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之地

這是他們第四次見面。

陌酉輕輕作揖，“真巧。”

戡臾還一禮，“真巧。”語氣中卻另有一番味道。

北冥之地連接北域與地界，除了北域為著修煉的年輕神祇，以及往常出入的鬼卒，基本鮮有人來。戡臾是北域戰神，不提；而陌酉作為居住在人界的神族，且已位及上神，出現在此處，倒有些奇怪了。

二人一個冷肅，一個淡漠，明明心裏好奇的很，卻你不問，我便不說，於是氣氛便開始沈默。

沈默的氛圍直到不遠處的人聲傳來才被打破。

遠處蹣跚而來的是一對相互攙扶的男女，男人看起來特別的虛弱，面容蒼白，身形渙散，每踏一步都顯得十分勉強。

男子系屬神族，這副樣子從地界出來，該是戴罪之神，陌酉心裏暗道。看那男子的情形，必是在地界受了極大的懲罰，長年累月導致魂體分離才會是這幅模樣。而受如此重之懲罰的人，不是窮兇極惡便是違了天道。受罰之人往往都會被折磨到灰飛煙滅，極少有人能夠重生，返回人世。

除非……如果沒有猜錯，他們應該是剛從地界逃出來。

戴罪神祇，北域是回不去的，而沒有北域靈氣的庇佑，在其他地方也是活不久了。

只是沒有想到，那一對男女見到他們非但沒有逃跑，反而步履蹣跚的來到他們身邊。

陌酉近看那男子才發現他已沒了意識，女子顯然有些絕望，否則不會見人就有了求救的念頭，也不管他們究竟是什麽人。

那女子在他們面前“噗通”一聲跪下，哭道：“求兩位上神救救小女夫君。”

陌酉搖搖頭，“這位……乃戴罪神祇，你該知道沒有人會救他。”如若站在這裏的是天神蓐收，那麽這個男人早已灰飛煙滅。

女子流著淚，湧出的淚水中夾雜著悔恨與絕望，“不是的，真正有罪的是我，我夫君他……是代我受過。求求你們，救救他……”她輕輕放下懷中人，開始不停的磕著頭，“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無奈面前兩人一個寡淡，一個冷漠，女子磕的腦門都出了血兩人皆不為所動，女子又道：“求兩位大神救我家夫君一命，此後我便會向蓐收告罪，要如何處罰我也無怨無悔。”

戡臾望了地上的人一眼，冷冷的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女子茫然，陌酉接口道：“我並不知救你夫君的法子。”

女子聽罷先是一扣首，隨即向二人說明，此行是想要去人界的昆侖山上尋地稔精，據說地稔精可暫保她夫君的性命。

陌酉搖搖頭對著女子說：“地稔精乃不死樹修煉而成，普天之下，雖只存在於昆侖山上，但確是難以捉到，更何況，地稔精也是生靈，以一命抵一命，何談得上在救人。”

見陌酉如此說，女子的神情又絕望了一分，只見她臉色慘白，鬢角不停的冒著虛汗。

陌酉發現不妥後，蹲下身子扶著她的肩頭，疑道：“你不是神族之人？”

那女子一口血吐出，哭著對陌酉道：“小的乃蒼山地仙汲汲，因……一些過失導致我夫君淪落至此，還請大神救救他吧。”

陌酉將她扶起，“不是我不救，我並非佛陀，沒有起死回生之能。你夫君身為神族中人，受的又是地界之罰，如今他魂魄飄渺，連神形都散了，我真的無能為力。”說著轉眼看向一旁的戡臾。

見他雙眼緊閉，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汲汲想了會兒，突然擡頭道：“小仙……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救他。”說完有些難為的對陌酉說道：“只是這裏地界之氣太重，小仙的夫君已然堅持不了許久，是以想祈求這位上神能將小仙夫君先行送往昆侖山……那裏是除了北域之外靈力最為充沛之地。”自知這個請求有些無理，但夫君已命懸一線，即算此時站在這裏的是天帝，她也無懼。

這位上神指的就是一旁的戡臾了，陌酉也有些躊躇，她自己跟戡臾的誤會都沒說清呢。

哪知戡臾睜眼道：“可以。”

話畢，戡臾將那男子一把扛在肩頭，一躍，出了北冥之地。

戡臾走後，陌酉舒了一口氣，繼而示意她繼續，汲汲道：“以愛人之魂魄，固魂者之精身。”頓了頓又說：“此乃鬼族的術法，也不知我現下修成了地仙還施不施得。”

陌酉皺眉，“此乃禁術。”

汲汲一驚，她沒有想到面前的這位神祇竟然還知道鬼族的禁術，登時又連連叩首，“求大神恕罪，小女萬不得已而為之，此禁術絕不會傷及無辜……”

陌酉嘆息，將她扶起，“此前，你犯了何事？”

汲汲一楞，繼而神情一黯，“天神與鬼族締結，古未有之……我急於修成地仙好配得上他的身份，瞞著他修習了禁術，害了人命……修成得道不久後便被天神蓐收發現，他……他便將殺人之過攬在自己身上。”

陌酉不解，“你夫君受的懲罰可不僅僅是殺了人這麽簡單。”

汲汲心神一蕩，臉色慘白，“那是一整座王城的性命……”她淚流滿面，“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修習禁術的代價會如此巨大……”她用雙手撫著面，心中悔痛，“我自知罪孽深重，悔不當初……”

“多久了？”

汲汲擡頭，雙眼通紅，意識到陌酉在問她她的夫君在地界被懲罰了多久，她想了想搖頭道：“滄海桑田，已經記不清多少年月。”

陌酉一陣沈思，隨即道：“你的夫君已然回天乏術，即算你一命換一命，他也活不了多久。若你夫君醒來後知曉了真相，又能獨活嗎？”

汲汲搖了搖頭，“他不會知道真相，他只會知道，他的妻子拋棄他修成了神位，他會恨我，可是會很快忘了我。”一個燦爛的笑容在汲汲臉上綻開。

說完，一簇簇的青綠鬼火被她引來，點點幽綠的火光在衣裙上跳躍，很快，鬼火在她身上蔓延，灼燒的疼痛並沒有奪去她的笑容。

癡笑中仿佛看到了夫君悠然自得的下半生，此刻，無悔，無怨……只希望這萬萬年所受的罪加上這一條命能夠還清那一王城的人命。

鬼火焚燒殆盡後，一股飄渺的魂靈鉆入陌酉手中。

手中餘熱未消，陌酉一聲嘆息，飛身追隨戡臾的腳步而去。

那男子最終如何現下無從得知，只是自那日起，逐日峰上便多了個舞槍之人。

玉臺上，亭子裏的音喜壞笑著對陌酉說：“那不是戰神戡臾嗎？聽山娘說，你們在她的地盤上做了什麽交易……”

陌酉淡淡一笑，“天機不可洩露。”她合上竹箋，回想那日，她帶著汲汲*後留下的一抹魂靈來到了昆侖山，山腳下，戡臾冷冷的站在男子旁邊。

見陌酉孤身前來，將一抹幽魂渡入男子的靈臺。

魂魄慢慢與男子融合，並沒有那麽快醒過來，陌酉緩緩擡起施法的手，戡臾順勢握過她的手臂，緩緩帶到他面前，他凝視著陌酉，“你沒有什麽想要跟我說的嗎？”

陌酉無言。

“你不相信我？”他語氣雖淡，但神情中已經露出了些許激動。

陌酉微微一震，“我相信你。”幾乎是脫口而出，他不知道，師傅不知道，可是她心裏清楚，她無來由的相信這個人，甚至她是依賴他的，作為神女的一點點矜持令她不表露聲色，她時常在睡前輾轉中淺笑出聲，她居然也有了想要依賴的人。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她不說，而是說不出口，那些年幼時的，不成熟的邪念，她無法對任何人道明。

見戡臾的表情由肅然漸漸的變得溫柔，陌酉心一動，鉆入他的懷中。

戡臾一楞，兩只手僵在空中。繼而嘴角一彎，一手環抱著她，一手揉著她的頭發。

直到地上的男子幽幽轉醒……

。……

音喜眉腳一挑，“也罷。”說罷又站起身對著亭子外舞槍的戡臾吼道：“不論如何，我在陌酉心中的分量也是沒人能比的！”

戡臾揮槍一滯，沈聲道：“來日方長。”

音喜在一旁氣鼓鼓的坐下道：“那頭有個娿魚，這頭有個戡臾，真是諸事不順……”

陌酉忍不住一笑，可該測測他們倆是不是八字不合，以後少來往好些。

又聽到音喜口中的娿魚，不禁望著音喜的面容出了神。

這個娿魚，如果沒錯的話，陌酉記得，那是北澤水族的小公主。

水族同人族一樣也受神族庇佑，更何況是與北域同聲同氣的北澤水淵。水族之人最擅長的便是易容變換之術，而娿魚更是將此法運用的爐火純青，常常用此法逗得天帝以及諸神祇開懷，因此自小便得天帝寵愛。

又聽說她少時在昆侖山赤絳宮中住過一陣子，聽說自那時起，這娿魚公主便對那陸吾神君情根深種……

事實上，這娿魚其實是天帝與其母的私生女，其母是水族皇庭晏的幺妹，未曾婚配便生下娿魚，不久便 離世了，這等神族秘事想必也只有古上神裳乘和陸吾知曉了。

“娿魚欺負你了？”

“欺負我？她哪敢呀！”音喜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

沈思片刻，陌酉放下笑顏，從書中擡眼，移步到音喜身邊，輕聲道：“仙尊對你可好？”

音喜想了想，抿了抿嘴道：“挺好的。”

“他對你與對你師傅可有不同？”

音喜搖了搖頭，“倒沒感到什麽不同。”

陌酉嘆息了一聲，撫了撫她的頭發，柔聲道：“傻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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