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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霸王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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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霸王別姬

茶館兩面開窗,一面張門,一面戲臺又點著充足的燭燈。

在明亮的環境裏,謝霖的眼睛可以看得很清楚,尤其一樓觀眾都讓開了空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紀淵側臉眉目溫和的樣子,以及旁邊白衣男子清淺含蓄的笑。

紀淵雖未表現出開心,但身體很明顯是放松的狀態,連帶周身的氣質都溫柔下來,謝霖明白,紀淵只有真正信任身邊之人,才會這樣不設防備。

若這集市是為了有情人表明心意,那此時這二人便是凡間最普通的情侶,互通心跡,恩愛如常。

一旁的游筠欣賞著謝霖臉上一閃而過卻又難以掩飾的痛感,悄悄咬了咬後槽牙,他像是捕捉到獵物的蟒蛇,蛇腹緊緊纏著獵物,正盤算如何下口可以保證最佳口感。

“他這樣包下一樓一整張桌子,還真是用心了呢。”游筠笑說。

一樓畢竟還是離舞臺近,互動看戲體驗感都更好,包下一整張桌子,也減少和旁人的推搡觸碰,確實是用心的設計,更不要說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裏提前預約做好準備。

“原來平王殿下也不是空心的榆木腦袋,我早聽聞他在城郊的院子住進去一個人,大概就是這位了吧。”游筠繼續道,想用宋梓明的存在來刺激謝霖,但聽者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謝霖早就知道了,旁邊那個白衣是誰,府裏少的那輛馬車在哪,紀淵隱瞞的事情是什麽。

只是這樣清楚地看到他們兩人的相處,依然像是利劍一樣插入謝霖的心臟,左肩上的傷口愈發的疼,仿佛牽扯著陳年久病的胸肺,身體像是被洞穿一樣地漏風,連呼吸都粗糙了。

旁邊游筠的目光讓謝霖有些狼狽,好在大戲開場,他仁慈地轉移了註意力,沒有多說。

只有謝霖明白,自己昨日有多拼命,今日便有多可笑。

虞姬的唱腔確實驚艷,身段如水,嬌柔不折,持一柄長劍身姿輕盈,但謝霖卻半分聽不進去,視線總是不自覺地滑向觀眾席,看他二人竊竊耳語,相視一笑,親昵又默契地互動。

茶館裏人很多,即使是二樓獨立包廂,空氣也有些閉塞不通,謝霖的臉色越發灰白,連胭脂都難以掩蓋,右手強撐著座椅穩定身體,保證自己不要倒下。

游筠正跟著虞姬哼唱經典段落,聽見旁邊兩聲悶聲的咳嗽,回頭一看,謝霖垂著腦袋靠在一邊,游筠玩興大起,抓著頭發將謝霖臉擡起來。

臺上正演到霸王別姬,虞姬一身繡花鬥篷,束袖宮裙,提劍繞場一周,情辭悲切,劍花翻舞,正是高潮。

謝霖被迫仰著脖頸,眼角一滴淚要懸不懸。

“大王啊——”

虞姬奪了劍去,不待項羽阻攔,奪劍自刎。

謝霖一滴淚淌下,流入衣領,游筠摩挲著脖子上的濕痕,手下皮膚脈動,完全一副任人把控的樣子。游筠滿意了。

從昨夜到今日,他終於玩了個暢快,只是謝霖卻看起來狀況不好,游筠大發慈悲,拉著人提前離場。

“反正後面就是項羽出逃了,也沒什麽意思。”游筠這次就是來看小蝶的,虞姬死了他也可以撤了。

謝霖被拖著踉蹌地走出茶館,心滿意足的游筠只簡單告訴他路線,便放人自己回去了。

饜足的人邁著悠閑地步伐離開了,快得有些倉促。

剩下謝霖一個人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門口停著的那輛白璧藍頂馬車,仆人正在一旁閑聊,謝霖怕被發現,匆匆掩面而去。

紀淵回到王府時已是黃昏,晚膳在外面用了,他就坐在屋裏,等著謝霖來找他——這幾乎已經成了兩人這段時間的習慣。

只是茶水換了一壺又一壺,人還沒有來。

紀淵有些發惱,也不知是惱怒謝霖沒有如約而來,還是自己惱怒自己這樣傻傻地等。

他叫了管家來:“謝霖呢?”

管家恭敬地回道:“大人還未回來。”

“他去哪了?”紀淵有些詫異。

“小的不知,許是今日休沐,大人與人有約吧。”

紀淵揮手要人推下,心裏泛起一種怪異的感覺。

但他沒有多想,繼續拿了書來看著,直到管家來和他說:“殿下,謝大人回來了。”

紀淵將書拋下,快步迎了出去。

從主房去客房的路上又一道長長的連廊,雖然太陽還未完全落下,但連廊光線被遮擋,比外面更黑一些。

紀淵就這樣看到了遠處慢慢走來的謝霖。

沒有緣由地,紀淵直覺謝霖的走姿很怪,像是沒有力氣托起整個身體,失魂落魄的走法。

但若細究,謝霖依然是昂首挺胸地邁步,這種走法是刻在他骨子裏的體面。

等謝霖走近一些,紀淵又覺得他眼睛很怪,雙眼無神,比往日紅腫一些,像是哭過。

但再細想,連廊光線昏暗,謝霖看不清路,這樣的眼神也無可厚非。

紀淵覺得是自己敏感了,謝霖明明和往日一樣,沈穩安靜。

謝霖停在離他很遠的地方,紀淵向前兩步,問道:“你去哪裏了?”

“翰林院有些事。”謝霖回答。

“怎麽回來這麽晚?”紀淵又問。

“事情比較雜亂,”謝霖擡起頭,“殿下有事嗎?”

連廊昏黑,使得謝霖一雙眼睛空洞無光,紀淵想拉著謝霖回房聊聊,卻又想不出理由來,只能悶悶地說:“沒事。”

謝霖又垂下眼:“那霖回房了。”

兩人擦肩而過時,紀淵隱約嗅到了絲血腥氣,再回頭看,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覺得奇怪了——謝霖穿了白衣。

他早就不穿白了,從記憶裏某個模糊的日子開始,謝霖始終都是一身青衣,對白衣謝霖的印象只有少年時在敬王府,那樣溫潤瀟灑的謝霖。

而現在他看著那人離去,穿著白衣的身影卻與往日無法重合。

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

身材枯瘦,神容木澀,半分光彩也無。

心裏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追上去。”

如果不追上去,自己遲早會後悔。

紀淵快步伸手攔住謝霖,搭在他左肩上,被攔住的人身體晃了晃,轉過身來。

天黑的很快,紀淵視物都有些困難,所以他看不清謝霖因痛咬緊的嘴唇,看不見他蒼白的面孔。

紀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安靜了許久,終於說到:“天太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這段路霖走得很熟。”

謝霖依然是平平淡淡地拒絕了,又十分禮貌地告別紀淵,轉身走進了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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