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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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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寧姿是霍辭見過最鮮妍明朗的女孩,無論他心底充斥著多少陰霾,她都會在陰雨天下為他撐起一把小傘,雨珠墜落綻放成花,化作綺麗的風景。

此時,她正用鼓勵的目光註視著他,令他心裏的無措被安撫,瞬間充溢勇氣。

霍辭恢覆了鎮定,看向自己的母親,平靜道:“保證竭盡全力處理好這件事。”

霍老夫人莞爾一笑,眼眶略紅。

“這下子我沒什麽可擔憂了,煩請擬好合同後再來找我。最近我迷上了戲曲,接下來一周白天都會待在銅鑼巷的那間百年茶肆裏聽戲。”白鴻浪不緊不慢說。

“最遲明天下午,我們茶肆裏見。”霍辭說。

白鴻浪悠然道:“預祝你們霍氏能一舉拿下這次房博會指定酒店的名額。”

“借您吉言,合作愉快。”霍辭主動伸出手,與他相握。

站在一旁的霍老夫人看著兒子從容處事的氣度,神情溫和,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在場另一個人卻臉色煞白,看著霍辭的目光充斥著惡意,直到霍老夫人把他們倆一起叫進小會議室。

不等老人家開口,霍亦辰已經憋不住了,驚異叫囂,“奶奶,您為什麽要答應白鴻浪?難道您真打算把房博會前飯店布置的任務交給霍辭?”

霍老夫人橫了他一眼,“誰準許你直呼其名?他是你的小叔。”

對面的霍亦辰急得跳腳,“這事不能交給他,他對霍氏的情況根本不了解,在外自立門戶,說句不好聽的話,連他是不是真心向著霍氏都不一定。”

“目無尊長,隨意以險惡的心思揣測自己的長輩,簡直放肆!”霍老夫人被氣得咳嗽幾聲。

霍辭下意識擡手想輕拍她的背為她順氣,又不太自然地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她沒察覺到,等咳完了繼續對霍亦辰說:“如果不想把我直接氣死,現在就向自己的親叔叔道歉。”

霍亦辰倒退一步,激動得雙眼發紅,“我可以道歉,但我無法眼睜睜看著霍辭搶走原本屬於我的機會。”

“一家人不分彼此,機會也不屬於任何人,一切都是為了霍家。這次房博會指定酒店的名額非常重要,成敗的關鍵就在於白先生的這批定制瓷器。這是江城第一次舉辦房博會,全市人民都在關註,霍氏飯店的表現也直接決定了往後的定位及發展。”霍老夫人直勾勾盯著他,“剛才白先生的話你也聽清楚了,不需要我再次重覆。”

他眼前浮起不甘的淚水,“奶奶,我才是霍氏飯店的繼承人呀,如果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霍辭,其他人會怎麽想?”

“所謂顏面都是最虛無縹緲的無用之物,是你自己開罪白先生,毀掉了機會,更不該為了這些虛假的東西執著。作為一名合格的領導者,你要清楚自己肩負的責任,大局觀更是不可或缺。一味自私自利不顧霍氏的人根本不配繼承霍氏飯店。別忘了,霍辭也姓霍。”霍老夫人看著他,語氣淡然。

他似是不敢相信聽到的話,瞳孔劇烈晃動,“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隨後又轉頭看向霍辭,嘴唇被上牙咬到發白,眼中驚怒交加,“你親口說過對霍氏飯店沒有企圖心,原來是說一套做一套,否則你今天為什麽會出現?又為什麽故意在白鴻浪面前大出風頭?坦白說吧,你早就調查清楚霍氏要和姓白的合作,所以做了這出戲,對不對?”

霍辭聽到他這麽說,懶得否認,反而微挑了下眉梢,面露不屑。

“你不檢討自己的過失,反倒懷疑責怪起為霍氏飯店留下白先生的親叔叔,簡直是不可救藥。”霍老夫人厲聲斥責,“你是我親自培育出的繼承人,一直以來我對你寄予厚望,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失望。這回大病一場,我整個人似終於清醒,不論是對你還是對我自己,自以為是的偏執都鑄成過錯。現如今我決心放下執念,承認自己的失敗。所以霍氏飯店的繼承人不再非你霍亦辰不可。”

霍亦辰受到重創,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紅木椅上。

霍老夫人站在不遠處,遙遙看了他片刻,恍惚想著,或許真是她錯得太離譜,怎麽會把孩子養成如今這樣?她閉了閉眼,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霍辭跟隨在後,背身反手關上木門,如同冷淡的神祗般漠視一切。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他,霍亦辰雙手捏緊木椅把手,用力到指節都泛白,倏然沈下臉色,宛如從煉獄中掙紮爬出的惡鬼般怨懟叢生。

第二天,霍辭與白鴻浪在茶肆裏詳談合作細則後簽訂合同,飯店內也開始緊鑼密鼓地裝修布置。

正好處於暑假期間,寧姿不用上學,全力協助霍辭。另一方面,棘手的事都集中在一起,霍辭每天都要接很多工作電話,大多是新建成的樓盤總經銷打來的。寧姿了解到霍辭的公司和合作方召開了第二季度會議,因市場政策有調整,項目相關負責人紛紛找他詢問具體情況及應對方案,所有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唯有霍辭本人依然淡定。他審核完統計表和文件,內容是下半年各項目的調整方案和銷售額預估,還有拿出部分利潤投入基金會的具體執行方案,剩下的就是主題營銷活動,方式、內容、場地的初步構想及成本預估。

這種情況下,寧姿主動擔負起與白鴻浪先生溝通設計細節與廳內設計布置的重任。整個七八月份,二人都在忙碌中度過,好在各方面進展都很順利,樓盤銷售火爆,口碑也好,霍氏飯店成功爭取到房博會指定酒店名額。

好不容易清閑一些,開學的日子就到來了。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後,寧姿和董筱一起走出二教,剛下最後一級臺階就見到一個不想看見的人。上一學期就算遇見鐘荔荔,對方也對她視而不見,這一回鐘荔荔卻主動迎了上來,神情尷尬又緊張。寧姿多看她一眼都嫌臟了自己的眼,正打算繞開,她卻怯生生叫了聲“表姐”。

董筱好奇地打量她,覺得有些眼熟,“我怎麽沒聽說你還有個表妹?”

“很少往來。”寧姿輕描淡寫。

鐘荔荔聽到後嘴角微抽,更尷尬了,“你最近過得好嗎?爸爸、媽媽很關心你。”

寧姿挑眉,“麻煩轉達他們二位,不必白費心神。”

“表姐你還在生我們的氣嗎?我承認,從前是我太不懂事,做了錯事惹你傷心,如今我也非常後悔。”鐘荔荔眉尾一垂,扮起可憐。

董筱看著眼前的情況,有些不明就裏,目帶訝異地看向寧姿。只見她依然十分冷淡,說:“我沒有過多奢求,只盼望各自安分。如果想說的話已經說完,麻煩讓一下,我們還要趕去上下一節課。”

“其實我是想求表姐幫我一個小忙。”鐘荔荔扭捏著小聲說,“能麻煩表姐把外套借給我嗎?”

今天寧姿穿了一件淺灰色衛衣外套,搭在白色短袖T恤外,聽了她的請求,斷然拒絕,“不行。”

鐘荔荔垂下臉解釋,“我例假提前來,不小心把褲子弄臟了。下節是體育課,考勤查得特別嚴,我不敢缺課,但這樣又實在沒辦法出現在同學們面前,才來麻煩表姐借我衣服遮一下。用完後,我一定會洗幹凈疊好再還給你的,拜托了。”

身為女性,聽到對方遇到這種困境,還是免不了動搖。寧姿依然保有警惕,“為什麽不找你的朋友借?”

鐘荔荔的目光有些黯然,抿了下唇,無奈道:“班上的女同學們不太喜歡我,可以說我是被集體孤立了。”

她的表情十分難過,寧姿卻無法完全信任,依然猶豫著。

鐘荔荔改換策略,看向董筱,柔聲問:“你一定是表姐的好朋友吧?”

董筱沒想到她會忽然跟自己搭話,有些懵,點了下頭。鐘荔荔盯著董筱身上的防曬外套,小聲說:“請問你願意把外套借給我嗎?我知道自己不該厚著臉皮開這個口……”

“夠了,你穿我的外套。”寧姿討厭鐘荔荔糾纏董筱,不得已脫下外套遞給她,“用完以後不要來找我,直接放在女生苑的櫃子裏,把號碼和密碼通過短信發給我就行。”

“謝謝表姐。”鐘荔荔滿臉感激地接過,欣喜道謝。

“咱們快走吧,不然真要遲到了。”寧姿對董筱說,二人加快步伐離開。

鐘荔荔臉上笑吟吟的表情逐漸收起,目光變得冰冷陰暗,握著衣服的手指也逐漸收緊,將布料捏出折痕。

·

傍晚下過一場雨,很快就停了,空氣中仍彌散著冰涼的水霧。

鐘荔荔只穿了一件輕薄的連衣裙,手指尖發冷。一陣風吹過,她抱住自己的胳膊,而最冷的不是身體,而是心,觸及對面霍亦辰冷漠嫌惡的神情,她就感覺自己像在被淩遲一樣痛。

“我真的就那麽比不上寧姿嗎?你連和我說幾句話都不願意?”鐘荔荔緩緩擡起臉,露出滿是酸澀的蒼白面孔。

霍亦辰卻不吃她這套,毫不客氣道:“我的時間非常寶貴,已經被你浪費了不少。往後不想再聽到你的表白,讓我犯惡心。”

鐘荔荔淒慘一笑,“你對我不屑一顧,我卻一直仰慕你,喜歡你,真是不公平。你知道嗎?我是為了你才拼命提高成績考入清遠,只為了能離你更近一些。我願意為了你付出所有,這些寧姿可以做到嗎?”

霍亦辰盯著她的臉,擡手撫上她的下頜,緩緩靠近。鐘荔荔心中有了猜想,止不住歡喜,嬌羞地閉上雙眼,耳畔卻響起他的嗤笑。他甩開她的臉,像扔開一件臟東西一樣,刻薄道:“放在以前,我不介意浪費時間陪你玩一玩,但現在我已沒有這樣的興致。”

鐘荔荔受到沖擊,兩片唇瓣愕然張開,看起來呆蠢無比,更令霍亦辰生厭,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走。鐘荔荔著急地攥住他的袖口,又在他停下腳步回頭怒視她時畏懼地松開,急促道:“我還有話要說,是關於寧姿的。”

霍亦辰總算多了點耐心,轉回身面向她,一副“要說快說”的表情。兩人對視的瞬間,鐘荔荔用盡所有力氣才壓住自己眼底的不甘,“你和她之間還隔著一個霍辭,所以你無法如願得到她。”

霍亦辰忿忿地一甩胳膊,讓她差點站不穩跌倒,以發洩自己的憤怒,“你算什麽東西,竟敢嘲諷我?”

“不,我只是想幫助你。”鐘荔荔手臂撞到墻角,疼得直吸氣,哽咽著辯解。

“就憑你,打算怎麽幫我?”他不屑一顧,斜眼乜她。

鐘荔荔從手提袋中取出一件洗幹凈疊好的淺灰色外套,遞到他面前,“這是寧姿的衣服,你拿去,想辦法讓霍辭看見。”

霍亦辰冷嗤道:“真是蠢貨,難道你以為憑這麽一件衣服就能離間他們二人?”

鐘荔荔目光平靜,“男人最清楚男人,你應該了解當一個男人面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占有欲是多麽旺盛。一件小小的衣服不足以讓他們決裂,但總會產生一些細微的隔閡,而這就是你的機會。”

這一次霍亦辰沒有斷然否定,而是認真思索她的話,然後接過外套,沒有多餘的語言,卻用行動表示接受她的提議。

她扯了扯唇角,許久後輕聲說:“亦辰哥哥,或許你不會相信,我對你是真心的,並不是基於身份背景的考量,而是單純的愛你。當初知道寧姿選的訂婚對象不是你,我發自內心高興。即便你現在對我那麽壞,我對你的心意還是沒有改變半分。但是我願意成全你,為了你破壞寧姿和霍辭的感情,因為我希望你如願以償。”

霍亦辰表情微松,離開前留下一句,“早點回去。”

就這樣簡短的一句話,鐘荔荔像受到偌大的肯定,忍不住低頭而笑,笑得歡暢至極。

·

東校門對面的美食街新開了一間炸串店,寧姿聽同學推薦和朋友們去吃過一次,的確非常美味。

周五傍晚,霍辭抽出時間接她放學,剛好下課時間提前了幾分鐘,寧姿特意跑到小店買炸串,想讓他也嘗一嘗。站在炸串臺前等候時,她接到了霍辭的電話,向他說明自己在買炸串,讓他在車裏等一會兒。

食材放入熱油中劈裏啪啦的油炸聲十分清晰,看著胖嘟嘟的大魷魚和肥嫩嫩的肉串外表都裹上一層金黃,簡直食指大動,卻沒註意到身後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接近。

臺後的女老板夾了一串菜筐中洗凈的香菇放入熱油中,香菇內水分充足,一接觸油面立即炸得濺起幾粒滾燙的油珠。寧姿距離太近,被驚了一下,本能後退躲避,身子卻忽然騰空而起,腰間環了一雙堅實有力的手臂,被人抱住轉了小半圈護在懷中。她微仰起臉,看向那人,迷茫地眨了下眼,正對上那雙如暗夜般漆黑的瞳眸。

霍辭垂眸睨著她,極其不滿地質問:“你是不是傻了?站得那麽近,不怕被油燙到?不是向來最怕疼的嗎?”

他的手臂仍將她的纖腰摟得嚴絲合縫,察覺到臺後女老板好奇打量的目光,寧姿臉頰發熱,趕緊推了下他的手臂,小聲說:“你先松開我,大庭廣眾的,還有人看著呢。”

霍辭聽話松開手,俊臉仍表情臭臭的,“不許轉移話題。”

“你拿自己的背擋住我,有沒有被燙到?”寧姿擔心,拽過他的手腕拉他過來,繞去看背後。

“衣服上都濺了油點,裏面呢?”她說著話沒多想,下意識去扯他的衣服。

霍辭一把抓住她作亂的小手,偏了下頭,聲音又欠又拽,“大庭廣眾,你想做什麽?”

她後知後覺縮回手,把紅撲撲的小臉轉開,權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又不放心追問:“真的沒有被燙到?”

“沒有,我皮糙肉厚的,只是你以後要註意安全,再也不許犯傻了。”原本打算嚴厲教訓的霍辭徹底嚴肅不起來,盯著她的眼睛似笑非笑道。

寧姿淺淺點了下頭,模樣看起來很乖巧。

一旁的女老板一邊炸串,一邊註視著小情侶的互動,笑得合不攏嘴,“小姑娘,這位帥哥是你男朋友吧?”

寧姿低頭笑了笑,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

“我一看就是,兩個人感情真好,俊男靚女在一起,看得人心情好。”女老板笑容可掬,手上熟練地拿刷子給豆腐串刷醬,感慨道,“看到你們就想起年輕時和我丈夫處對象時候的情形,就跟昨天發生的一樣。”

霍辭但笑不語,寧姿打趣回去,“瞧您笑得這麽開懷,你們夫婦的感情也一定很好。”

“還湊合吧。”女老板哈哈笑了聲,看著寧姿說,“當初我家那口子就愛我這手藝,每天來吃,吃不膩一樣。有時候我沒出攤,閑逛時還瞧著他站在老地方等,我就好奇問他,炸串真好吃到這種地步?他才支支吾吾說,好這口沒錯,但更重要是看上了我。”

寧姿笑得嬌憨,“後來您就接受了他的心意?”

“那可不,我當場就主動說要和他處對象。他一開始是沖著我的炸串來的,對我日久生情,我對他可是一見鐘情,看中的是他那張帥臉,就跟你男朋友一樣,讓人看一眼,就像喝醉了一樣暈乎乎的。”

直爽的老板逗得寧姿咯咯笑出聲。霍辭彎腰湊到寧姿面前,似笑非笑問:“我現在合理懷疑你當初也是看中了我的臉,才主動向我求婚。”

寧姿背過身去不想理他,還拿胳膊肘撞了下他的腰。

“你們的炸串炸好了,口味有沒有什麽特別的要求?”女老板笑著問。

“麻煩少放辣椒,她不太能吃辣。”霍辭回答。

女老板誇讚,“太會疼人了,小姑娘,你這男朋友找得好,不光樣子好看,還那麽體貼,滿心滿眼都是你,實在是幸福。”

“我更幸福,有一位隨時想著給我買美食的女友。”付錢後,霍辭提著打包好的食品袋,另一只手握住寧姿的手,牽著她往路邊走。車停得比較遠,在另一條街,因為她之前說過希望低調點,不要停在校門口。

經過東校門時,路邊忽然傳來兩聲喇叭聲,二人轉頭看向聲音來源,路邊停著一輛寶馬車,駕駛座的車窗全開,露出裏面坐著的人。

霍亦辰左手捏著一件淺灰色外套,看向女孩目光灼灼,“寧姿,你的外套忘了拿。”這句話充滿暧昧意味,目光隨即移到霍辭臉上,挑釁輕嗤。

霍辭回看向他,眼底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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