地盯著那雙他親手裝進去的眼睛,透過身下這副機械殼子,和商覺對峙。

“一開始我只是有些懷疑,但是進入夢閾之後,你表現得對夢閾十分熟悉,還擁有額外的權限。能做到這一切的,據我所知,只有商覺。”

說著,秦予義手中的力度加大了幾分。

“你們把整個城市都變成夢閾,能獲得不少能源吧……”秦予義瞇了瞇眼,“如果從你們的角度思考,提前封閉東C區的新夢閾,變相禁止其他區的清理師前來挑戰,是因為你們已經找到了更高效更一勞永逸的清理方法,所以清理師對你們而言並不重要。”

“不錯。”商覺微笑,“現實與夢閾完全重疊後,東C區會從這顆星球上直接消失。”

“有這種規模的武器嗎?”秦予義皺眉。

“不是武器,而是能力。”商覺糾正。

秦予義一楞。

又是能力。

只聽商覺的聲音不疾不徐傳來:“最後的贏家只有種夢,幻空城會被夷為平地,這裏所有的人,不過都是犧牲品而已。”

對方的語調十分冷漠,像是冷酷無情的裁決。

真相揭開,落入如此機關算盡的陷阱中,秦予義本該感到憤怒。

可他腦中居然浮現出之前商覺皮膚滾燙痛苦呢喃的模樣。

有哪裏不太對勁……

秦予義剛想張口,半邊身體變異的仿生人卻突然變了臉色。

像是在顧忌著什麽,他對抗著秦予義的力量,腰腹用力,一點點擡起自己的上半身。

“我要解除對這臺仿生體的管控了。他會進入後臺,像之前那樣,由我的潛意識控制。”

仿生人口中商覺的聲音忽然波動了一瞬,聽上去有些縹緲且不真實。

“受我影響,夢閾裏的這臺仿生體,會沾染幾分我的本性。尤其他變成汙染者後,理智喪失,多少會變得有些惡劣,你要做好準備。”

話音落下的瞬間,仿生體出現片刻僵直,控制解除,立刻恢覆冰冷的神色,發起猛烈的進攻。

仿生體身上的藤蔓暴長數倍,帶著尖刺,疾風驟雨般向秦予義刺去。

來不及思考,秦予義立刻本能地用殖金覆蓋左臂,霎時間,變為薄刃的手掌在半空中劃過一個銀弧,介於黑與濃綠之間的數根藤蔓應聲而斷,齊齊掉落在地上,秦予義得以喘息的時機,迅速和仿生體拉開身位。

不料身後的仿生體窮追不舍,藤蔓如同出動的蛇群,張牙舞爪地包圍上來。

夢閾內的時間流速和外界現實同步,此刻天色已經不似那麽黑沈,有些霧藍色的光亮,秦予義在這半明半暗的環境中,顯得墨發凈膚,愈發冷靜。

他眉毛微微上揚,眼中躍動著暗光。

“想打架是嗎……”

“我可不會輸。”

瞬間,他右手的能量回路紋形爆出極其強盛的光,不遠處一輛荒廢的推土機突然被激活,車前的工作大燈唰地點亮,電機一剎那達到最高轉速,眨眼間就沖至仿生體面前,朝他撞去。

從仿生體身上蜿蜒出去的藤蔓荊條纏繞在周圍的汙染者怪物上,仿佛有生命一樣蠕動著吸取怪物們體內的汙染,奇形怪狀的怪物迅速枯萎雕零下來,化成幹癟的空殼,而吸食了汙染的藤蔓則愈發粗壯,向仿生體的內部源源不斷輸送著能量。

就在這時,仿生體忽然微微弓起了身,肩胛骨震顫著,似乎有什麽要從中破繭而出。

率先被撐破的是仿生體後背的衣服,從中間劃開了一條破口,露出裏間蒼白柔軟的皮膚。

緊接著,那皮膚突然變形,像是被一根尖刺挑起,帳篷被支撐架戳破那樣,薄薄的皮膚炸開,一截枯樹枝從中伸了出來。

很快,蔓生在仿生體皮膚上的藤蔓自動追尋了過去,一圈圈纏繞上枯樹枝。

像是拔掉附骨之疽,藤蔓從仿生體的後背抽掉那根尖刺似的枯萎樹枝,層層將它包裹著舉起,舉過仿生體的頭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揮舞著。

不知何時,藤蔓已經包裹著那根樹枝,織成了寶劍的形狀。

就在橫沖直撞的推土機離仿生體僅僅三四米的時候,仿生體不緊不慢地擡起手。

隨著仿生體擺手的動作,他頭頂的那柄看上去沒有什麽攻擊力的藤蔓寶劍,猛然向下砸去。

柔軟的銳器撞上兇猛的工程機械,竟然直接將推土機劈成了兩半。

“呵……”像是極為滿意自己的攻擊,仿生體轉了下眼珠,鎖定不遠處的秦予義,偏著頭笑了笑。

“……下一個……是你……”仿生體指揮著兇橫的藤蔓寶劍朝秦予義的方向追去,柔軟的藤蔓無限延長,一步步擴大著攻擊範圍。

秦予義咬牙躲避,控制著周圍一切可操控的機械向仿生體丟去,可都被藤蔓劈開,淪為廢鐵。

廢鐵從空中落下,形成充滿阻礙的地形,進一步縮小兩人可活動的範圍。旁邊是施工到一半的建築,腳手架沒來得及拆除,遮天蔽日似的壓在他們周圍。

秦予義反身向後逃去,仿生體不緊不慢地追上。

此刻,秦予義終於明白商覺離開前說的那句“會變得有些惡劣”的含義。

現在的仿生體就像是貓捉到耗子那樣,不肯給個痛快,反而壞心地玩弄著獵物。

“你打不過我……你會輸……”像是摸清了秦予義的底線,仿生體漆黑得不像真人的瞳孔倒映出他越發蒼白的臉。

仿生體的攻擊沒有限制,流暢且暴力。

可秦予義卻做不到對等的攻擊,因為他資格證中儲存的能量快要耗盡了。

仿生體機械地伸出手,藤蔓在周身游走著。

他指著秦予義,劍狀的藤蔓剝落,露出尖銳的樹枝,掉轉方向,對準秦予義的頭頂。

仿生體殘酷且天真地宣布道:“不過,就算認輸,也不會放過你。”

不料聽見這句話,秦予義卻低頭笑了一聲。

“你要不要擡頭看看,到底誰會輸。”

剎那間,他控制頭頂上方的塔吊猛然運行起來,一聲悠遠的轟鳴響起,長臂朝腳手架的方向旋轉而去,長臂下方的鋼索猛然射出,纏繞在腳手架上,瞬間繃緊往回拉,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陣陣,腳手架開始劇烈搖晃。

一處不起眼的節點扣件率先崩掉,像多米諾骨牌倒塌那般,巨大的腳手架轟然坍塌,碎片四濺。

而處於腳手架下方的仿生體,躲閃不及,連帶著異變出來的荊棘藤蔓,陡然被淹沒在震天的煙塵之中。

勝負已經塵埃落定。

過了好一會兒,秦予義平覆呼吸,等煙塵沈降下來後,才緩緩向仿生體所在的方向走去。

鋼筋和金屬支架像是淩亂的叢林,毫無規律地堆疊穿插在一起,在它們之中,一團濃綠色的植物如同脫水了一半,頹然地散在地上。

而身上長出植物的仿生體,也被數根鋼筋穿過軀幹和手臂大腿,釘在空中,離地面還有半米左右的距離。

而幹癟的藤蔓還在從附近的汙染者身上汲取最後一點能量,反哺給仿生體,試圖彌補他開閘洩洪般流失的生命。

仿生體的頸椎被一根橫著的鋼筋貫穿了,他無法轉頭,只是仰面盯著上空,動了幾下嘴唇,對秦予義說。

“過來。”

秦予義頓了頓,靠過去。

仿生體的那雙眼睛,漆黑如裝了墨水的玻璃瓶,一眨不眨。

“殺了我,權限會打開的。”

商覺的聲音再次出現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再配上眼前這一幕稱得上慘烈的死狀,竟然讓秦予義生出是商覺死在這裏的錯覺。

他的心臟莫名猛跳了一下,沒由來感到一陣恐慌。

“你在猶豫什麽。”

無法轉動頭顱,仿生體只能轉動眼珠,他的瞳孔定在外眼角一側,直直看向秦予義。

“我給了你無視規則的機會,你要及時抓住。”

“只有這樣,才能做到你想做的。”商覺意有所指。

忽然,秦予義眼前一花,他忽然感覺手中多出了一根粗糙的條狀物。

低頭看去,是那根幹燥脆弱的樹枝。

看清那東西,他腦中倏然傳來一陣刺痛,恍惚中,眼前閃過很多奇怪的場景。

有機甲駕駛艙內的操控面板……

還有夕陽裏,迎面張來怪物血腥的巨口。

最清晰的,還是之前安晴開車帶自己離開心障之際,他從後視鏡意外瞥見的兩個小孩虛影。

兩人有年齡差,其中一個更小一些,五官都是他熟悉的。

一個是小時候的秦予義,一個是少年的商覺。

兩道虛影牽著手,面無表情地目送他們疾馳而去。

忍著腦中撕裂的劇痛,秦予義握緊樹枝,緊緊盯著仿生體與商覺幾分相似的臉,低聲問道: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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