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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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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

郗歸將田冊交給郗如, 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則轉過身去,鄭重地看向郗聲。

“可是伯父, 我遲早都會對上他們的。無論是僑姓世家, 還是吳姓世族,都占據了江左太多太多的土地, 逼得千千萬萬的百姓無處求生, 逼得江北浴血奮戰的將士們,連糧米都要受制於人!”

“百姓們若想存活, 將士們若想長久地在江北作戰,就必須有足夠的土地和糧食。世家大族占據了江左三分有二的廣袤土地,我必須從他們手中搶來這些田地。”

“我必須這樣做。可是,單憑我自己的力量,是根本沒有辦法做到這點的。”郗歸微微搖頭,坦率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縱使北府軍如今已有三萬餘名將士, 我也不可能辦到這一點。因為這廣闊的土地,絕對不可能屬於一家一姓!”

郗歸並不因為這一事實而感到沮喪,相反,她為此而感到振奮, 感到驕傲。

甚至於感到自己心中仿佛住著一只壓抑已久的蒼鷹, 在長久的沈寂和約束之後,它終於能夠拍打翅膀,引吭高歌, 飛出一段“海闊憑魚躍, 天高任鳥飛”的傳奇。

這讓她想到了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那個新世界。

郗如清楚地聽到郗歸的聲音擡高了幾分,她的心神被吸引過去, 握住田冊的小手,無意識地松動了些。

她聽到郗歸說:“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這一寸又一寸的土地,本就應該屬於每一個勞動者。您總以為我是為了對付世家大族,才不得不對這些平民百姓讓步,不得不將自己吞不下的土地分給他們。”

“可是伯父,不是這樣的。”她回頭看了一眼郗如,短暫的對視後,堅定地開口說道,“我原本不必解釋這些,也不怕人誤會我為了一己私利而對付世家,可今日阿如既在這裏,那我便要說個明明白白。”

“那些終年勞作的百姓,才是錦繡膏粱真正的創造者,是他們織出了巧奪天工的綾羅綢緞,是他們種出了供養一國的稷黍嘉谷,他們活得堂堂正正,從不虧欠我們這些人什麽。相反,是我們虧欠了他們。‘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1是我們一直在壓迫他們,靠著先世的積累,靠著兼並的土地,以田租或是生意的形式,掠奪他們以血汗換取的糧米和金錢,讓他們不得不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重覆那種‘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2的艱難生活。”

“可我們的田地也不是白白得來的啊,憑什麽說我們是壓迫平民的壞人?”郗聲沈默不語,郗如卻尖銳地指出了她眼中的事實,“永嘉南渡,多少世族淪為平民,多少百姓失去生計,曾祖父血戰沙場,苦心經營,才在京口營造出了一個和樂之地,我高平郗氏在此坐擁田產,難道不是理所應當?”

她的雙手緊緊握成拳狀:“陳郡謝氏幾代經營,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有了如今的莊園和田產。世家之間的鬥爭是如此殘酷,放眼建康,沒有一個大族是白白獲得其田產的,更沒有一個世家能夠無所作為地守住世代相傳的土地。”

“所有人都在努力,可那些百姓呢?曾祖父征戰的時候,他們在哪裏?王丞相穩定朝堂的時候,他們又在哪裏?”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3自古以來便是這樣的道理。他們自己沒有本事,又如何能怨得了旁人?如何能僅僅因為如此這般的不甘不忿,便去殘忍地殺害那些比他們過得好的人?他們如此行徑,又與強盜何異?簡直是無恥之尤!”

郗如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只感覺自己有滿腔的豪言壯語,要一口氣說個痛快。

直到郗歸將手中的茶盞放到案上,發出了一聲不重不輕的聲響,她才不情不願地住了口。

“好一個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郗歸看了郗如一眼,吐出了一口濁氣,“伯父,您來說說,阿如說得對嗎?”

郗聲不自在地咳了幾聲,緩緩開口說道:“聖人所言,自然是對的。”

然而,郗如還沒來得及露出喜色,便聽郗聲接著說道:“可時移世易,一朝自有一朝的規矩和難處。江左萬千平民百姓,根本就沒有讀書識字、為官做宰的機會。就連想拼了這條命去掙個軍功,借此改換門庭,也是極為不易的事。阿如,百姓們並非不想做勞心之人,是這世道沒有給他們這樣的機會啊。”

“我在徐州居官多年,看多了平民百姓們的辛苦。這些人當中,有很多都具有勤勉、好學、堅毅這樣的好品質,可卻還是只能年覆一年地種地為生。這不是因為他們偷懶,更不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命數,而是有人畫地為牢,硬生生攔住了他們往上走的道路啊!”

“可無論如何,他們就是沒有走上去啊。”郗如囁嚅著說道,“人不該總是給自己的失敗找借口,應當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才是。只要他們付出了足夠多的努力,就一定能過上好日子的。”

郗歸無奈地笑了,她想直截了當地反駁回去,可理智卻告訴她,這只是一個年幼的孩子,甚至還沒到後世上小學的年t紀。

這樣的孩子是一面鏡子,她所說出的一切,不過都是這個糟糕世界在她身上的投射罷了。

於是郗歸收拾心情,轉而說道:“阿如,姑母問你一個問題:你的姨母是那樣地才華橫溢,不知勝過多少須眉男兒,可卻只能困守後宅,相夫教子。阿如,你可曾發自內心地、為她感到過可惜嗎?”

郗如被這話問住了:“可是,姨母是個女人啊,除了您說的這些,她還能做什麽呢?”

郗如有些迷惑,打從她記事起,謝蘊便是瑯琊王氏的長媳,一直居於內宅之中。

她從未想過,或許謝蘊也可以擁有“長席”之外的另一種身份。

郗歸聽了這話,溫和地看向郗如,可郗如卻在這溫和中讀到了憐憫和審視的意味。

她聽到郗歸徐徐說道:“可是阿如,你也是女子,卻想做個將軍。”

“我,我——”

郗如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從前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兩種認識的矛盾之處,以至於此時如同遭遇當頭棒喝一般。

為什麽她明明自己想要做個將軍,也羨慕姑母的權力,可是卻默認姨母只能相夫教子呢?

是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會成為將軍,不相信自己會擁有姑母那般的權力,還是說她內心深處,其實是瞧不起自己那已為人妻、已為人母的姨母呢?

對於前一種可能,郗如不願接受;可對於後一種可能,她卻更加感到毛骨悚然——自己也是一個女孩,終有一日,自己會像姨母一樣長大,成為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難道到了那個時候,自己也將不得不成為孩子們眼中諸如此類“不配”的存在嗎?

她明明是那樣地敬愛自己的姨母,為什麽竟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郗如矛盾極了,也痛苦極了。

郗歸憐憫地看著這個孩子,輕輕握住了她小小的掌心。

“阿如,你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矛盾的想法,是因為這個世界灌輸給你的,和你真正想要的,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

“世界說,作為一個女人,你必須恪守婦道,居於內宅,不能為官做宰,不能出將入相。這觀念讓你深信,你的姨母只能像你所看到的那樣,永永遠遠地去過那種沒有自我的生活。”

“可作為一個人,你會無可抑制地產生自己的抱負,你會想要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去追尋自己的理想。你的內心深處存在著一種本能,這本能讓你明白,你首先是一個人,而絕非僅僅是一個女人。”

“當這本能與那套頑固的社會觀念碰撞時,你痛苦了,遲疑了,不知所措了。”

“因為一個人的力量是那樣的微弱,你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抗這種所謂的‘理該如此’。”

“你明明認為,只要你下定決心想要做個將軍,那麽所有人都攔不住你。”

“可當你意識到,你的敵人或許是整個世界時,你遲疑了,你覺得你的理想突然間變得那樣地遙遠,那樣地無法觸及。”

“你甚至會變成你自己的敵人,在外界出手打壓之前,先開始自我懷疑。”

“不要說了,姑母,你不要說了。”郗如的眼淚流了出來,她覺得心中又痛又亂,簡直不知該怎樣面對自己,更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別人。

“可是阿如,我們至少還有掙紮的機會。”郗歸輕輕擦拭著郗如眼下的淚水,“那些無助的下民,他們也想過上能夠吃飽穿暖、能夠擁有尊嚴的生活,可這整個世界卻都在阻止他們,打壓他們,將他們死死地壓在山腳之下,恨不得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阿如,你的姨母之所以只能困守內宅,並非因為她的無能,而是由於環境的壓迫,由於制度的不允許。這與那些被死死固定在社會底層的平民百姓何其相似?

“將心比心,你還依舊認為,那些縱是百般努力也不能躋身上游的可憐下民,之所以不得不過那般艱難的生活,是因為他們的無能和懶惰嗎?”

“你不要說了,求求你,姑母,不要說了。”

郗如痛苦地捂住額頭,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聽到了,又好像什麽都聽不進去。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感到滿滿的無助和茫然。

郗歸輕輕抱了抱郗如:“好孩子,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覺,來日方長,你總會想明白的。”

郗歸為郗如穿上小小的鬥篷,親手把她帶到南燭身邊:“你先帶阿如回去,讓她好好睡一覺,我下午再去陪她。”

郗如和南燭的身影消失在門邊,就連腳步聲也漸漸走遠。

郗聲輕嘆一聲,放下手中的名冊:“你何必如此?鬧得她這樣痛苦,你自己心裏也不好受。”

“她總要想明白的。”郗歸也嘆了口氣,“待在陳郡謝氏的那幾年,對阿如的影響太深了。她是個好孩子,有天資,也有志氣,不該這樣荒廢下去。”

郗聲搖了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的獨子郗岑,是由郗照一手帶大,悉心教養。

是以郗聲並不懂得該怎樣教育孩子,也明白自己的不擅長。

所以他並不願輕易插手郗歸對郗如的種種安排,唯一願意做的,不過是幫她費些陪伴的工夫罷了。

於是他指了指案上的田冊,重新回到了先前的話題:“阿回,你不要嫌伯父嘮叨,我是真的擔憂,所以才想最後再問你一次——你可真的想好了?分田入籍之事,是非行不可嗎?”

“伯父,你我其實都很清楚,若想破除世家大族對土地們的掌控,若想讓北府軍三萬餘名將士都能吃到平價的米糧,我們只能求助於這千千萬萬的農民佃戶。”

“是我們仰仗這些百姓,而並非他們仰仗我們。”

“這些土地在世家大族們的手中,只會成為他們奢靡享樂和繼續兼並的資本。可若是被分給了平民百姓,他們便會為了自身的飽暖,精心侍弄,好生栽培。”

“只要分給平民的土地足夠多,那麽,哪怕我們削減田稅。收上來的糧米也將會是一筆極其可觀的數目。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再也不必為江北將士們的糧米感到憂心了。”

“伯父,永嘉南渡已經過去了幾十年。數十年來,世家大族從來不肯停下他們兼並土地的腳步,以至於一批又一批的南下流民和無路可走的平民百姓,不得不依附他們而生存,或是賣身為奴,或是成為佃客,從此勞作終年,卻只能為世家大族作嫁衣裳。”

“您熟讀史書,一定比我更加清楚,後漢之時,豪強兼並,百姓失地,大族割據一方,朝廷政令不行。衰弱的朝廷被外戚宦官把持,既無兵馬,又無錢財。一旦失去土地的平民百姓走投無路,揭竿而起,王朝頃刻之間就會走向毀滅。”

“伯父,如今的江左,與當日的後漢何其相似。當年董卓作亂,朝廷無可奈何,匈奴長驅入關,中原大地哀嚎遍野。如今世家大族各行其是,處處為難,而北秦卻虎視眈眈,伺機南下。”

郗歸看著郗聲的眼睛,無比鄭重地說道:“我們不能等到束手無策的那一天,再去亡羊補牢啊!”

郗聲緊緊握著手中的名冊,遲遲說不出一句話來。

良久,才嘆了口氣,擔憂地說道:“阿回,我擔心你要面對太多太多的敵人,這太危險,也太激進了。你此前也曾說過,不能四面出擊,不能樹敵太多,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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