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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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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對峙

謝霖嫁給紀淵是在深秋。

那是紀含走後的第二年,彼時京城盛傳王家二小姐將要嫁給紀淵,郎才女貌,眾人都樂見這一門親事。

只是最後披上紅衣的卻是少傅謝霖。

聽說謝霖在皇帝書房待了很久,最後離開時帶了一道明黃旨意,宣謝霖嫁入平王府,作側妃。

期間籌碼無人知曉,只是有了謝霖卡作門檻,王家小姐也夠不到正妃的身份,這門親事也就不了了之。

無人知曉的不只是書房內發生的事,大眾也不知道王家二小姐早就和一品殿閣大學士宋明之子兩廂情悅,私定終身。極力倡這門親事的是先帝最小的兒子——紀廿,人稱小王爺,平日游山玩水,只是不知在這件事上為何如此熱情。

美名其曰看侄子大了,該快快成家。

殊不知他也比紀淵大不了幾歲。

謝霖不知道一向不問政事的小王爺為何要管這閑事,只是在此之前,已經有好幾次明裏暗裏的說親,大都來自三皇子紀常。

謝霖私下調查過那些人,每一個都有問題,每一次搞黃親事都讓他筋疲力盡。

不如自己直接嫁進去,一勞永逸。

謝霖不願承認這裏面是否有自己的私心,只是想著,沒有誰會比他更忠心,更能輔佐紀淵。

當日謝霖在皇帝書房跪了很久,已經年老的皇帝對此事是本沒有什麽意見,聽了謝霖的分析,老人沈默了很久。

書房裏熏香很濃,炭火很暖,謝霖跪著頭腦有些發懵。

直到最後,老人問他:

“將親事作為博弈手段,朕是向來不讚成的。”皇帝說話很慢,他自己已經受足了後宮爭鬥的苦楚,唯一心愛的女人也因此離去,“若是你對淵兒有一絲真心,朕便順了你的心意。”

謝霖深深地伏下去:“臣定忠心不渝,誓死保護平王殿下。”

皇帝搖了搖頭:“朕不是說你的忠心。”

空氣又靜默了,熱氣像是有形一樣,擠壓著謝霖。

“你愛他嗎?”皇帝追問。

喉嚨很癢,謝霖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了“”咯咯”的聲音。他說不出,又拜下去,瘦削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著。

在雙臂之下,已是淚流滿面。

皇帝長長地嘆了口氣。

出嫁那天沒人來接,謝霖一個人從謝府上了大紅花轎,沿街吹打著向平王府去。

謝父很開心,想著總算攀上了親貴,早高高興興地坐在位置上,只是拜堂時,紀淵剛正著脊梁,嬤嬤喊了好幾遍二拜高堂,每一遍都只有謝霖一人深深地彎腰下去。

之後他被遣回房,坐在冷冰冰的床鋪上,直到半夜闖進來一個醉醺醺的人,魯莽地把他摁在身下。

謝霖很害怕,但他盡量聽從紀淵的命令。

不論多麽順從,他都還是個新手,縱然老手也禁不住紀淵的折騰。

果不其然,他連著高燒了三天,紀淵一次也沒有出現。

兩人的交集就局限在這張床鋪上,謝霖作息規律,夜裏睡得早,有時他已經睡著,也會被突然出現的紀淵弄醒,之後就是一通折磨。

日暮西垂,謝霖邊走邊想,恍然發現自己居然走在去城郊的路上。

李屹將那人的住址很詳細的寫給了他,他隨手擱置在桌邊,本來不想去管,只是居然鬼使神差地走到這裏來。

既然來了,那就去看看吧。

地方不難找,雖然偏僻,但周圍應有的設施商鋪一應俱全,也算是個小巧精致的地方。

那是一個很小的院子,一目了然,大概三間廂房,院子圍出一塊地來,正是冬天,看不出來下了什麽種子,圍墻邊還擺了幾個罐子,看起來是種辣椒的陶盆。

除此以外,院子裏還停了一輛馬車。

白璧素綢的車簾,金絲楠木的車架,深藍頂篷繡著蘭花紋樣。

謝霖幾乎是一瞬間就想起了前些日子,管事口中“借出去”的那輛馬車。

那天他在寒風裏走了很久,只是沒想到府裏的馬車是在這裏。

謝霖忡忡地盯著那院子。

他知道紀淵會去戲院,但是那是因為要和錢家交涉,也知道紀淵在戲院裏談著幾個小倌,之前是青青,現在是君墨,只是雖然送禮不手軟,但從不放在心上。

像這樣置辦一處院子,再精心種些辣椒蔬菜,確實是過日子的模樣。

如果紀淵不是皇子,一定會喜歡這樣的生活吧。

謝霖站在那裏,想了很多。

“你好?”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問候,謝霖驚覺轉身,看到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衣袂飄飄,手裏還提了一帶燒餅,看來是剛買飯回來。

“子靜……”謝霖不禁喃喃,眼前人物身形纖細,面若含星,活脫脫就是紀含年輕時的樣子。

“請問閣下是……”來人有些猶豫,站在門口的不速之客看起來呆住了。

反應過來的謝霖退後一步,歉意地欠身施禮:“在下謝霖,路過此地,打擾了。”

謝霖以為是自己擋了旁人的路,沒想到眼前的男子聽到他的自我介紹後,嘴角輕笑,接著走到院門前,蔥白的手指熟練地打開了門。

這是院子的主人。

男子進了院子,回身和謝霖說:“久仰大名。”

嘴角的微笑更甚,謝霖恍惚,這人笑起來便和紀含完全不同了,紀含是濁世公子,而眼前之人的笑裏仿佛總帶了一絲狡黠。

“進來坐坐?”男子發出邀請。

謝霖下意識地就想要拒絕,留下來坐什麽呢?

自己早就沒有什麽立場去管紀淵的事情了,他願意怎麽樣就怎麽樣,自己習慣了這麽久,難道還差這一次嗎?

謝霖轉身就要離去,男子恥笑的目光像刀一樣割在他身上。

自己被紀淵侮辱也就罷了,怎麽還能在這種人面前擡不起頭來。

對方像是看出了他的落荒而逃,又說道:“不想來看看子洄為我準備的院子嗎?”

謝霖止住腳步。

“忘記介紹了,我是宋梓明。”

對方的囂張激起了謝霖的憤怒,這是十分稀薄的憤怒,謝霖已經很少能夠感受到這樣激烈的情緒。

只是被自己的愛人隱瞞,被他人挑釁,長久以來的侮辱在這個剛見面的第三者面前如此的難以忍受——謝霖深吸一口氣,企圖平覆自己的心情。

無論如何,他不能失了體面。

謝霖轉身,沖宋梓明微笑道:“那就麻煩了。”

說著便先行一步進入了院子。

院內設施簡樸,地方不大,只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比謝霖在外面見到的內容豐富多了。

拐角處有一個石桌,謝霖尋了地方坐下,夕陽正好落在上面,倒也不是很涼。

“你想要什麽?謝霖率先發問。

宋梓明也找了地方坐下,一舉一動十分優雅,雖然不及紀含三分,但也有些樣子。

“沒什麽,”宋梓明笑道,“只是想要你得不到的那個東西罷了。”

“那宋公子是來和霖宣戰的了。”

“不敢,”宋梓明盯著謝霖,眼前人強撐的模樣確實好看,怪不得人人都喜歡,“只是希望子洄可以真的找到心悅之人,當年那一道聖旨,可真是害他慘了。”

謝霖覺得喉嚨很癢。

什麽叫害他慘了,和自己成親便是慘了,個中心酸又有誰來體會,他的慘又是誰害的?

“於公,我謝家三朝閣老,代代忠貞,輔佐六朝帝王盛世昌明,紀淵娶我,他不虧。”

“我謝霖少年奪魁,掌翰林朱筆,可幫助紀淵心願得償,紀淵娶我,他不虧。”

謝霖字字切齒,這些話在無數個獨居的夜晚,千回萬轉過無數遍。

“於私,聖旨在上,我謝霖是他三書六聘的側妃,除了正妻,無人可同我平起平坐這樣說話。”言畢,謝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宋梓明。

“我聽說你是賣身救父,紀淵心善將你安置在此,可他終究不是你能攀得上的,你們那一點點情誼,真的有那麽珍貴嗎?”

情深意切都是雲雲,謝霖平穩著呼吸,說道:

“若真是如此,為何他不將你接回王府?”

說完最後一句話,謝霖又向宋梓明施禮告辭,只是擡頭卻見到男子目光中帶了些高高在上的憐憫,他極力穩住步伐,轉身向外走去。

想著宋梓明最後看他的目光,謝霖只覺得自己實在是無趣,或許對方也看出了他的外強中幹。

紀淵有那麽多風流韻事,那些清倌戲子,他從來不放在眼裏。長久的婚姻生活早該教會了他忍耐,只是宋梓明那樣講——

“可真是害他慘了。”

——什麽叫害他慘了。

他這樣幼稚又漏洞百出的一同反駁,不過是被抓住了最後的命門。

他和紀淵,做不了年少情深的兄弟,做不了舉案齊眉的夫妻,那就做留名青史的君臣。

他謝霖縱然粉身碎骨,也會輔佐紀淵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至於剩下那些無謂的情愛,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謝霖不願再想,這樣一件小事影響不了他的心智。

天色黑的很快,青綠的衫子走得平穩,只是在路過酒鋪時晃了一晃。

紀淵今日去了一趟太醫院。

江北疫疾越來越嚴重,雖然朝堂已經派了大量的人力物資過去,依然沒有任何起色。

太醫院一直負責研制藥房,今日給皇上請安後,便順路去了一趟。

藥房尚未研制成功,只有一個初始的方子,紀淵粗略一看,只覺得蹊蹺,於是便順了一份回來,想要和謝霖商量一下。

那日謝霖和他說,他會幫自己拿到想要的。

這種話,也虧得那冷心冷面的人能說得出來,紀淵搖搖頭。

穿過連廊,遠遠的只看見謝霖房間全黑。怎麽不點燈?

紀淵加快了腳步,下人說謝霖早就回來了,那樣一個夜瞎子,難道已經睡下了?

走下連廊,稍稍一推門,紀淵還沒反應過來,一股濃烈的酒腥味撲鼻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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