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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曇,喊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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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橋前幾天接到消息後,今天談完了一筆生意他就抽空讓司機掉頭往他老家蓉城那邊開去。

兩個小時後,一身筆挺西裝,斯文俊秀的他在一個比較偏遠的鎮區下了車。

路是水泥路,但路很臟很多灰塵,周圍一排過去都是一兩層陳舊簡陋的平房,隔得大老遠那邊還隱隱看到一個電子大廠,很多穿著藍色的職業服的打工者從這條道路上經過,看到這麽一輛嶄新高檔的奔馳以及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時,都紛紛瞟多了幾眼。

周圍各種各樣的目光莊橋都恍若未聞,面不改色地走向路邊的一棟簡樸的小平樓。

莊橋這十幾年來真正來看過他這個二女兒的次數屈指可數,若不是這次接到她母親突然去世的消息,他估計都不會過來這邊。

門是虛掩的,莊橋推門進去,一眼看到玄關處放著幾雙女性的鞋子,屋裏收拾得十分幹凈整潔,客廳裏的所有擺設一覽無餘。

陳舊的家具泛著發黃的色澤,鋪著藍白桌布的桌子上擺著一個透明窄口的玻璃瓶,裏面插著一支花瓣都萎了的曇花,還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莊橋緩步走進去,視線落在那支曇花上,深邃的眼睛有些出神。

直到半晌後,左側房間裏走出一個素色連衣裙的少女,他才回過神來,把視線轉移到她身上。

有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年輕的蘇蘿。

精致如玉的五官,清幽淡雅的氣質,年紀尚淺,卻比蘇蘿多了一絲別樣的沈靜。

她纖細的手搭在門沿上,看著他的驟然出現,只是微微怔了一下便恢覆自然,眼睛清澈見底,裏面沒有驚愕,沒有激動,也沒有其他任何感情,看著他的眼神平靜如常,溫雅如水。

“你是……青曇?”莊橋遲疑了一下,問道。

莊青曇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沒想到一晃幾年,你長這麽大了。”莊橋感嘆。

他上一次見到這兩母女的時候還是十年前,那時候的她瘦瘦小小的,沒想到眨眼間的功夫她就出落得這般水靈了。

莊橋詳細端看著她,看著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輪廓,原本一顆冷硬的心莫名多了幾分柔和。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血濃於水的親情即便再怎麽淡漠也是難以割舍的。

“你今年多大了?”

莊青曇斂下眸,平靜道,“十七。”

莊橋點了點頭,向來寡言的他說不出多少話來緩和氣氛,只得沖她招了招手道,“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他來這裏的任務,主要是處理一下這個已經無依無靠的未成年女兒的撫養問題,其他的,他沒有太多時間去理會了。

說罷,莊橋就轉身往門外面停放的車走去。

然而還沒走出門口,身後傳來了清清淡淡的一句話,使他頓住了腳步。

“你不看看她麽?”

莊橋背脊一僵,緩慢地轉過身。

莊青曇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語氣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波瀾,這句簡簡單單的詢問就像日常有人問他吃過飯沒的的那樣普通,沒有絲毫威力,卻讓他無法挪動一毫一厘。

頓了幾秒後,他點了點頭,沈聲道,“嗯,好。”

既然來都來了,看看故人也耽擱不了什麽。

莊青曇帶他走進了母親的房間。

房間裏也沒幾件東西,整潔床鋪旁邊的墻上,正掛著一張黑白的女子照片。

莊橋本以為對這個藏在腦海深處的女人已經沒什麽感覺或者情緒波動的了,可當他一眼看到這張照片時,不知怎麽的,心底忽然就掀起了滔天巨浪,那股熟悉而溫暖的感情就仿佛像海浪一般一波一波地向他擊打而來,讓他的心感受到一陣一陣尖銳般的劇痛和窒息感,捂著胸口忍不住踉蹌後退了幾步。

深呼吸了良久,他才慢慢平覆下來,眼角竟微微泛起了濕意。

他對不起她,真的,這輩子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就唯有對不起她……

當年,莊橋在事業上升的時候就娶了姚家的女兒聯姻,生了個大女兒,感情還算和睦,但後來因為某些原因他的事業遇挫一下子落入低潮期後,姚氏無法忍受這樣的落差和生活轉變,與他幾番爭執後便提出離婚,頭也不回地帶著女兒走了。

在這段生意和家庭都失意的頹廢期裏,莊橋偶然遇到了莊青曇的母親蘇蘿,她溫柔善良體貼包容他任何失敗,就算他一無所有也願意跟著他走,跟著他熬,他們順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很快生下了莊青曇,並且打算組建新的家庭。

在這樣濃濃的家庭溫暖支持下,經過不懈的努力他很快就重回到了事業的巔峰,並一舉沖破障礙,成為準上市公司!而差點改嫁的姚欣見此又看到了希望,當即帶著女兒以及跟娘家借的一筆資金回來資助他上市,而條件就是-----立刻覆婚並且與蘇蘿兩母女斷絕關系。

然而當時他經過一次失敗後心裏已經是有了深深懼怕的陰影,如今難得重新崛起並且有希望上市,無論如何他都不能錯失這次機會!於是,在經過深思熟慮後,他帶著對蘇蘿母女的歉意答應了姚欣的要求,得到了那筆急需的資金。

上市後,他的事業就此風生水起,甚至比以前還要輝煌幾倍,只是他雖然跟姚欣覆婚了,但出於私心他並沒有放棄蘇蘿,偷偷地把她們安置在老家蓉城,時不時會過去探望。但後來姚欣不知怎麽知道後就大鬧了一場,導致蘇蘿也知道了他居然覆婚還隱瞞一切的事實,一怒之下,就真正地與他斷絕了關系,不準他再過蓉城,只要了一筆錢獨自撫養女兒……

再後來…蘇蘿的倔強和剛烈讓他甚是頭疼和心煩,慢慢地,也就沒了要彌補的心思,而且隨著工作越來越忙,他很快就把這對可憐的母女拋諸腦後了…

莊橋凝視著墻上那張照片,心中思緒難覆,不由問道,“你母親是怎麽去的?”

“重病。”莊青曇回答。

“什麽病?”他隨口問道。

莊青曇沈默了幾秒,偏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劃過一抹極淡極淡幾不可見的暗芒和諷刺。

她輕聲道,“癌癥。”

莊橋背著手嘆息了一聲,故人已逝,曾經那般濃烈的感情和回憶也就成了前塵往事,隨著漫長的時光被一點點磨礪掉。

感慨了半晌後,他便恢覆往日的神色,畢竟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事業和家庭雙豐收,姚欣變得體貼關懷,還給他添了個兒子,已經是很滿足的了。

莊橋偏頭見莊青曇收拾的都是舊的衣物,咳嗽了一下便說道,“……嗯,這些東西都不必收拾了,你直接跟我走吧,回去後我讓人給你購置新的。”

莊青曇手一頓,聽他這麽說,便放下了所有的東西。

莊橋率先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房子我可以讓人過來處理掉…”

“不用。”

聽到拒絕,莊橋回頭看了她一眼。

莊青曇抿了抿唇,“我可以留著它嗎?”

“就當做是紀念。”

莊橋聞言頓了一下便點了點頭,隨她去吧,反正就一棟簡陋的房子而已。

莊青曇孑然一身地跟在他身後,在合上房門準備上鎖時,透過門縫,她最後看了一眼屋內那支萎了的曇花,眼底的光芒在剎那間瞬息萬變……

母親,且看著吧,你女兒會將你付出的一切以及失去的一切,一點點,一絲絲,一分一毫地討回來,然後再來慰問你的在天之靈…

即便開在鎮區坎坷不平的路上,高檔的轎車裏也沒感受到多少顛簸,依舊十分舒適穩妥。

莊橋在這短短的一段上高速的路上就接了兩個電話。

忙完後,他偏頭看著坐在自己旁邊,一直安靜沈默的少女。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對他這個父親的任何不滿和其他異樣的情緒,只有無波無瀾的平靜以及眉頭間至親去世的淡淡憂傷。

莊橋心底泛起絲絲疑惑,遲疑了半晌,他狀似隨意地問道,“心裏有埋怨過爸爸嗎?”

聞言,莊青曇一直看向車窗外的腦袋微微垂下,眼睫毛輕顫,低聲道,“我不知道。”

簡單的幾個字回答,卻讓莊橋松了口氣,這麽多年的不聞不問,說沒有埋怨是不可能的,而且也太假,可現在她說不知道,那就可能是她自己都理不清對父親這個角色在她人生中是一種什麽樣的概念或情緒,而這種淡如水的父女之情正是他想要的。

他曾經的確對蘇蘿有過感情,但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對這個女兒總歸還是陌生的,只是出於責任才過來安置她的去處。

而且來之前他也想過的了,如果這個女兒聽話,他會把她帶回家,與其他兒女一起撫養長大,反正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可如果她不聽話,性格孤僻乖張,極度怨恨他或者長成了其他什麽讓人頭疼難馴的性格,他也會給她一筆錢,讓她去選擇其他家庭生活。

“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只要你乖乖聽話,同齡人該有的你都會有。”莊橋深沈地說道。

聞言,莊青曇點了點頭,斂下的眼睛裏卻隱隱泛著讓人難懂莫測的光芒。

莊橋看著她乖巧恬靜的樣子,心裏也算滿意,相比於家裏那個任性驕縱的大女兒,這個倒是比較像自己的性子。

車子緩緩駛向一片高檔的別墅小區,透過車窗,可以看到一幢幢極具歐式風情的別墅樓散落在蒼翠的法國梧桐樹掩映之中,仿佛遠離了所有的都市喧囂,環境寧靜而悠遠。

恢弘大氣的小區大門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天然石頭,上面鬼斧神工地雕刻了三個字--龍景苑,巨石周圍是環繞的噴泉,各種裝飾大氣磅礴,而在小區門口守門的保安就足足有四個。

莊青曇晃神間,車子駛進去,繞了幾圈停在了一幢白色的歐式別墅前。

漢白玉的柱子,高級瓷磚雕砌而成的墻壁,獨特的拱門走廊,門上金色的玫瑰雕花,無一不盡顯著低調的奢華。

下車後,跟著那個名義上的父親身後走進敞亮的大廳,莊青曇抿唇打量著這些曾經在電視上才見過的豪華住所,眼神微閃。

明亮如鏡的大理石地板,閃耀的水晶垂鉆吊燈,昂貴精致的家具茶幾,造型別致的環形樓梯,幾個小時前還在鎮區那間簡陋的小平樓收拾東西,此刻卻站在了這等高級的別墅裏,換做是任何一個人都會有所恍惚。

一個保姆阿姨快步過來接過莊橋手中的西裝外套並且問候道,“先生回來了。”

莊橋嗯了一聲,問道,“太太她們呢?”

“太太帶著大小姐和少爺去電影院看電影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鐘姨說道。

莊橋點了點頭,偏頭看了一眼莊青曇說道,“這是青曇,以後她的起居生活還有一些生活用品,你要按照大小姐那樣的規格給她安排購置好。”

鐘姨聞言上下打量著莊青曇,微笑道,“原來這就是二小姐呀,長得真俏!跟先生很像呢!”

莊橋嘴角微勾,像是對這句話比較滿意,而莊青曇的神色依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

“先生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二小姐的。”鐘姨笑著答應。

片刻後,像是想起了什麽,她又恭敬道,“哦對了先生,表少爺過來了。”

聞言,莊橋一挑眉,“裴域又過來了?”

“是的,中午過來吃了午飯現在二樓休息呢。”

“這小子,自己家不回,倒是隔三差五地來我這閑逛。”莊橋雖好笑地搖了搖頭,但還是認真地吩咐鐘姨道,“務必要好好伺候表少爺,他要吃什麽用什麽花什麽都一定要盡力滿足他,不能有一絲怠慢,知道嗎?”

“我曉得的先生,太太今天出門前也叮囑過我一遍的。”鐘姨連連答應。

表少爺是什麽樣的人物,她在這裏做了那麽久自然非常清楚,這可是即便可以怠慢太太和小姐都不能怠慢的大人物!

然而這邊正說著,樓上就有了動靜。

入秋的天氣有些涼快,裴域一身淡灰色的休閑裝地從樓上走下來,身材頎長,五官俊美邪魅,氣質優雅隨性,剛睡醒的淩亂短發不但沒有影響他的帥氣,反而增添了一絲慵懶。

註意到樓下有人,他撩起眼皮漫不經心地往莊橋那裏掃了一眼,就那麽隨便的一眼,莊橋卻能感受到幾分銳芒和陰鷙。

真不愧是裴家出的男丁,年紀輕輕便有了這等氣概和魄力。

莊橋率先笑道,“裴域醒了啊。”

裴域下了樓,鼻音裏哼出‘嗯’的一聲,腳步沒有任何停頓地徑直向客廳走去。

像是在自己家裏似的,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雙大長腿撩在茶幾上,嗓音磁性十足地隨意問道,“姨父上哪忙去了?”

“哦,去接我另一個女兒過來。”

莊橋這才想起莊青曇,轉身把她亮出來,介紹道,“青曇,這是你姚阿姨家的外甥裴域,你平時就跟沁如和冬洋那樣喊他表哥吧。”

聞言,莊青曇緩緩地擡起頭,看向了客廳那邊的裴域。

而此刻,裴域看過來的目光剛好與她對上。

一個清淡如水,一個慵懶無波,都是比較青澀的年紀,卻在無形的空氣中彌漫開深沈老成的氣息。

裴域瞇起眼,上下打量著莊青曇。

很少有女生敢這樣平靜地直視他,就連親表妹莊沁如也從沒敢跟他對視超過五秒,她倒是有點膽量。

只見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兒,一身淺青色的連衣裙,一雙幹凈的白鞋,脖子上圍著一條米色的絲薄圍巾,快齊腰的長發如瀑般柔順,五官柔美,菱唇紅潤,尤其是那雙剪水的眼眸泛著細碎的光芒,十分清澈透亮。

不得不說,即便她衣著樸素,但卻掩蓋不住她身上淡淡的靈氣。

莊橋見莊青曇良久都一言不發,便微微皺眉道,“青曇,喊人。”

莊青曇遲疑了半晌,似乎有點艱難地向他喊了一聲,“表哥……”

喊得有點生澀,但聲音出奇的悅耳好聽,頗有點空谷幽蘭的味道…

裴域眼底劃過一絲深色,定定地看著她好一會才似笑非笑地對莊橋說道,

“姨父,你倒是會藏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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