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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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發現做好心人有點難。

陳照水可能是被保護得太好,也可能是常年處於高處,對於冒犯她的人是一點也不客氣,更不會管對方身後有什麽樣的勢力,能否對她造成威脅。

疾風劍諸葛雷的臉色本就是紫紅,此時已氣得像是熟透的茄子,他一掌拍在桌上,厲聲喝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照水筷子一擱,立身踩在條凳上,她不茍言笑的時候,比諸葛雷看上去更具氣勢。陳照水仰著頭,將視線對向諸葛雷的眼睛:“我聽得懂春點。你這樣說話恐怕不太好。”

春點是江湖人的隱語、行話,做黑活的更是以此傳遞信息,初入江湖的年輕人聽不懂這些暗語,往往就會栽在這種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諸葛雷在鏢行有著名頭,自然是不會做這種事情,只是用春點與同行們調侃兩句陳照水,哪想陳照水非但聽得懂,而且還要找他的麻煩。

諸葛雷還沒有說什麽,他身後的人已然低聲勸道:“大哥,你嚇著她了,她這麽小年紀在外頭,大概也不容易。”又對陳照水道:“江湖上送我大哥疾風劍的名號,小姑娘也給個面子。”

陳照水疑道:“我們在講道理,為什麽要用劍?”

諸葛雷道:“你不怕?”

陳照水緩緩道:“用劍的,我就不怕。”

一點銀光乍起,半聲敲碰忽止。

諸葛雷的臉色漸漸白了,當一個劍客發現他的劍無法出鞘的時候,總是會有驚懼,諸葛雷猶盛。因為他的劍法本就是以快出名,而陳照水竟能捉住他的手,硬壓著讓他將抽了半截的劍歸鞘。

陳照水的手因為湯面的緣故,還帶著鮮活的熱氣,諸葛雷卻覺得寒意沿手臂一路竄上,然後堵在他的咽喉,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陳照水仍舊保持著原先的神色,接著與人講道理:“不要動武,好多本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因為打得太兇,就被人忘掉了。”

諸葛雷面上神色變換,怔了半晌,才低聲道:“是我言語冒犯了。”

陳照水立刻就松了手,面上帶著微弱的笑意:“這樣就好啦,多簡單事情呀,你非要弄得覆雜。”她跳下條凳,換了一處坐下,就又吃起了湯面。

事情開始得措手不及,結束得也出人意料。

李尋歡又喝了一杯酒:“陳姑娘好身手。”

陳照水沒有做回應,她正在專心吃面中臥著的水波蛋。水波蛋的火候恰到好處,用料也是新鮮的草雞蛋,陳照水小心地咬開一個口子,慢條斯理地吃著裏頭的流黃。

店門口厚重的棉簾掀開,兩條鮮紅的人影像是雪花一樣飄進來。當他們摘下鬥笠解開披風後,就露出了相差無二的容貌,一樣枯黃消瘦的臉,一樣惡毒銳利的眼,讓每一個被他們註視的人都覺得恐懼,被毒蛇盯上一般恐懼。

李尋歡輕輕嘆了口氣,從懷裏拿出一小節木頭,用小刀雕琢起來。等客棧裏寂靜了好一會兒,陳照水才後知後覺地坐直身子,戒備起這兩位惡客。

兩位惡客就站在諸葛雷面前,其中一個臉色稍白的開口道:“你就是急風劍諸葛雷?”他的聲音尖銳急促,還帶著顫音,讓人不自覺地想起響尾蛇用來誘惑獵物時模仿的水流聲。

諸葛雷先是受了陳照水的驚嚇,又要受這兩個人的恫嚇,此時只覺得牙關都在打顫:“不,不敢。”

另一個臉色稍黑的人用手在腰間一抹,就多了一柄漆黑瘦長的軟劍,迎面一抖,這柄曾做腰帶的軟劍就已筆直。他冷笑一聲,將劍指向諸葛雷的面門:“就憑你,也能稱急風劍?若想活命,留下你從關外帶回來的那包東西!”

諸葛雷身後那位曾經勸他不要為難陳照水的中年漢子,沖著這兩人陪笑道:“兩位恐怕弄錯了,我們已經在關外交了貨,現在不過是返程。”

那柄漆黑的軟劍像是毒蛇吐信一般纏上了漢子的脖頸,劍柄輕輕一帶,漢子隨著這股力道摔在地上,一路撞翻桌椅無數,直至砸在土墻上才有空隙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來。

黑臉惡客見那漢子不像他所預料那樣身首分離,不由“咦”了一聲。他的劍身上掛了一層白色的薄霜,正是這層霜阻礙了軟劍轉向,只以側面抽擊,少了劍刃,自然傷人的效果有限。

始作俑者好像沒看到黑臉惡客兇狠的眼神,低聲問鐵傳甲:“不是還在講道理麽,怎麽就動起手了呀?”她聲音雖不高,但在死寂一般的客棧就顯得極為明顯,更妄論她的江南口音本就惹人註意。

鐵傳甲還沒來得及說話,白臉惡客就已拔劍刺來,劍勢極快,如白虹般炫人眼目。陳照水將鐵傳甲往旁邊一推,才使出水佩風裳順著劍光快速往後退。

白臉惡客的劍已是極快,陳照水比他還要快,好像軟劍破空的風也能幫助她提速,又好像她已經化成這道風,若非旁人還能看到她的身影,恐怕會疑心她是否移動,因為她竟然一點聲音也不曾帶出。從前她就能用水佩風裳躲開變化莫測的清風十三式,如今避開這種以奇詭狠毒為先的招式更是游刃有餘。

白臉惡客的劍勢已竭,陳照水足尖一點就止住了腳步,動靜之間的轉換自然流暢,唯有發絲揚起還未落下。陳照水幾乎不用聽風辨位,就知道對方必要變招改作劈砍,當即一躍而起,她時間算得精準,等她要轉向時,白臉惡客幾乎是將劍脊送到她右腳處供她借力。陳照水腰身一擰,從他頭頂飛掠而過,穩穩踩在他身後的一處欄桿上。

借著拉開的距離,陳照水問道:“你做什麽要打我?”她說這話的時候,仍然不帶絲毫火氣,只是單純地點出自己的疑惑。

白臉惡客見先機已失,陳照水在他眼裏又是一個武功高強的傻子,就不再管她,接著與自己的搭檔逼迫諸葛雷。

陳照水等來等去也等不到回答,只好又回到李尋歡和鐵傳甲身邊,等他們答疑解惑。李尋歡眉眼中的寂寞之色,不知何時已經換做無奈妥協,幾乎是認命一般道:“你打擾到私人恩怨了,往後遇到這種事情,你可千萬別插話,也別靠近了。”

陳照水道:“可我在和你們說話,而且那麽小聲。”

李尋歡嘆了口氣:“剛才那麽安靜,誰都聽得到。”

陳照水道:“我曉得了。”

等李尋歡起身要走的時候,兩位惡客已經殺死諸葛雷搶走他護在懷裏的包裹了。這回陳照水聽了李尋歡的話,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曾說,於是這當眾截殺的事情,不曾受任何阻礙。

馬車又上了路,陳照水裹著新買的緋紅色鬥篷,蜷縮在車廂的一角打盹,李尋歡則和鐵傳甲分析方才的事情。

李尋歡道:“剛才的兩個人你可認得?”

鐵傳甲道:“碧血雙蛇,近年黃河一帶最心黑手狠的黑道。”

李尋歡道:“能讓他們看上的東西,必然不是簡單的金銀。”

鐵傳甲道:“金獅鏢局只派了諸葛雷,應該不會太要緊。”

李尋歡極快速地看了陳照水一眼,見她似乎已經睡熟,才道:“碧血雙蛇的武功應當不差。”

鐵傳甲明白李尋歡的意思:“少爺你在車廂裏沒看到,陳姑娘在雪上走是沒有腳印的。”踏雪無痕,哪怕輕功好手也很難做到,更妄論陳照水當時的步速不快。

李尋歡嘆道:“她到底是……”他才說到一半,就又咳嗽起來,整個人幾乎是依靠著車廂才不至於滑落。

鐵傳甲擔憂道:“少爺……?”

李尋歡喘了幾口氣,方擺手道:“不妨事。我們接著說陳姑娘。”

鐵傳甲道:“大概是什麽大盟會的小姐,估計是落了難。”

李尋歡搖頭道:“你看她的性格氣度,只有從來沒吃過苦頭、極受長輩寵愛的人才能有。這種人家,即使遭了難,也會為她準備親隨。”更何況陳照水鎮定地實在過分,如果一個人家破人亡身處異鄉還能這麽鎮定,那就實在太可怕了。

鐵傳甲道:“少爺說的對。”

李尋歡道:“她大概是出來見識江湖的,我們只管帶著她走一段。等時機到了,那位跟在她身後的人就會帶她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暗處跟著的陸常儀:阿嚏

陸常儀是袁松聲的大弟子,因為是武職,所以武力值爆表。如果她護著照水妹子的話,妹子就沒有出手的必要了,鍛煉效果大打折扣。

對了,她就是那個追著胡鐵花砍的袁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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