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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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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老(三)

天幕低垂, 浪潮未歇。

那扇碩大的雪白貝殼在眾神的視線被黑煙所擾的時刻,緩緩合上了。

殼內並不像煙歸想的那般黑暗,反而因為頂端墜著一顆瑩潤的珍珠, 其上泛著的盈盈光澤, 將不大的空間點亮。

但卻不過分明亮,像是黃昏時的天色, 絲絲縷縷的霞光舒展開來,如雨滴般破開雲層,輕飄飄落在了沈淵鼻尖。

只不過, 那光是從珍珠上落下來的白色。

煙歸渾身濕透,血水海水混雜, 溢出腥膩和鹹澀的味道。

她胡亂地舉起袖子, 抹了一把滿是血的臉, 以讓自己保持體面。

沈淵輕輕握住她的手, 用手帕給她擦幹凈。

隔著單薄的布料,他的指尖觸到煙歸微微有些發燙的臉頰, 不自覺地顫了顫。

連嗓音都有些發澀:“你、你會怨我嗎?”

兩人的距離隔得實在太近, 煙歸不安地往後退了退,卻發現自己被他的魚尾環在中央, 魚尾已失去美麗光澤,露出本來的藍白色, 甚至某些部位都有些腐爛了。

她鬼使神差地, 將手覆到了身側的魚尾上, 頗為遺憾地摩挲著正片片剝落的鱗片。

觸感有些陌生,不算奇怪。

沈淵任由她的動作, 只是睫毛輕輕顫著,昭示著自己所受的痛苦。

“從前你每年都會送我一條魚鱗做的裙子, 作為生辰禮。”煙歸有些惋惜地開口,眼神裏卻是一片漠然。

她笑了笑,松開手。

沈淵不動聲色地催動殘餘的神力,替煙歸療愈那些被藤蔓弄出的傷口。

煙歸像是毫無察覺似的,繼續道:“我的誕生是一場騙局。連替你打發寂寞都不是……”

沈淵無法否認。

“你將你的志向寄托在我身上。”煙歸神思有些恍惚,眼底終於浮現一絲淺淺的亮光,“我以為我會反抗一番的,我很討厭別人將意志強加到我身上,可沒有想到,最終那也成了我的志向。”

她不知道這是一種幸還是不幸。

按理說,她該感到悲哀,沒人祝福她的出生,她卻背負著沈重的任務,從誕生到隕滅,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可是,沈淵賦予她生命,讓她在離恨海自由地活了幾萬年,又順從她的心意,在隕滅前放她去人間走一遭。

月夜,海面上倒映著一串串晶亮的月亮,周遭漂浮著無數碎星,零零散散,像一只只紛飛的螢火蟲,絢麗而奇瑰。

巨大的海洋像一面包容的鏡子,首先映照出無垠的夜空,在光亮周圍,山巒,密林,漁民的身影漸次落入海洋懷抱。

鮫人的歌聲響起。

我將人世間最赤誠的愛予你。

我將天地最廣闊的山川河流予你。

我將冰雪襟懷予你,將世間大愛予你,將孤絕靈魂予你,唯獨將萬萬年的孤寂留下。

少女赤足踩在海面上,如同踩在翻湧的花海中,一朵朵浪花是她的傑作,一縷縷清風眷戀地吹起她鱗光閃閃的裙擺,綻開更美更光華萬丈的花朵。

她微微一仰頭,纖細的脖頸裸露在皎潔的月光下,如天鵝引頸,脆弱單薄,美麗聖潔。

沈淵沒有看她。

她也沒有看他。

她閉著眼,隨著歌聲翩翩起舞,如一只冰雪雕成的蝴蝶。

舒展身子時,又如展翅欲飛的白鶴,衣袖飛揚,月華作綴。弓起身軀時,游魚歡喜地游到身側,親昵地親吻她的手指,腳背,裙擺。

眾生眷顧她。

沈淵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下去,直到離恨海陷落。而後一同隕滅。

然而當煙歸閃著明眸,滿含期許地開口時,他怎麽也沒有辦法拒絕。

她說,沈淵,我可以去人間看看嗎?

“人間有什麽好”

不知道呀,就是因為未知才顯得誘人。

“那裏,很危險。”

“沒有瑰麗艷美的海景,沒有三五成群的游魚,沒有觸手可得的月亮,沒有千年萬年的平靜……”

也沒有我。

可人間有桃花流水,有相思萬t種。我想去看看。

我想走在蕓蕓眾生中,看看這千嬌百媚的河山,究竟是什麽樣,也許到那時,我就會心甘情願地和你一同赴死……

沈淵喉頭一滯,挽留的話再說不出來。

原來她知道,原來她一直知道。

承載離恨之淵淵主一魄的她,從來不是一個普通平凡的少女。

每夜在海面上的起舞,也從來不是隨意而為。那是在吸納天地清氣,蓄積萬物靈氣,為著最後的隕滅做著日覆一日的準備。

她需要有足夠強大的實力,才能潛入深海之下,以身為祭,修覆定海珠。

“……好。”簡單的一個字說出來,猶如喉舌行走在刀刃之上,千回百轉,鮮血淋漓。

所有古老的陳舊的泛黃的或許帶著些逝去的溫暖的記憶,在腦海中反反覆覆湧現,又再度風幹。

她是他親手創造出來的,一個不能稱之為人的生靈,這和隨手捏造的玩物不同,因為她身上流淌著他的血液,擁有淵主一魄的她在誕生那刻起便承載了他沈甸甸的期待。

我很愛你。

然而天地浩劫再臨,唯有你,我最完美的傑作,我最初的執念,我最後的眷戀,能替我完成最初也是最後的心願。

我承認我的偽善,也感激我的偽善。

我承認我的殘忍,也感激我的殘忍。

可那又怎樣呢?此刻面對你,我依舊會心痛,不忍,悔恨。

……

沈淵喉間溢出意味不明的苦笑,眸光越來越淡,越來越淡,類人的特征徹底消失,眼眶裏只剩下一片藍色,如亙古的海。

他情不自禁地撫上煙歸的鬢發,牽了幾縷繞在指尖,嘴邊喃喃:“對不起,是我一人之錯……”

煙歸沒辦法恨他,也沒辦法感激他。

覆雜的情緒交織在心頭,以至於她的表情十分麻木。

大抵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煙歸扯了扯嘴角,自我安慰道:“我風光過,墮落過,被世人愛,被世人棄,哪裏都去過,什麽人都見過,這一生也不算白活。”

沈淵的表情也有些麻木,鼻梁上的那顆痣在昏暗的環境中愈發顯眼,煙歸笑著撫上去,觸感依舊是熟悉又陌生。

“沈淵,你在哭嗎?”

沈淵不答。

偌大的貝殼裏,只能聽見兩人深深淺淺的呼吸以及珍珠墜落和貝殼碰撞的聲音。

其實煙歸心底並沒有太多情緒,許是因為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她深深吸了口氣:“好了……我該走了。”

外面驚濤駭浪,巨浪狠狠拍在貝殼上,卻因為沈淵的術法,兩人在裏面都很安全。

這裏像是一個隱秘的世外桃源,隔絕了所有喧囂與苦難,甚至天地浩劫。

有那麽一刻,沈淵想要挽留。也許他的初衷並不是替她療傷。

可是他是沈淵,沈淵永遠不會後悔,永遠不會懼怕犧牲。

總要有一些人需要犧牲。無論是他,還是她。

沈淵拉住了煙歸的手,目光凝在她面上,許久,許久,久到煙歸蹙起眉頭,想要催促。

於是他莫名其妙地開口,說著荒謬的話:“活著,活著回來……”

這是癡人說夢……這不像他。

煙歸盯著他,思索了一會兒,鄭重應道:“好。”

掀開貝殼的一瞬間,暗淡天光瀉了進來。

煙歸沒有回頭,很像那年她滿懷欣喜地離開深海,走入人間,一刻也沒有回頭。

沈淵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伊始便知道這趟人世之旅並不那麽快樂,她還會去嗎?

煙歸翻身一躍而上那冰面,凝結了一個結界,抵抗浪潮。

眾神面上浮現喜色。

有小神誇張地大喊:“救苦救難的明華殿下,您可算回來了!快來幫幫我們吧!”

南華太君悄無聲息地踱步到煙歸身旁,他的酒壺已空空如也,全灑光了,以至於他始終控制不住流瀉出痛苦的神色。

“小明華,你真要下去嗎?我可聽說了,深海中的怪物可太多了,加上此刻離恨海的情況,你很可能被巨海吞噬,連渣都不剩,那是九死一生啊!”

他並不知道這是一條必死的路。

“不然呢你下去嗎?一把老骨頭了,你歇著點吧。”煙歸邊回話邊試著召喚破雲劍,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該死的破雲,臨陣脫逃了。她禁不住在心底痛罵。

南華太君險些被新的一波浪掀翻,幸虧他及時托住了煙歸的手臂,繼續絮絮叨叨:“雖然,你是神,還是一個被沈淵創造出來的神,不會輕易就這麽死掉了,但這世上未知的東西太多太多,比如那鴛鴦古鏡就可以殺了你……”

煙歸聞言神色一凜,她這才想明白那鴛鴦古鏡的用途,將她的靈魄提取出來,還於沈淵,這才是天君的目的。

讓她隕滅,讓濯羽死心,讓沈淵長生,讓天地浩劫降臨。

真好,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而她,始終是他人達成目的的工具。

不過到了此時,什麽都不重要了。

工具又如何,沒有靈魂又如何,不代表她沒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追求。

煙歸正想開口寬慰南華太君幾句,就看見遠處閃過一道紅光。

沒由來的,她止了話語,擡手呼喚那人。

槐序撓了撓頭,沒有辦法,只能乖乖走到煙歸面前。

神色躊躇,欲言又止。

煙歸攤開手,手心朝上,意思明顯。

“小神官,我不想你去送死。”槐序難得地收斂了魔氣,以一種平靜的語氣懇求。

煙歸非常嚴肅地糾正他:“是赴死,不是送死。”

槐序不懂這區別,總之不都是死嗎?

煙歸嘆了口氣,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無可奈何:“破雲留給你也好,就當物歸原主了。”

槐序聞言,忙把破雲往她懷裏揣,這破劍他才不想要呢!他想留住的,是她啊……

“小、小神官,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拼盡全力,也要活著回來……”他難得地帶了一些哽咽,像極了當年他含著淚水問她,為什麽要躲開我,為什麽要殺了我……

也許沒有下一次見面了。

所有的遺憾都要在此刻終結。

“……槐序,當年的事,我很抱歉。是我一人的錯,是我太不成熟……”

槐序打斷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掛著淚珠,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我早就原諒你啦!看我槐序人不錯吧!”

煙歸重重點頭。

“天上地下,也就我這麽命大了。被你殺了兩次,還生龍活虎的。”

槐序說著用手指比了一個大大的數字,在煙歸眼前晃了晃,他抽了抽鼻子,忍住淚意,不可抑止地想到,他父親說,煙歸註定是要隕滅的,將靈魄融入定海珠,以穩定離恨海,連那個不怎麽討喜的鮫人也要因為靈魄的碎裂消亡。

為什麽大家都要死呢?溫柔慈愛的母親死了,討人厭的高高在上的臭鬼死了,現在連小神官也要死了……

槐序猛地上前,將煙歸一把抱住,狠狠地揉了一把她的腦袋,就像在順雪雪的毛一樣,哦,雪雪也死了。是什麽時候呢……

他很害怕,可是什麽也做不了,“小神官,你得回來,你必須回來!”

“我知道你肯定是,肯定是有殺人的癮……所以天上地下最聰明絕頂最命大的槐序在這裏等著你,我等你回來……殺我呢。”

煙歸本來都要哭了,又被他氣笑,“你現在說話怎麽和忘憂似的……”

“什麽忘憂又是誰”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煙歸將眼淚都蹭在他衣服上,而後面色如常地擡起頭,笑盈盈地推開他。

南華太君垂首撫淚,哭得肩膀一顫一顫的。

肯定是因為他的酒都灑了才這麽傷心,這個嗜酒如命的老頑童。

煙歸默立半晌,目光漸漸從每個人面上掠過。

她沒有看見夢師,既霖,和懷燈。

說起來,她挺喜歡夢師的。

哦,她還沒有把昭光珠還給懷燈。要不要讓南華太君代為轉交呢?她又瞥了太君一眼,就看見他花白胡子上掛著一串晶瑩的鼻涕,感覺他會賣了昭光珠去買酒。一點也不靠譜。

算了,不還了,誰讓懷燈都不來送她,好歹是朋友……就讓那珠子落在深海,等他哭著找吧。

煙歸惡毒地想。

還有既霖,她再也見不到她的好朋友了。不過既霖什麽也不記得了,算是一件好事,沒有記憶就沒有痛苦,不必飽受離別之苦。

煙歸沒有什麽遺言,也沒有什麽留戀地往海深處走,走了幾步,又回過t頭來,眸中閃著幾分隱晦的期待,沖著沈淵大喊:“沈淵!若我順利歸來,還能見到他嗎?”

沈淵本來緊閉的眸又睜開,面色蒼白,意識微弱,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許多年前,煙歸撿到了造型怪異的貝殼,捉到了罕見的海洋生物,在海上遇見了打漁的人類,都要大喊著:“沈淵!沈淵!快來看,這兒有個奇怪的東西!”

沈淵極為緩慢地移動目光,落到了她身上,似乎在思考。

他,是誰

槐序身子輕輕晃了晃,扯著喉嚨回應她:“小神官!你肯定能見到他的!到時候我還要找你們倆報仇!”

“所以,一定要回來啊!”

煙歸此刻無比感激槐序的異想天開。

她短暫陷入了一種自欺欺人的幻夢中,生的欲望被無限放大。

要活著,活著回來,活著回來見雪盡,見蕓蕓眾生。

一步一步,迎著微弱晨曦,如游魚入海,浮雲歸山。

走入浪潮洶湧,激流澎湃中,迎接既定的命運。

眾神屏息精氣,沒有說話,眼看著煙歸的身影消失在了海天一色處。

不知是誰嘆了口氣。

而後齊齊響起一聲:“恭送明華殿下!”

恭送,明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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