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天氣總有些沈悶，四處充斥的悶熱感讓人喘不過氣。

眼見著是要下大雨了。

粘稠的空氣仿佛停止在這裏，翠城的街道上比平時顯得更加冷清了些。

來了翠城這麽些日子，音喜仍舊沒有打道回府的打算，可憐了梁右臾，手無縛雞之力，每日除了對著一汪湖水發呆，還得時刻提防著古靈精怪的斯瑩。

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離開鳳凰居，確切的說是離了音喜獨自出門。

梁右臾走在路上，手裏擺弄著腰間一條飄飄悠悠的黑樹枝，而在他十步遠的身後，黑樹枝另一頭捆著一名紅衣少女，紅衣少女身上被捆的嚴嚴實實，此時正面目猙獰的啃咬著捆著她的東西。

梁右臾嘆了口氣，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沒日沒夜，不管走到哪裏，少女都要被迫“跟”在此人身後，無能為力，只能充滿怨念的望著身邊路過的一群群游魂們，什麽也做不了。

“你那些包袱裏裝的都是什麽？”梁右臾想起斯瑩視若珍寶的大包袱，前日被音喜沒收時還折騰了好一陣。

斯瑩想到這個，頓時頹喪了志氣，放棄了掙紮，身子軟軟的被離索拉著走。

“包袱裏都是我這幾年收集的人世殘魂。”斯瑩得意的笑了笑，“我還在青要族界內發現了一處好地方，那裏能收更多……”

青要？梁右臾一時好奇，“青要哪裏？”

斯瑩閉嘴一笑，兩只手擺了擺，“不能告訴你。”

梁右臾不屑的嘴一撇，“還擔心我搶你生意不成。”

斯瑩嘿嘿一笑，“若你放了我，我考慮考慮分你一杯羹。”

梁右臾狠狠白了她一眼，“當真以為我要搶你生意啊……”

斯瑩不置可否的努了努嘴，“你當真一絲絲放我走的念頭都沒有？”

“沒有。”

斯瑩嘆了口氣，忽而視線眺向遠方，口中道：“在這凡世大陸，有一個地方，那裏很美，可我一直不敢再去，你可知道是因為什麽？”

梁右臾看了她一眼，雖然覺得這話頭起的有些莫名其妙，仍舊配合的問道：“為什麽？”

斯瑩目光閃動，皺起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著梁右臾的背影緩步在她前頭走著，她騰起雙腳，身子慢慢漂浮，她幽幽的飛到他身後，伏在他的肩頭。

停下腳步，梁右臾楞怔著，斯瑩真的很輕，真正如同一抹幽魂。他猶豫著，沒有像先前一般將她推開。對於毫無動靜的梁右臾，斯瑩很是詫異，繼而便是歡欣。她伸手攬過他的脖子，伏在他背上，口中呢喃著：“有娘親的味道。”

“餵！”

梁右臾此時想說什麽，她已經全然不顧，只在他身後軟聲道：“我累了，你能背我回去嗎？”

梁右臾“嘖”了一聲，“真是麻煩。”

剛走兩步，梁右臾只覺背上微震，是斯瑩在說話：“那件事情始終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我越想忘記卻越發記得清晰……”

“嗯。”梁右臾淡淡應答。

斯瑩繼續道：“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去收魂，卻意外撞見了一個凡人女子……她被一群男子欺辱。那時的我縹緲如煙，連實體都沒有。可是……那個女人竟然能夠看見我，她向我求救。可是……那時的我實在太過脆弱，也太懦弱了，是以我沒有猶豫的選擇了逃離。我邊逃邊往後看著，那個女人就這麽瞪著一雙絕望的眼睛註視著我，她的眼裏充滿了恐懼、絕望……還有怨恨。但是，但是我太害怕了，害怕到我連滾帶爬的離開那個地方。”

斯瑩停下，久久不再出聲，梁右臾便問道：“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梁右臾沈默。

斯瑩心頭一涼，“你一定覺得我很冷血對不對？”

梁右臾搖頭，斯瑩繼續道：“我一直不敢跟我娘親說這件事，若是她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是個冷酷的，見死不救的人，她……一定對我很失望。”

梁右臾一步一步走的很是沈重，依舊一言不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也對我失望了是不是？”斯瑩在伏在他背上哽咽著，“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如果當時我勇敢一些，那位姑娘的結局就不同了對不對？我也不用被愧疚折磨的如此辛苦。”

梁右臾眉頭微皺，總覺得自己身上越來越重，似乎是背了一個“大陰謀”。

“我的選擇毀了一個姑娘的一生，甚至是她的生命。從那時起我不相信巧合，任何事情它在你面前發生了，那便是命中註定，那是天神在考驗你，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說到此，斯瑩忽而擡起頭湊到梁右臾耳邊，低聲道：“如果是你，你會如何選擇？”

此時梁右臾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具體是什麽卻又說不上來，餘光瞥見斯瑩真誠的眼神，他答道：“救……”

話沒說完，斯瑩已然欣喜打斷他：“現在，此刻，天神便給了你這個選擇，你若是選擇不救，那麽這一個妙齡少女就將在此死去，死去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她的靈魂。你背上的不再是靈動的魂靈，而是一團混沌，這團混沌沒有了生命，又如何拯救她還處在水深火熱裏的母親？你，可忍心？”這段話說的聲情並茂，聲淚俱下，她將飄搖在身邊的離索緩緩收攏在手中，雙手奉上。

這家夥！梁右臾這才恍然，她說了這麽多彎彎繞繞，還編了這麽一通故事，說到底還是要讓自己放了她。虧他還思緒翻湧，心想著如何安慰她教導她，還做了人馬駝了她一路。想及此氣便不打一處來，他聳了聳肩，將她一把甩下，憤恨道：“想都不要想！就讓我被愧疚折磨死吧。”

見狀，斯瑩立時變了臉色，賴在地上，一只手大喇喇的向他伸出，“那你給我錢。”

梁右臾瞪大雙眼，“我憑什麽要給你錢！”

斯瑩無賴的抖著手，“哪有聽書不給錢的道理？”

聽聞，；梁右臾嘴角一挑，也大喇喇的伸出手，“那你給我車馬費！”

“你！”

見這丫頭賭氣似的不肯起來，梁右臾決心不再與她閑扯，調轉話頭道：“你們捕靈師不是要把收集來的人世殘魂交與地界嗎？你怎的自己私藏起來。”

“噓～”斯瑩急的跳起身，捂住他的嘴：“小聲點兒……”轉頭四下張望，還好人不多。

“這還不是為了攢點錢，你可不知，在這裏靈魂賣的可好了……”想到此，斯瑩得意的就把方才的事拋之腦後去了。

梁右臾唏噓的搖了搖頭。

瞧他的樣子，一旁的斯瑩是不求他能理解自己了，喃喃著：“聽說你是青要辛氏邑人，我對那裏倒有些興趣……”

聽到這，梁右臾的思緒不禁又飄到失蹤的楊曉意身上去。

兩人走在路上各自陷入了沈思。

“咦？”

聽見身後少女的聲音，梁右臾驀然擡頭，瞧見音喜款款朝他這裏走過來，嘴上掛著一抹怪異的笑容。

“明日我們便啟程回辛氏邑。”音喜笑著對梁右臾說，又瞧了眼跟在他身後的紅衣少女。這個“我們”指的是他們三個人，包括斯瑩。

“神婆！”梁右臾攔住了打算從他們身邊走過的音喜，“曉意呢？”

音喜拍開他的手，雙眼倏而望向遠方，輕啟朱唇，那聲音有如寒潭下的深水，冰冷刺骨，“她很好。”

梁右臾皺眉走到音喜面前，“她究竟在哪裏？”

音喜看也不看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繞過梁右臾繼續向前。

“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對不對？”梁右臾在音喜身後吼道。

見音喜仍舊不回答，梁右臾有些氣憤，“你就是個言而無信的人，我不會跟你回去的，直到找到楊曉意。”

音喜一聲冷笑，回身看著他，“我只說保她無瑜，並沒說會告訴你她在哪裏……”歪過頭，一雙眼無辜的望著面孔扭曲的梁右臾，“我說她很好，只是你不信。”

見梁右臾氣急的別過頭，音喜又道：“現在你還沒資格跟我談條件，我說明日啟程，就絕不會多等一時半刻。”

哪知梁右臾一聲冷笑，一把扯過自己腰間的離索拋在地上，斯瑩見狀便想趁機逃跑，卻被手快的音喜猛地一拽，斯瑩便又滴溜溜的回到了音喜身側。

另一頭的梁右臾早已氣沖沖的離開。

音喜捏起一訣，三人即刻處於她的結界之中。四周充斥著滿滿的水汽，梁右臾根本走不出去，音喜在他身後冷笑一聲：“乳臭未幹的小子，想跑？可沒那麽容易。”

梁右臾氣憤轉身，話未出口，音喜突然臉色煞白，四周的水汽猛然退去，三人已被音喜的結界帶回了鳳凰居。音喜似是支撐不住跪倒在地，梁右臾迅速上前扶過她，“你怎麽了？”

音喜只覺頭暈目眩，瞪向一旁的斯瑩。

斯瑩害怕的一個勁擺手，“不關我的事啊！”

梁右臾扶起音喜，也一臉狐疑的望著斯瑩。

斯瑩無奈，這師徒倆，方才還吵得不可開交，忽而就統一戰線了，可是真的不關她的事啊，她只得癟癟嘴，委屈的站在一邊。

忽覺手上一沈，音喜不知施了什麽法術，梁右臾的手上赫然出現一道鐵索，將他鎖在了案臺前，而被他丟棄的離索，此時覆又捆回了他身上。

音喜扶著腦袋，“要想我好好的，便好生看著她。”

“你……”一個你字還未完全說出口，音喜已經不見了人影。

一旁的斯瑩沖著梁右臾眨了眨眼，嘴角硬生生的扯出了一抹笑，好像在說，今天你丟臉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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