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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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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入城

翠師兄在岸邊左等右等,急得團團轉,然而自那位白虎門修士下水之後,湖面始終平靜無波,像是一潭死水。

它兩只小眼珠子幾欲瞪裂,心裏焦急萬分。

可憐它一只仙鶴會蹚水但不會下潛,找來的幫手下水幹脆,應該是擅於鳧水的,可為什麽這麽久了都還沒上來?!

翠師兄又等了片刻,見還是無人露出水面,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轉頭飛走。

它振翅往遠處飛去,一邊低著頭向下眺望,尋找著新的救兵。

它飛往了人尤其多的地方,正要降下身去,一道流光由遠及近,竟在剎那間逼在它眼前。

人影迎面攔上翠師兄,它驚駭地停下,怒氣沖沖地嘎了一聲,下意識破口大罵。

“先別氣,我知道你在急什麽。”

淡雲游移,輕風拂掠,少年玉冠束發,長身立於飛劍之上,俊美的面容透著一股驕矜不羈之氣。

翠師兄看著這副熟悉的面孔,想起這是那夜明珠來救它時,身旁的那名靈巖長老的親傳子弟徐弦。

他沒等翠師兄鳴叫,開門見山道:“不要去找其他人,就當沒有去過望夜湖,他會將謝明珠帶回來的,只是需要些時間。”

望夜湖,就是明珠落水的那個湖。

它當時和明珠到湖邊時,周邊沒有看到過其他人,徐弦理應不清楚落水一事。

翠師兄兩只小小的眼珠子裏流露出震動的神情,而後又憤憤嘶鳴起來。

即使聽不懂鶴語,徐弦也能輕易猜想到它大概是在反問。

他看了眼底下的人,似乎還沒有其他修士註意到它們,擡眸看回頭頂一抹綠的仙鶴,道:“你當夜也註意到了,我既是和明珠一同來找你的,還是靈巖座下子弟,不會戕害同門見死不救。既然我知曉你們去了望夜湖,必然還清楚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飛劍懸停在半空,徐弦朝著鶴腦袋湊近了一些,墨黑的瞳仁裏噙著一絲不容忽視的認真,“他們不會溺死在湖底,而是落到了別的地方。若是你相信我,就不要去找其他人,不出意外他們會在今日之內平安無事地回到宗門,否則……”

他凝神看著翠師兄,話音停滯了一瞬,墨眸裏忽然泛著玄色的瑩瑩幽光,散出幾分神秘又危險的氣息,“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多,意外越多。他們能否平安歸來,自然也成了個變數。”

翠師兄原本還要爭辯,可瞥見那抹玄色光點後,竟從中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小眼珠驚得緊急收縮。

它惶恐似的鳴叫了一聲,撲扇著翅膀,就此離去。

*

昨夜經過了一輪追逐戰,明珠早已筋疲力盡,即使是幕天席地,這一覺也睡得十分舒服。

天邊已經露出一抹魚肚白,明珠迷糊醒來,一件寬大的外袍從肩頭滑落,她才猛地醒過神來。

“完了!”

她低呼一聲,轉頭就去尋人,恰好看見幾步之外打坐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明珠心虛地撓了撓頭,弱弱道:“你昨夜有睡嗎?怎麽好像沒有叫醒我……”

烏晏微微側過頭,刀削般的側臉輪廓散發著絨絨微光,宛如在晨曦勾勒下生出一絲神性。

他睫毛纖長,薄唇動了動,“我閉目養神過了。”

明珠拿起蓋在自己身上的外袍,慢騰騰爬到烏晏身邊,順手罩在他身上,“這是你的衣物吧?多謝你,烏師弟。”

柔軟的雲錦布料從烏晏的耳邊蹭過,他耳尖微顫了一下,喉嚨一動,“你昨夜做得很好。”

昨夜情急之時,明珠居然及時折返回來,並且找來了刻畫著神虎的畫卷,厲鬼懼怕虎形之物,她是將他說過的話聽進去了。

“我也覺得我做得好!”得到烏晏的誇獎,明珠登時眉開眼笑,但念頭一轉,眉宇間又掛上一抹憂愁,“我們到底要如何才能出去啊?那麽久都沒有從湖裏出來,莫名其妙來到了這地方,翠師兄定是急壞了吧。”

他不緊不慢地把外袍穿好,道:“造界和外界的時辰是不同的,不用擔心我們會回去得太晚,況且,我們今晚應該能回去。”

明珠坐到他身旁,立馬來了精神,“你有法子出去了?”

烏晏穿好了外袍,目光悠悠落到不遠處的城池上,道:“你昨夜有註意到,那些厲鬼的身影深淺不一嗎?”

明珠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

烏晏道:“深淺不一,是因為他們之中有新鬼亦有老鬼,新鬼誕生增長了陰氣,又和老鬼一齊不斷消逝著,如此推測可知,城內布置了一個祭靈陣。”

“祭靈陣?”

烏晏緊緊皺著眉,“祭靈陣是極邪之陣,大量的鬼魂會滋生極多的執念和怨氣,四象宗門斷不可能放任不管的,幕後之人殺人成性居心叵測,應該是不想讓仙門插手,便以祭靈陣來消耗鬼魂。此處的厲鬼如此之多,造界內的一切恐怕都是他們執念所生的幻象。”

城外地塊廣袤,郁郁蔥蔥的青草隨風而動。明珠大為驚訝,摸了摸身下的綠草,道:“這也是假的?”

烏晏點了點頭,從乾坤袋裏取出了一個銅鈴。

銅鈴小巧精致,銅質外殼上鐫刻著許多古怪密文,鈴舌形如水滴,此刻被他捏緊,暫時無法發出聲響。

明珠好奇地摸了摸,銅鈴冰冷得很,“這是什麽?”

“渡魂鈴,將祭靈陣陣眼之物替換為渡魂鈴,便能逆轉此陣為凈化之陣,厲鬼無法再威脅我們。”烏晏站起身,凝眸看向遠方,“我已經恢覆了一些靈力,我們即刻進城,在入夜前找到祭靈陣陣眼所在之處。”

他說得頭頭是道,明珠聽懂後,用欽佩的眼神盯著他,“烏師弟,你會的東西真多啊,要是我也像你這般機靈就好了。”

烏晏撇過頭,唇角劃出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聲音慢慢低下去:“會的,我教你。”

天光照亮了最後一絲黑暗,兩人沒有耽擱,立即往城內趕去。

只是趕路趕到一半,在路邊發現了意外之人。

生滿雜草的路邊露著錦衣包裹的下半身,明珠扒開雜草,發覺倒地之人竟是昨日崖底救下的中年男子。

他的面容已然不像夜晚那般恐怖,而是虛弱無力,恢覆了原來滿面淺淺皺紋的模樣。

不過,臉上瞧著倒比昨日有氣色了些。

明珠盯著地上仍在昏迷的男人,“他怎麽出現在這裏?還會攻擊我們嗎?”

烏晏沈吟道:“白日陰氣沈寂,厲鬼不會攻擊我們,但到了夜裏就會變樣,他應該是在天亮之前走到了此處。”

他斟酌了一下,開始在倒地之人身上摸索起來,這人被土匪劫財,身上沒剩多少東西,只餘一個能證明身份的玉牌,上刻一個大大的“董”字。

“昨日我給他吃了生肌接骨丸,他落崖受的內傷會比常人更快痊愈,想必午時便可醒來,”烏晏摘走玉牌,將地上的人背了起來,“他應該是城中有名的商賈,將他帶入城,方便我們追查陣眼之處。”

“好。”

昨夜天色晚,逃命又逃得急,白日裏入城才看清恢弘氣派的城門之上,鐫刻著三個大字——逍遙城。

明珠忽然想起先前在玄武門內務堂那聽到過的驚天命案,修真界裏三處城池皆有不少嬰孩和老人一夜失蹤,逍遙城就是其一。

她蹙著眉,神情逐漸凝重起來。

莫非那些厲鬼,與驚天命案有關?

逍遙城士兵守在城門兩側,並不會阻攔尋常百姓出入關口,明珠收起了思緒,跟在烏晏身旁安穩入城。

白日下的逍遙城,皆是一派繁華安穩的景象。寬闊的青石板路兩旁商鋪鱗次櫛比,街巷攤販吆喝叫賣,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縱使只是幻象,也足夠熱鬧喜人。

只不過每看見一個人,明珠都要多想一下,眼前人究竟是厲鬼還是幻象。

烏晏背著人在來來往往的人流裏穿行,明珠拿著玉牌抓路人打聽,靠著路人的指引,終於找到了城中的董府。

烏晏明珠二人作為四象宗門中人,宗服清雅出塵,自然是修真界中最有標志性的款式。董府門前的兩名家丁見了他們,連忙笑道:“兩位仙君來找誰?讓我們入府通報一聲即可。”

明珠指了指烏晏背上昏迷的男人,他額頭還包了一圈紗布,“我們在崖下救了一人,這是你們家老爺嗎?”

其中一個家丁往烏晏身旁湊近了瞧,認出背上的人後,驚駭得退了半步,“是、是是……是我們家老爺,請兩位仙君快快入府……”

明珠下意識與烏晏對視了一眼,一起隨著家丁踏入董府。

家丁稟報事況,兩人一路穿行入了正房,剛把董老爺安置在床榻上,一位相貌平平的錦衣公子和一位美婦人急急掀袍入內,奴仆和大夫也綴在身後匆匆入了房。

那美婦人一見病榻上的人,立馬以錦帕掩面,傷心落淚,“啊,老爺!老爺你怎麽了!”

錦衣公子同樣悲痛上前,“父親!”

烏晏靜靜看著他們,解釋道:“他在運商貨途中被土匪所劫,我們在崖底救下他,餵他服用了生肌接骨丸,性命無憂,也能使斷骨正位重生,午時約莫能醒來片刻,註重調養即可。”

大夫為榻上人把脈作診,片刻後點了點頭。

董夫人擦著淚,轉眼看向兩人,顫聲道:“真是多謝兩位恩人了,竟救下我們老爺,不知兩位恩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他日定會送上厚禮報答!”

那錦衣公子則立即認出了他們身上的宗服,敬重地鞠了一躬,“兩位是四象宗門裏的玄武門仙君和白虎門仙君吧,拜謝兩位仙君的救父之恩,若兩位在府中有何吩咐盡管開口,我們定當竭力回報!”

他的目光流轉,在明珠臉上頓住了,微微一怔。

膚如雪而容如花,唇角噙笑,清秀玲瓏,尤其是那雙秋水般的盈盈眼眸,一眼再難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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