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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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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空城

最終,招待屋內只剩下一盆熊熊燃燒的火焰。

城管局的無人機正在進行最後的搜救清掃工作。

秦予義和翟寶王浩昌三人剛剛通過城市管理局的排查,得到可以離開現場的許可。

滅火後的空氣很糟糕,不僅高溫,空中還漂浮著燃盡飛揚的灰屑。

“籠”裏傾斜的那半面子月樓,像是燃燒得只剩一半的骨架,由後勤無人機苦苦支撐。

沒有被疏散幹凈的人類顧客坐上了擔架,遭受重災的仿生人則像破銅爛鐵被遺棄在地上,“籠”裏到處都是肢體殘缺,無法動彈的仿生人。

秦予義轉頭,發現天元的那些仿生人大部分都好端端地聚在一起,就在他們不遠處。

之前在招待屋裏談判的律師也出來了,對天元的眾人在說什麽。

秦予義離得近,只聽到了病毒刀,夢閾之類的關鍵詞。

他的註意力,都放在了突然出現的秦子鸚身上。

“哥!”

一個小蘿蔔丁悄默聲地靠近,趁秦予義不察,猛從他身後躥出來,重重往他胳膊上拍了一掌。

“我丟了這麽久,你都不知道去找我!”秦子鸚眼眶含著淚花,朝秦予義怒吼。

秦予義立刻低頭去看。

當看清秦子鸚被養得白白胖胖的臉後,他微微一楞,胸口劇烈起伏一下,半蹲下去,死死摟住了他妹妹。

“怎麽胖成這樣,差點沒認出來。”他面無表情地說著,兩條胳膊越發用力地收緊了。

“嘔……你擠著我胃了,剛進去的涮毛肚要吐出來了……”秦子鸚捂著嘴,鼓著腮,小臉發綠。

翟寶在旁邊好奇:“這誰啊。”

“這是我妹妹。”秦予義稍微松開了點,他剛才摟著秦子鸚的時候順便掂了掂,秦子鸚的確是長肉了,胳膊瓷實,不是水腫虛胖。

看來商覺沒有騙他,秦子鸚在他那,沒有被虧待。

翟寶聽了秦予義的話,恍然大悟:“嗨,原來是咱妹妹啊。”

翟寶蹲下來想看看秦予義的妹妹到底長什麽樣,可還沒等他的手搭上秦子鸚的腦袋,就聽旁邊的人群裏,爆發出一聲怒吼。

“最公平的方式是夢閾?!我們上哪找清理師!”

“憑什麽黑川椿那麽輕易就被放走了?他是殺害柳原的兇手!城市管理局居然放縱一個罪犯!”

秦予義擡眼看過去,是被天元眾人圍在中間的鬼在說話。

“他們在鬧什麽呢?”翟寶向那邊伸了伸拇指。

早已經打聽完情報的王浩昌回來,環抱著雙臂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天元和黑地要爭一把刀,然後那把刀變成了東C區新夢閾的獎勵品,為了那把刀,他們得組織清理師進夢閾奪刀。”

“但是東C區這地方特殊,整個城市裏,只有申月大社的人才能成為清理師。”王浩昌說。“所以他們這些人沒資格進夢閾。”

“這我聽說過,因為他們好像和種夢公司有協議,資格證不對外發放,只提供給申月的內部人員。”翟寶補充道。

秦予義向群情激奮的天元那邊看了一眼,牽起秦子鸚的手,對翟寶他們說:

“走吧。”

“嗯?等等。”翟寶撓了撓頭,指了指天元那邊,“你之前不是說想和我組隊去新夢閾嗎?”

“看他們現在那急迫樣,說不定會高價聘請我們呢,這都是現成的冤大頭,可不得狠狠宰他們一筆。”

秦予義搖了搖頭,垂眼看了看秦子鸚的頭頂。

現在他已經找到了秦子鸚,無論是清理師的身份,還是夜雀那邊的身份……對他而言,一切都沒有必要維持下去了。

他不用再拼上命去夢閾,也不用為了找出一個虛無縹緲的行刑者而努力提升清理師等級。

就連口袋裏那枚夢核也無用了。

夢閾,清理師,病毒刀,天元,東C區的一切,包括商覺……

都可以剔除他的生活,讓一切回歸正軌了。

“走吧。”他對翟寶說。“我以後都不再去夢閾了。”

“哦……”翟寶看著秦予義認真的表情,訕訕摸了摸鼻子。

可沒等秦予義多走兩步,他的腳踝被癱在路旁的仿生人,冷不丁地握住了。

那只手很冰,讓秦予義的身體條件反射抖了一下。

翟寶和王浩昌投來疑問的目光,秦予義讓他們先走,自己處理完就過去。

頓了頓,被平白無故攔住的秦予義微微不悅,垂眸看去。

只見對方身上披著艷俗的衣衫,是典型的“籠”裏仿生人的打扮。

可驚悚的是,這個仿生人少了半個腦袋,只剩半張下巴尖尖的臉。

那塗著鮮艷的口脂,形容較好的嘴唇,正在朝秦予義一張一合:

“你能帶我走嗎,客人。”

秦予義想要抽回腳踝,可對方冰冷的手攥得很緊。

他不想訴諸暴力,聲音微冷:“松開。”

那半個腦袋的仿生人微笑,無視秦予義的話:“我很實用,帶上我,不會很礙事的。”

“我也不介意送你去見另外半邊腦袋。”秦予義壓低的聲音中已經隱隱有了怒意。

“哥——”秦子鸚像是突然註意到什麽,一下子拽緊秦予義的袖子,驚懼地低呼了一聲。

秦予義聞聲擡頭,瞳孔急劇一縮。

一條斷裂的橫梁,從他們頭頂上方突然剝落。

正直直地朝他們所在的方位砸下來!

可躲避已經來不及。

秦予義身體率先做出反應,他撲向秦子鸚,將她牢牢掩護在身下。

可預想中被重物砸到的疼痛感沒有傳來。

有什麽同樣覆蓋在了自己的身上,秦予義聽見上方響起一道悶哼。

什麽……?

秦予義不可置信地松開秦子鸚。

他感覺到背上那人脫力一般倒向一旁。

秦予義爬起身,立刻擡頭看去,在還冒著白煙的焦黑色橫梁旁邊,看見了被砸斷成兩截的仿生人。

正是之前攔住他的那半個腦袋。

“你……”

看見仿生人這副慘樣,不知為何,秦予義的心臟狠狠一跳。

“我們……被制造……出來的時候……就是以……保護人類……為……己任……”

半個腦袋的仿生人不知道被砸壞了哪裏,說話斷斷續續的,身體碎成了這樣,卻還在持續運行。

它躺在地上,準確無誤地朝秦予義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指,勾起紅唇微笑道:

“所以……不要……內疚……”

“你們在做什麽!快住手!”鬼慌張的大喊貫穿整個廢墟。

秦予義聞聲擡起頭,看見了一個接著一個倒下的仿生人。

這是在……幹什麽……

他扶起斷成兩截的仿生人,將他固定背在身上,帶著秦子鸚,朝天元那邊走去。

“你們沒事吧。”跟著趕來的翟寶和王浩昌心有餘悸地說,“剛才嚇死我了。”

“哎?你們去哪?”

“那是……”

他們向天元眾人靠近,看見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皆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只見那些表情各不相同的仿生人,齊齊擡著手,主動打開自己的胸腔,探了進去,用力捏碎了自己的核心。

一個接著一個,他們瞳孔暗淡了下去,切斷了能源供給,再也無法運行,只能仰面倒去。

伏在秦予義背後的仿生人,忽然向他耳根湊了湊,緩緩說:

“他們……在自殺。”

“為什麽?”

“因為仿生人……必須保護人類。”

秦予義看著面前的一幕,抿了抿唇。

天元在這裏的只有三個人類,分別是鬼、兩面以及律師。

他們被仿生人們圍在中間,無論怎麽阻攔,都無法停止這些仿生人執行自毀的命令。

“我們會為你們爭取權益,等我們拿到病毒刀,你們的威脅就沒有了。”律師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

“住手,我讓你們住手!”鬼又驚又怒地下達命令,可怎麽說都無濟於事。

戴著狐面具的兩面試圖提前讓這些自毀的仿生人陷入休眠,可他剛讓其中一臺沈睡,旁邊的仿生人就立刻補上致命一擊,兩面的努力只是徒勞。

“沒用的,老大。”鹿此刻坐在不遠處倒地的機關人身上,晃蕩著雙腳,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擡頭看了看他們上空的破洞。

“你們不要再為我們搭上性命去夢閾了。”

“我們毫無勝算。”

“我們這些劣等仿生人,不可能贏下黑地。”

鹿頓了頓,她收回視線,看向還在運行的仿生人們。

一瞬間,他們的瞳孔像是感染一樣,閃爍出一模一樣的藍光。

這些不同型號,不同外表的仿生人們,一起張口,發出同一個音色。

“我們的存在,是一個錯誤。”

“確實如此。”

秦予義突然開口,在這片死氣沈沈的氛圍中,顯得尤為突兀。

“暫時落下風就迫不及待認輸了,你們確實‘劣等’。”秦予義抿了唇,眼神銳利地掃過一個個仿生人。

鬼聽見聲音看過來,發現是秦予義,怔了片刻:“……你沒走?”

秦予義緊了緊攥著秦子鸚的手,垂眼看了看他妹妹的頭頂。

“我和她是從西B區下城出來的。”

“哥?”秦子鸚擡起頭,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哥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

秦予義松開手,按了按秦子鸚的頭頂,繼續說道:

“住在那裏的人,九成以上都是垃圾一樣的社會渣滓。他們能混吃等死活下去,靠的是投機取巧,拉幫結派,厚顏無恥。”

“我不明白,那些人都能恬不知恥地活著,憑什麽你們就不行?”

“就因為你們無法保護人類,還要人類反過來為你們犧牲奉獻,所以自愧不如只好自毀?”

“現在才想起來仿生人的使命,早幹什麽去了。”秦予義冷冷地說。

“如果真是這樣,你們天元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翟寶見對面鬼和律師越來越黑的臉,拽了拽秦予義的衣擺,躲在他身後小聲提醒:

“哎,別說了,你到底是來鼓士氣還是潑涼水的啊,小心那些玻璃心仿生人原地爆炸給你看哦。”

秦予義聽見了翟寶的話,忽地笑了一下。

“玻璃心……真是個好詞。”

“聽見了嗎?”

“你們的心雖然脆弱,但是也是‘心’,是胸腔裏停止跳動就會死的‘器官’。”

秦予義眼神漸漸溫和下來,看向鹿和其他仿生人。

“你們懂得感情,懂得犧牲,有自我主張,會共情,會羞恥,也會憤怒……你們已經和人類沒有什麽區別了。”

“而人類從原始文明保存種族延續至今,靠的就是互相扶持。”

他鄭重地與鬼和律師對視一眼。

做出一個完全出於自己意志的決定。

“不管怎樣,畢竟刀是我帶來的,我會對此負責。”

“我來幫你們,拿回病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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