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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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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

深夜的醫院走廊,人流逐漸變得稀少,位於最偏遠的這一座廊橋,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周峋聽不見其他聲音。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遲遲等不來柏輕的回覆,把手放開,合攏,又放開。最後他忍無可忍地擡頭說:“柏先生,你要是沒有什麽事,我就…”

“你在躲我嗎?”

周峋的話被截然而止。

他張著嘴,看著柏輕。這張平日裏就冷漠的臉此時在慘白的燈光下更讓人想要逃離,不像是個人,是一座冷冰冰的佛像。神像。那種人們一廂情願套上慈悲或者憐憫的光環,實際上什麽都沒有的神像。

周峋拼命忍著自己往後退的沖動。他張口就想反駁“我為什麽要躲你?”,或者“你不說正事我就走了”,一類的強硬的話語。周峋平日裏其實是一個禮貌的人,雖然他從小沒有被教導過為人處事,但流浪狗被踢多了也會明白社會叢林的道理,只是看著柏輕,周峋總是忍不住用更虛張聲勢的方式說話,就像面對自己的天敵,不,面對明知自己絕對打不過的,食物鏈更高層的動物一樣。歸根結底,是因為…

“你害怕我嗎?”柏輕低下頭。冰冷的,什麽都沒有的玻璃一樣的眼睛看著他。

“周峋,”他重覆了一遍。看著周峋蒼白的臉色:“你怕我嗎?”

周峋這次真的後退了一步。他聽見自己牙關打顫的聲音。手重新被握了起來,傷口又刺又痛,周峋垂著頭。感覺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

在他小時候的時候,他有段時間被寄養在親戚家。江宛寧沒什麽錢,又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人,那些親戚對他都不怎麽好,沒有好臉色是家常便飯,狠一點的,周峋偶爾回來晚了都會被打。

你怎麽這麽不懂事?那些人扯過周峋瘦弱的手臂,狠狠抽在他的後背上。不知道回來晚了會被鬼帶走嗎!

什麽鬼?

打他的人一楞。估計不知道這小孩還敢頂嘴,更火了,巴掌從後背挪移到臉上。什麽鬼?水鬼!那個記憶裏已經面目模糊的親戚對著他咆哮,不聽話的小孩都會掉進水裏,被水鬼纏上,吃掉!你懂不懂?野崽子!

周峋現在覺得自己就像被水鬼纏住了一樣。他感覺自己回到了自己最弱小的時候,即沒有冷硬的外殼,也沒有狠戾的不要命的拳頭的時候。被會吃人的水鬼盯上的時候。一只冰涼的手握住周峋纏著紗布的手掌,摸索了一下,周峋背都拱了起來。他從頭頂聽到一聲輕輕的笑:

“你和以前還是一樣啊。”柏輕的聲音讓周峋汗毛倒豎:“阿峋。”

周峋顫抖了一下。是的。他害怕柏輕。

他這輩子唯一害怕過的人。

對於宋停輝的恐懼,是出自一種,對“被愛”的恐懼。宋停輝給予周峋的,是周峋從來沒有想過,也從不覺得自己會擁有的東西。從他第一次和周峋說話開始,溫和的表情,對周峋毫無任何異樣的眼神,這會讓周峋覺得恐懼。因為在流浪狗的認知裏,世界上不會有人喜愛他,人類只會想把他抓起來,關進籠子裏,當一只稱心的寵物,要求他乖乖匍匐著,不要叫,不要吵。如果吵鬧的話,就把他丟進屠宰場殺掉。

但宋停輝卻讓他和自己談戀愛。“你可以把我當作替代品”。說出這樣不著邊際的莫名其妙的話語。周峋不喜歡這樣,他從小被當作雜種養大,就不明白什麽叫做愛,更不覺得自己有把宋停輝當□□人的資格。所以那一天他在教室後門,聽見宋停輝帶著笑的聲音,說周峋是“一只有趣的別人家的狗”的時候,周峋難堪的同時,覺得無與倫比的安心。

果然如此。當時他想。這個世界沒有出錯,他仍然是一只流浪狗,一個只配用來丟來丟去的玩具,小孩會因為看彼此不順眼去爭搶玩具,並不是因為玩具多麽惹人喜愛,只是因為想贏。周峋以為宋停輝是這樣,是因為應淮,才對他感興趣。

可柏輕不一樣。

柏輕並不在意應淮。與其說柏輕不喜歡應淮,不如說他什麽都不放在眼裏。他跟著應淮出門,呆在應淮身邊,任由應淮把自己當作男朋友介紹給別人,住在應淮家裏。

可他不愛應淮。

周峋原本不知道這一點。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柏輕敲開周峋的門,坐在周峋的床上,擡起頭,看著周峋的那一天。

他詢問他,“做嗎”的那一天。

周峋呆住了。他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坐在自己床上的男人。這個穿著襯衫的男人有著一張會讓全世界所有人心動的臉,即使面無表情也有剝奪別人呼吸的權利。他就坐在那裏,用漂亮的嘴唇,發出不會有任何人能夠拒絕的邀請。周峋當時後退一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如果你是覺得應淮和我有什麽,想來試探我,那完全沒有必要,應淮一點都不喜歡我。”

“為什麽?”柏輕側了下臉。表情是讓周峋心慌的平靜。“和應淮有什麽關系?”

“……如果不是應淮,你來我這裏做什麽——”

柏輕打斷了他。“我來你這裏。”站起身。走近。一步步逼近因為慌亂而後退,後背哢的撞在衣櫃上的周峋。“我覺得你很有意思。”

周峋的脖頸被冰涼的手握住,拇指摁在喉結上,下頜被擡起。柏輕垂頭,看著這個被自己逼到絕境的男人,笑了一下。然後俯身吻住了周峋的嘴唇。

這是周峋第一次看到柏輕的笑容。

他笑著。那張平日裏沒有表情的,應淮每天抱怨不理人的那張臉,翹著嘴唇,瞳孔折射出一種詭異的興趣。狂熱的光芒。看待新奇的事物一樣看著周峋。親吻上來的嘴唇是涼的。睫毛掃到臉上。周峋覺得自己在被某種非人生物捕殺。一只從水裏爬出來的艷鬼。

然後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白日裏,應淮興沖沖地敲他們倆的房門,“我們出去玩吧!”,用不知道哪裏來的精力帶他們出門,這一點周峋沾了柏輕的光,以往應淮出門五次裏或許只有兩次會叫上周峋,還是因為需要周峋做一下保姆助理的活計,柏輕一來,只需要一個眼神,應淮就會看見站在他們旁邊的周峋,說哦,阿峋來嗎?一起去看劇吧。得到這樣的應淮的珍貴的邀請。

直到夜晚。

房門準時準點被推開,比實驗室試驗還要精準。一只手攀上周峋的胸膛,像水草一樣伸進他的睡衣,全世界最美麗的鬼垂下頭,把手遮掩過周峋因為害怕發出聲音而緊張的眼睛,含住喉結,舔舐下頜,周峋從手指的縫隙往下看,對上柏輕上擡的眼神。

水鬼追上獵物的眼神。

白日被應淮纏著,去幫他拿快遞切水果跑腿當游戲的時候最好用的消遣品,晚上躺在床上,自己捂著自己的嘴唇,用無與倫比的恐懼,害怕隔壁聽到一絲半點的聲音所以一動都不敢動,只能任由柏輕垂下頭,把發絲落在自己臉上。像一叢絞殺獵物的暧昧的牢籠。一寸一寸,皮膚留下惡心的水痕。周峋的精力每況愈下,幫應淮拿東西都會割到手,應淮“哎”了一聲,不在意地讓他自己處理下,周峋也不指望應淮會說什麽,習慣地下樓去找醫藥箱,找到酒精和創口貼拆開的時候。

“我來幫你吧。”

柏輕出現了。他從周峋僵直的手裏接過那些東西,樓上應淮打游戲的聲音乒乒乓乓,樓下,柏輕撕開創口貼的聲音在周峋的耳膜裏回響。周峋咬著牙,看著自己的手指被柏輕攤開,拉平,傷口重新裂開,原本開始凝固的地方迸裂出新的血珠。柏輕看著那些紅色的圓球。看了很久很久。眼神專註得讓周峋後頸發寒。當那些血液匯聚到一起,快能滴下來的時候,柏輕看向他。“周峋。”

周峋抖了一下。被這莫名的呼喚。他困惑地看了看柏輕,柏輕喊完,又不說話了,他總是這樣,周峋看不懂他。應淮是個很好懂的人,一個簡單明了的混蛋,一個把任性和自我中心寫在臉上的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在意就是不在意,半分感情都可以誇張到十分,所以周峋以前輕易被應淮騙到,給他當狗,作玩具,當不要錢的安慰品,即使應淮明目張膽地傷害他,他也松不開手,貪戀著應淮的那點溫度以及灼眼到傷人的光芒,可他讀不懂柏輕。

讀不懂他為什麽每天晚上走進自己的房間,為什麽在擁有著應淮的喜愛的同時還會願意吻他,問他奇怪的問題,為什麽察覺到他喜歡應淮也毫不在意,為什麽拿著他的手,細致耐心地擦去溢出來的血,用最認真的態度,把創口貼貼上去。為什麽此時望著自己。眼神平靜。嘴唇卻說著周峋聽不懂的話語。

“我把應淮給你,你把你給我。”

柏輕說:“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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