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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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禍首離去,古董不由出言道:“陳姑娘,你怎麽讓他們回去了?”

陳照水稍稍抿出一個笑:“他們留下來又不能幫忙。”

古董心知此話不對,卻找不出什麽辯駁的詞句,只好改說別的事情:“花無錯說你想去潘樓街走走?”

陳照水搖了搖頭:“算啦,你們也忙。”

古董卻道:“陳姑娘已經將事情解決了,餘下只是些收尾的工作,倒不必多費工夫。”又邀請陳照水參觀京城。

到潘樓街不過是陳照水支走花無錯的借口,不過是為了在不驚動兩位刀王的情況下,讓花無錯順利回到風雨樓。如今古董的表現卻像是當了真,把陳照水的婉拒認作客氣,執意要領她看遍京城的景物。

若是顧飛白,自然會嗆一句“我難道沒來過嗎”,讓人訕訕而歸。陳照水卻沒有這樣的脾氣,暗自嘆了口氣才道:“有勞。”

京城自然是比不上元島的。

奇花異草不會現於街頭,亭臺樓閣只是尋常樣式,珍玩寶器只在宋國少見,除了比元島多了許多人氣,再沒有一處優點。可就連這點人氣,和十年二十年前也全無分別——算命先生切口不曾變,茶博士斟茶仍是舊年滋味,就連說書人也還在講關七和劉桓衣的那場激戰。懷舊的人或許喜愛這種家鄉依舊的滋味,但對旅人來說卻太過乏味無趣。

陳照水只好問起花府所中的五馬恙。

古董道:“五馬恙本是一種毒蟲,長在過期春的花葉中。”

陳照水正和他並肩走向一個市集,聞言一笑:“怎麽叫這個名字?”

古董極隱蔽地往左側看了一眼,才又看向陳照水:“這種花十分奇特,越曬越盈潤,雨淋反而會枯幹。用它的花葉研磨成粉,就是五馬恙的解藥。”

陳照水道:“這樣呀。”

古董道:“樓子裏恰巧有幾株,就在黃樓後頭,陳姑娘有興趣不妨去看一看。”

陳照水輕聲道:“見了又如何呢?”

古董沒聽懂她的意思,隨意說了一句:“也是,元島從不缺這樣的東西……陳姑娘,這就是新開的市集了,現下人少,等再過一陣就熱鬧起來了。”

市集裏有四五十個攤販:最偏的地方是一個草棚,放著四五匹馬,正有夥計在餵飼料,旁邊是一家磨刀店,再過去則是賣皮草。另一側擺著三家肉攤,一家賣牛肉,一家掛著羊頭,還有一家賈豬肉。再往裏走幾步,就是賣雞鴨魚蝦的攤子,也有小販在叫賣餛飩、糖水一類的吃食,要是側過身,還能看到擺著布玩偶和風箏的攤面。

這四五十攤販,若是在旁的地方或許能熱熱鬧鬧,但在這裏卻顯得冷清。

因為這些形形□□的鋪面都沒有顧客。

這非但顯得冷清,而且顯得異常,更顯得危險——凡是異常的事物,往往代表了有人刻意為之,而有人刻意為之,就一定帶有某種目的。

這個市集是什麽樣的目的呢?

攤販或許知道,但絕不會告訴來客。

陳照水目盲察覺不到異常,古董眼明卻當做未有異常,只引著她往最中心走。或者說,她信任著這位被蘇夢枕器重的六大親信之一,認為他只是想讓她看看新奇的事物,而非刻意帶她邁入陷阱。

她聽到周圍還有一十六人藏在暗處,卻還以為他們是要與她玩笑。她聽到古董的聲音帶了點緊張,卻還以為他懷揣善意。這位嬌養著長大的華亭陳氏的姑娘,一直都是很好騙的。

她認為江湖俠客是講道理的,然後被全真教追打得入水而逃。

她認為蝙蝠島上下戮力同心,然後被楚留香堵在狹小石室中。

她曾將人想得太好,然後頭破血流,卻仍不改初心。梁初成幾乎操碎了心,恨不得將人之險惡都剖白給她看,也只是教會了她戒備生人、防範敵人,仍不能改變她對親友的信任。她坐在秋千上晃著腳,和聲細語地向梁初成撒嬌,說親友不可能害她,梁初成心一軟也就不再數落她了。

梁初成這一心軟,讓陳照水仍保有那種可愛可親的爛漫之氣,卻也讓她在叛徒與臥底層出的京城落入極糟糕的境地。直到無盡箭雨落下,攤販舉起精鐵打成的漁網聚攏,陳照水才知道這四五十家鋪子,全都是為她而開。

這是一場惡戰。

古董雖為陳照水所斃,但到底讓她中了“月明星稀”的劇毒,踉踉蹌蹌沖出包圍圈,迎面又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狄飛驚。勉力對了幾招,總算是等來了花無錯,然而當她飛掠過去,等著的卻是明晃晃的刀口。

陳照水極輕聲地道:“你們兩個,原來都叛了呀。”

花無錯沈默以對。

陳照水閉眼,重又睜開。那雙慣常是深邃無光的眼終於帶了靈氣,恰似清露晨流,又如新桐初引,澄澈得仿佛能看到人心裏去一樣。

花無錯被她看得心虛起來,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他半步也不該退的。幾乎在他動身的同時,陳照水猛地往前一躍,鮮血淋漓的左手就探入了他的胸膛。月明星稀染入他的肺腑,幾乎是一瞬間就要了他的命,陳照水卻若未知,將他的那顆心臟取出,高舉在正午的日光下。

陳照水看著花無錯身後的三十名精銳,用那管好嗓音緩緩道:“你們和他也是一心的,對不對?”

狄飛驚站在她不遠處,冷眼看著她擡手將心臟打成漫天血色,又凝成細密冰片,飛向精銳們的丹田、眉心等要害。冰片似從四面八方而來,讓人恍惚以為是六月飛雪,精銳們騰挪不及,只能硬生生挨了這一擊,凡被擊中經脈的,無不覺得一身真氣生澀流轉不通,而不慎被打中丹田的,勤修多年的內力竟已悉數散去。

然後幾乎脫力的陳照水,挨了狄飛驚隔空一掌,終於被漁網層層壓住,側蜷在地上動彈不得。然而這不代表他們已脫離了危險。

因為血水中被稀釋至淡薄的,不是尋常□□,而是見血封喉、藥石罔顧的月明星稀。

月明星稀出自老字號溫家,調配過程對制藥人的內力、手法、藥理都有極高的要求,保存所需的環境也算苛刻,等傳到如今這一代,已無人能制。至於解藥,本就無人能撐到服用解藥的時候,連創造出月明星稀的人也不曾想到去調配。這種常人觸之即死的劇毒,唯有遇上時令二十四,才搖身一變,成為令人虛弱、消減實力的利器,讓平日無往而不利的東曦既駕失去效用。

陳照水身上染了血,又中了這樣的劇毒,即使此刻已無還手之力,六分半堂也無人敢觸碰她,只能尋了一副棺木,一抖鐵網讓她落入其中,像是舉喪一樣捉了她而去,倒應和了她早先時候水鬼的玩笑話。

即使到了地牢之中,獄卒也不敢動她,只掀了棺蓋,連著棺木一道鎖在深處的一間牢室而已。等狄飛驚收拾完沾染了月明星稀物事後,他看見的就是一個平躺在棺木中,保持著逝者才有的姿勢的姑娘。

狄飛驚隔著欄桿,讓手中的油燈離陳照水再近了一點,低聲叫了一聲“陳姑娘”。陳照水這才勉力扶著棺木支起身子,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然後像是脫力一般,將大半個身子伏在棺壁上。

狄飛驚低垂著頭。這位逸然出塵的公子一直都是低垂著頭。他少年時被馬踏碎了頸椎,即使克服了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練成了高明的武功,仍未能尋得醫治之法,反倒成了江湖人口裏“低首神龍”的談資。

狄飛驚說話的聲音很輕,臉色很白,那是因為頸椎的傷讓他難以調解內息。

陳照水說話的聲音也很輕,臉色也很白,那是因為她身受重傷,又勉強頂著元印睜開了一會兒眼,已經沒了多少力氣。

於是兩位殘疾人,在安寧黑暗中,在一盞油燈下,慢條斯理地說著話。倘若有旁人在場,恐怕要誤以為自己看到了索命的冤魂,只可惜地牢戒備森嚴,絕無可能有外人進出。

狄飛驚道:“你倒是鎮定。”

陳照水道:“報歉得很,實在沒力氣做出慌張的樣子。”

狄飛驚用撥了撥燈火,讓它更明亮一些:“你同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陳照水奇道:“我也有傳聞?”

狄飛驚緩緩道:“莫道中天不能識,緋色氤氳破曉來。”

陳照水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來,泛著紫的血水順著指縫慢慢淌落,在一片寂靜中,竟和竹葉滴水聲一般無二。她顫著聲笑道:“那是常儀,那是陸常儀啊。”

元島第一封信寄到金風細雨樓的時候,說的正是要派陸常儀前來襄助,後來出了事情才改由陳照水前來。金風細雨樓雖有內鬼,卻未能將準確消息傳來,才致使狄飛驚做出錯誤判斷,不惜暴露蘇夢枕兩位重要心腹的真實身份,甚至本人親自出面來捉捕陳照水。

狄飛驚露出了聆聽的神色,等待這個小姑娘說出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陳照水接著道:“她生得那樣好看,你竟也能弄混?”

狄飛驚差點沒拿穩油燈。他用古怪的神色看了陳照水足足有半刻鐘,才嘆息著起身,用燈火照亮懸掛在墻上種種刑具,刑具種類不同,或為鐵器,或為精鋼,形態不一,卻都泛著森冷的光。

他道:“你可認得這些東西?”

陳照水沒有答話。她既不想睜開眼睛,也不想借由風聲,再以數術推導出物體的形狀。然而狄飛驚就站在她的五步開外,安靜等待她的變色。

靜默了好一會兒,陳照水才猜到狄飛驚的意思。她嘆了口氣:“你莫非覺得我會害怕?”

狄飛驚冷冷道:“很多人一開始都覺得自己硬氣。”

陳照水道:“我知道這裏每一樣東西的用法,也知道它們能造成什麽樣的苦楚,實在怕不起來。”

狄飛驚道:“哦?”

陳照水說話的時候很冷靜,吐字也很慢,像是再說一樁不相幹的事情:“我有一個掌刑律的師兄,小時候被他領著,不想知道也難。”她說的師兄,自然是梁初成。

狄飛驚道:“看來你是賓至如歸了。”他把最後幾個字加重了聲音念出來。

陳照水慢騰騰坐回了棺木,用衣袖掩了唇,稍稍抿出一個有氣無力的笑來:“我卻有些想反客為主。”

狄飛驚隔著鐵柵欄再次打量起陳照水,她似乎什麽時候都能氣定神閑,既不狼狽也無銳氣,一派平常姿態。他亦回以微笑道:“陳姑娘這樣倒叫我難辦了。”

陳照水側過頭想了想,然後陳懇道:“我都不知道你要辦什麽,恐怕不能照顧你的心情了。”

狄飛驚不由睜大了眼睛,險些沒能維持住微笑,顯然被這套說辭驚住了。他深深看了陳照水一眼,然後一甩衣袖往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陳照水:Excuse me?你所有臥底都跳出來了,就為了搞我?

狄飛驚:我沒想到你這麽弱的。

陳照水:還有你們怕中毒都不敢碰我,還嚇我用刑?

狄飛驚:冷漠。

這裏捉陳照水的人手配置,是蘇夢枕在破板門的待遇。然而陳照水只有一個人,還中了毒,就顯得特別大材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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