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明珠

關燈
夜明珠

明珠醒來的時候,又回到了最初的房間。

周遭一個人都沒有,窗欞處透出微微的夜色,雅致小室裏點著安魂香,角落燈架上擺置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光芒溫和幽淡。

白日在棺內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她也記不起後續的事情,只是身體灼痛,下意識撫上了心口。

體內幽火如平常大小,靜靜灼燒著,搖擺的弧度似乎在提醒著明珠,該去找烏師弟了。

那籃靈果並未送出,聽當時掌門和烏師弟的對話,摔到地上後的果子,應當是不能再送人了。

明珠苦惱地咬著唇,思量著選什麽新賠禮,目光迅速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顆發亮的大珠子上。

好,非常敞亮、闊氣,就它了!

明珠面上一喜,起身準備下榻,看到床邊一塵不染的白靴,思考了一瞬,艱難地套上了靴子。

她下了榻,又從木施上取下衣裳,回憶著白日裏師妹幫她換衣服的樣子,終於摸索著穿上了衣裳,雖然有些歪歪扭扭不大齊整,但好歹穿戴上了。

明珠跑到梳妝鏡前,透過銅鏡打量著自己的模樣,總覺得還缺些什麽。

視線定在了精致的妝奩上,她搓著手抽開匣子,胭脂水粉一頓搗騰,最後看著鏡中人,滿意地合上了匣子。

月黑風高夜,明珠雙手捧著亮堂堂的大珠子,騎著仙鶴找了好一會的路,才找到了白日裏內舍的幽靜小院。

夜色已深,小院裏早便熄下燈火,四處黢黑靜謐,只餘院落裏星星點點的熒光,別有一番意境。

她站定在籬笆外,看著夜色裏無聲的小院,這才後知後覺想起,大部分人類都會在深夜裏歇息。

可是來都來了……明珠想著,決定還是先悄悄進屋看看,若是已經歇下了,便隔日再來。

一番苦思冥想後,明珠將懷裏沈重的珠子收緊了些,躡手躡腳地穿過院子,輕輕掀開了竹門。

“吱呀”一聲,竹門被慢慢推開,淡淡的光亮從門縫裏湧入,照出一方窄窄的視野。

明珠抱著大珠子,又回身悄悄合上了門,借著稀薄的光芒打量四周。

此處是外室,常人都歇下了,她應該走了。

明珠這麽勸說著自己,轉身就要離去。

然而體內的幽火飄搖的勢頭減弱了不少,仿佛在引誘她前進,再前進一些。

明珠轉折的腳步一頓,腳尖傾斜的方向又生生扭了回來。

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於是明珠揣著珠子繼續前進,一鼓作氣掀開了布簾,鉆進了內室。

她剛入內室,就聽到床榻邊有細微的動靜,餘光有寒芒一閃而過,登時將頭轉了過去——

深更半夜,空蕩蕩的黑暗裏忽然浮現出一個女人的單薄身影,長發披散,一身白衣,緩緩把腦袋轉了過來。

幽淡的光芒頓時照出一張令人驚駭的臉龐,青一塊紫一塊的五官上透著詭異的死白,雙唇紅艷妖異,仿若沾滿了鮮血。

她口唇微張,青紫圍繞的眼珠子似乎轉動了一下,空洞的視線直直投了過來。

對視上的瞬間,烏晏瞳孔微縮,險些沒握穩長劍,又迅速反應過來,一下子攥緊了劍柄,再次發力,當面刺了過去!

劍刃凝成一點刺眼的雪亮,朝著面門直逼而來,帶起一陣淩厲的劍風。

明珠嚇了一跳,抱著珠子連連後退,叫道:“是、是我!”

鋒利的劍尖徑直刺去,隨著她的驚呼聲,堪堪停在了她緊縮瞳孔的毫厘之外。

烏晏擰眉,微瞇著長眸看向面前的人。

夜明珠幽微的光線映照出一張死白又青腫的臉,認真端詳之下,才勉勉強強從那副鬼畫符似的斑斕面孔裏辨出熟悉的影子。

混亂的脂粉色裏唯有那一雙水眸格外明亮,此刻正不安地看著自己。

握著劍的手垂了下來,烏晏閉了閉眼,額角青筋隱隱跳動著,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大半夜的,你來做什麽?”

明珠順了順胸脯,從驚厥中緩和過來後,舉起了手中光澤瑩潤的夜明珠。

她將夜明珠賣力地湊到烏晏面前,閃著光亮的大圓珠幾乎快要貼上他的臉頰,逼得他不得不往後退了一步。

明珠道:“這是給你的賠禮!”

烏晏:?

他扭過頭,借著這顆夜明珠的光看向了房內角落,木架上托著的一顆一模一樣,但是暫時熄了光亮的珠子。

明珠的視線隨他游移,也跟著看到了那顆夜明珠。

烏晏正要開口:“謝道友——”

明珠豎起手掌,止住了他的話,眼神亮晶晶的,“你的珠子不會亮,我的珠子會亮,現今這顆會亮的珠子就是你的了,不用跟我客氣!”

聞言,烏晏深吸了一口氣,隨手將一道靈力打入熄滅的夜明珠裏,角落的燈架上頓時照出一片光亮。

“哇……”

明珠眸光更亮了,“你當真機智,這樣,你就有兩顆會亮的珠子了。”

烏晏看著那張花花綠綠的臉,忍了又忍,語氣裏仍有控制不住的冷硬,“謝道友,已經很晚了,你該回去歇息了。”

明珠盯著他,夜明珠散發出的光亮柔和了他臉龐的棱角,也撫平了體內那簇急躁的幽火。

她慢騰騰朝他挪近了一步,下意識伸出手想去碰他,烏晏反應極快,就要側身避過,然而在他做出躲避前,她竟先收回了手。

師妹的話適時在腦海裏閃現,明珠及時收了手,仰頭問道:“我可不可以,在你這兒歇?”

烏晏臉色陰沈下來,“不可。”

“為什麽?可是我都給你賠禮了,你還不肯原諒我嗎?”明珠不滿地看著他,眼神裏明晃晃寫著不高興。

這麽看來,烏晏反倒像是那個無禮的人。

他冷冰冰地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冷淡:“除了神魂療養時必需的碰面,煩請謝道友不要再來找我。”

明珠瞪大了眼睛,氣得跺了跺腳,“為什麽呀?我沒有做錯什麽吧?”

她不解又氣惱地看著他,臉頰因為生氣而微微鼓起來,這麽看著竟有幾分喜感,活似一條鼻青臉腫的胖頭魚。

神魂有損,因此而懵懂、單純、天真。

她說得對,她從頭至尾都是無辜之人。

烏晏皺了皺眉,對著那雙靈動澄亮的眸子,鬼使神差地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玄武門該找人教你人倫常理,善惡是非道德仁義……”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和愚昧之人交流。”

見他突然改口,明珠臉上的神情肉眼可見地雀躍起來。

雖然不知改口原因,但總歸是比原來的結果好,只要他願意,拿回石心,滅掉幽火是遲早的事,短暫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師妹說的秘笈,有用!

她喜滋滋地將手上的夜明珠放到了一旁的榻上,踩著小步退到了門框邊,朝他眨眨眼睛,“那珠子就留給你啦,我不是愚昧之人,你說的那些什麽人什麽理,我回頭學了就來找你!”

厚重的脂粉也蓋不住她飛揚靈巧的五官,她揮了揮手,以作告別,然後像只蝴蝶一樣飛了出去。

只是剛飛到門口,就撞見了一個不速之客。

竹門再次打開,清淺的月光落在那張斑斕扭曲的臉孔上,岳琦憐看著這個從烏師兄屋子裏冒出來的怪異身影,猛地倒退了兩步,忍不住驚叫出聲。

明珠也被她一嚇,扯開了嗓子,“啊——”

兩道尖叫聲相撞,岳琦憐跌跌撞撞地退到了更遠的空地上,捂著心口遠遠地盯著門口的人,忽然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她神情驚愕,睜大了眼,“怎麽是你?!”

門後的黑暗裏忽然走出另一道身影,身形修長筆挺,中衣外披了一件寬大的外袍。

烏晏停住了腳步,對著身前的明珠道:“還不走?”

明珠乖巧地應了聲,又變成一只快樂翩飛的蝴蝶,快步離開了院落。

等明珠離開,岳琦憐疾步走到烏晏面前,問道:“師兄,為什麽她會出現在這裏?”

“與你無關,你也回去吧。”烏晏低眸瞥了她一眼,便轉回身去,準備回屋。

竹門即將合上,岳琦憐委屈不甘的聲音響起:“我只是發覺,師兄屋裏有異樣的響動,怕你遇到什麽危險,這才前來查看……”

“砰”的一聲,回應她的,是竹門重重關上的響聲。

*

翌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明珠把臉上厚重的脂粉洗掉後,補眠了一陣,又起了個大早,在房中的藏櫃裏尋了半天,終於挖出一把劍,一本帶劍術講解圖畫的書籍,然後在外邊庭院裏學著練劍。

像她一開始想的那樣,每天要揮一萬次劍!

可不知為何,劍一到她手中,身體和靈魂都如同覺醒了似的,甚至不需要劍籍,握著劍便能自覺舞動起來,仿佛是刻在骨內、流在血裏的動作一樣。

練了一會,明珠才想起來,要將昨夜的事情說與師妹聽,便匆忙找了只仙鶴下去,只是自昨日起再沒看見過翠師兄,也不知跑哪兒去了。

聽說師妹常年在內務堂忙事,她引著仙鶴去了內務堂,從鶴身上跳了下來。

四周人來人往,皆背著劍來去匆匆,偶爾三兩修士成群,談論著堂內近日的任務。

“你沒聽說過嗎?那驚天命案著實棘手啊!”

“能有多棘手?難不成連我等金丹弟子都解決不了這命案?”

“那命案可不是死一兩個人這麽簡單,似乎是抓走了大量嬰孩和老者,連屍骨都找不著!牽扯進這命案的弟子,不是毫無頭緒,就是至今都杳無音信……”

那兩名弟子說得憂心忡忡,明珠側過頭,目光灼灼地望著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