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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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常儀只住了兩日,等六分半堂受創的消息傳出後就嚷著要離開。

陸常儀一貫是待不住的性子,但她本就內傷未愈,和雷損過招時尚有陳照水分擔傷勢,等到了六分半堂,顧飛白躲在遠處扣發弓|弩,她就只能全靠自己硬撐,傷勢不免更重。陳照水如何放心她獨自離開?夥同顧飛白找了一卷棉被,將陸常儀裹在其中,再用麻繩捆了,像個春卷似的丟在床上。

陸常儀自然是抱怨連連,顧飛白卻不管她,待足了一個旬日,見藥方在蘇夢枕身上發揮應有的效用,陸常儀的內傷亦有所好轉,才帶上她啟程離去。

這兩人前腳剛走,八大刀王護衛的對象、神通侯方應看就上門拜訪。

神通侯的爵位本應該授予方歌吟,然而這位巨俠寄情山水,不願參與朝廷事物,於是請辭並將爵位留給養子方應看。諸葛正我被稱為神侯,方應看也理應被稱作神通侯,只可惜世人顧及失蹤無影的方歌吟,只管稱呼他為小侯爺。

王小石向陳照水介紹這位少年英才的時候,陳照水張口就問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神通在哪裏?”

這句話本身並不棘手,問題在於陳照水是當著方應看的面問的。

方應看看上去並無芥蒂,和顏悅色地道:“朝廷向來不予實封。” 他的舉手投足間都顯露著風度和教養,然而還留著幾分裝作成熟的意味,當他和陳照水坐在一處,竟有一種怪異的和諧。

陳照水笑道:“所以這是一個榮譽和地位的象征?”

方應看道:“也不全然如此。我曾聽聞陳姑娘受封涼侯,大體各地律令不同。”涼侯這個詞,只在三合樓中出現過一次,他此時從容說出,已能證明他也曾在三合樓布下人馬。

陳照水卻不想多談,只道:“那是我到元島前的事情。”

陳照水的故鄉和大多數地方不同,這個不同非止習俗刑律,亦在山川地理、人文詩書。善文者往往要教化百姓,在荒夷設郡,封英才為侯,行牧民之責。陳照水少有才名,又非承嗣子,自然被封在涼地,只等成年聘了一尹五禦前去就封。然而她不等長大,就已到了元島。

方應看不再說話,擡手去端茶盞,衣袖從腰間的劍柄劃過。這把和王小石的挽留劍齊名的血河神劍,被古鞘厚套所包裹,卻仍透漾著血紅,一如人體的血脈,沈穩而緩慢地流淌。

方應看來的時候,恰逢蘇夢枕祛除汙血,於是只派了王小石做陪客。王小石看著兩人交談間竟已無話可講,甚至連來意都不及說出,不由在心裏感慨了一番陳照水說話直白,然後擔負起和事者的身份,開口笑道:“不知小侯爺來這裏,是為何事?”

方應看面上就帶了一些歉意:“我的兩位下屬前些日子自作主張,險些傷了陳姑娘,我已對他們做出懲處。”他指的正是蔡小頭和兆蘭容在花府的事情。他聽說了六分半堂近期的慘狀,心中擔憂也會像雷損一般,坐在層層護衛的馬車中卻仍被不知何處飛來的箭矢射穿琵琶骨,亦覺得六分半堂在京城的最大據點在被火藥爆破後,留下經久不散、令人生厭的氣味未免太過丟臉。於是沈思許久,趁著陳照水孤身一人,前來致歉,試圖消弭可能的報覆。

陳照水顯得有些詫異:“你不必特意為此事致歉。”

方應看苦笑一聲,又命人送上禮物:“兆蘭容受了陳姑娘的一掌,寒氣日漸加重,宮中禦醫也束手無策。還請陳姑娘不計前嫌,出手醫治。”

陳照水道:“百泉凍咽?”

方應看道:“正是。”

陳照水稍稍低下頭,也端起了茶盞。茶湯溫熱,緩緩騰起的白煙剛升起時還能看到水汽的形狀,但愈往上便愈發細小,不知歸往何處。那些溫熱的氣息在面前回旋,將雙眼也沾上了溫和的流光。陳照水慢慢露出一個微弱的笑來:“可我不曾用百泉凍咽傷她呀。”

王小石道:“我曾聽聞身中百泉凍咽之人,若傷勢輕,可以熱性猛藥拔除,若傷逝重,哪怕以內家真氣也不能化解,反而令施救者也受寒氣侵蝕。”

方應看道:“不錯。”這句話極為怪異。陳照水以百泉凍咽傷了趙天容和任怨,前者被她以東曦既駕化解,後者則橫死當場,哪裏來的人給兆蘭容施救?況且這也與方應看之前所說不符。

陳照水並不與他細糾言語上的漏洞,聲音仍舊溫和柔韌,似春雨落至新芽,叫人心生平靜:“只是百泉凍咽,自然是可以治的,但我不要做李勉。”

方應看笑了起來,他的笑容清朗,全然是少年人的玉樹芝蘭:“縱使是李勉,也得了梁上客相助。”他們說的是汧國公李勉的典故。李勉曾救下獄囚,數年後再相逢,故囚自覺酬以千絹亦不能報恩情,於是與妻子合謀殺死李勉,卻最終被梁上客所誅。

等方應看走了,陳照水轉身就去尋蘇夢枕,將事情仔仔細細說了,若非她用詞公允客觀,場面就和孩童回家向家長告狀仿佛。

陳照水與蘇夢枕隔著一張桌子坐著,食指緩緩摩擦著木椅扶手的包漿,靜靜等待蘇夢枕的答覆。

蘇夢枕道:“你既然已經答應了,就沒有食言的道理。”

陳照水眨了眨眼睛,聲音更輕柔:“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啦?”

蘇夢枕道:“你不必這樣想。京城勢力盤根錯節,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很難做一樁大事而不牽扯旁人,何況這件事是方應看理虧,你即使不願救治也屬情理之中。金風細雨樓雖不能讓所有人忌憚,卻也舉足輕重,足以讓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陳照水笑道:“您還這麽年輕,說話卻和我大師兄差不多。”

蘇夢枕確實很年輕,雖然他常常表現得沈熟穩重,又被陳照水叫做叔叔,可也不曾而立。蘇夢枕怔了一怔:“梁初成?”

陳照水道:“那是我的二師兄。大師兄比他年紀還要大許多呢,唔,和你一樣,也姓蘇。”

蘇夢枕沒有再問蘇檀輕的事情,輕咳一聲放過年紀這個話題,轉而說明日的出診:“你不要一個人過去,不妨帶上王小石。”他忽然想到陳照水被囑咐要離自在門人遠一些,又改口道:“算了,還是讓白愁飛也一起陪你。”

陳照水帶上了罕見的不高興的神色,含了一口氣在嘴中,將臉頰撐得鼓起,活像是一只儲糧的松鼠。蘇夢枕平靜地看著她,臉上卻出現一種似大人觀察小孩子時候的有趣表情:“怎麽了?”

陳照水扣著扶手的指尖因用力而有些發白:“不要。我不要白愁飛。”

蘇夢枕道:“他武藝精湛,心思縝密,曾經救過你,相貌性格也絕非討人厭的類型,你為什麽不要他?”

陳照水幾乎是立刻就回話:“他的性格哪裏……”她說到一半,才驚覺言語上的不妥當,又不知怎麽表達才算合理,只好極任性地說了一句:“我就是不要他。”

陳照水現在的表現,和從前無條件信任古董,簡直可以說是判若兩人。蘇夢枕大概能猜到緣由,無非是一方為“效忠”他多年的親信,而另一方新來不久,又恰好是她戒備的類型。蘇夢枕正想說什麽,陳照水已又開口:“而且我和神通侯將地點定在畫舫,若有什麽事情,我恐怕只能帶一人入水,無法顧及白愁飛。”言語之間,預告了白愁飛被無情拋棄的命運。

最後陳照水也未能說服蘇夢枕讓她孤身出門,而是帶上蘇夢枕的另一位親信師無愧,至於和陳照水更熟悉一些的沃夫子和楊無邪,是擅長庶務的要員,並不能輕易離開金風細雨樓。

方應看向來以溫順謙恭示人,又精於人情世故,倘若他刻意討人歡心,往往讓人感覺如沐春風,對他心生好感。

可惜,陳照水並不在此列,她並未感慨方應看年輕英俊風流倜儻,也不感嘆他溫文爾雅談吐不俗,而是專心思考一些覆雜難解的問題。

她去時在想,兆蘭容所受的百泉凍咽是源自陸常儀還是顧飛白,回程的時候,則在思考那名倒黴的劍客究竟是誰。

是的,病人不對。

方應看是一個厚道人,沒有欺她眼盲,而是將劍客易容成兆蘭容的樣子,妝容精妙到連師無愧都不曾察覺有異。只可惜,縱使劍客始終保持沈默來掩飾聲音的疏漏,假扮就是假扮,有著極其致命的疏漏。

百泉凍咽侵入經脈時,往往只需要拍出一掌,而要將人內力徹底凍結或是失去行動能力,就需要較長時間地握住對方雙手。相應的,要以東曦既駕破除百泉凍咽,就一定要握住對方的雙手。陳照水一搭上病人的手,就知道一名刀客絕無可能有這樣的繭子。她或許不太熟悉刀,卻對劍有著遠超普通劍客的了解,從而使得這些偽裝在她面前破綻百出。然而她沒有叫破病人的劍客身份,只是沈默而平靜地驅散寒氣,再起身告辭。

畢竟大夫有時候需要一些心照不宣。

擅長解決醫患矛盾的顧飛白是這麽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 方應看:我倒是不怕挨打,就是太丟臉。看,我都敢顛倒黑白騙人呢。

楊無邪不想理他並默默把顧飛白的禮物埋到地底深處。

對了,有獎競猜劍客身份,這位是原著人物,第一個猜中的小天使可以點一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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