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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之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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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之淵(五)

執鈴沒有料到, 多年之後的自己竟也會和當時的“執鈴”產生共鳴,若說在見到玄夜之前她還能保持清明的神志,那麽在見到他之後心頭的那根弦便徹底崩壞。

身體上源源不斷傳來的疼痛, 酷刑累加對靈魂造成的不可逆轉的傷害, 以及心頭始終無法排解的痛楚,使得執鈴徹底失去神智, 分不清過去和未來,現實和幻夢。

在一團團虛影之中,她唯一能看見的便是玄夜的那張美人臉。

以及屬於她生前的記憶。

屬於她和玄夜的記憶。

那是一個戰亂紛紛的時代。流年艱苦, 世道艱難。家中徒然四壁,一貧如洗。

她正坐在床頭收拾衣物, 而那寬肩窄腰, 風神俊朗的郎君, 早已將家中財物收納好, 站在門口等她。

那是玄夜,活著的玄夜, 還沒有成為酆都第一美人的玄夜, 還記得她的玄夜。

他雖著布衣,便已是傾城之色, 立在那風口,悠閑地負著手, 仿佛不是即將一路南下的亡命之徒, 而是哪家將要踏春的小公子。

“鈴鈴, 快點!”他催促著,語氣依舊溫柔。

執鈴只得加快了手頭動作, 終於在玄夜的註視下整理好了一切。

兩人風餐露宿,走走停停, 一路上不時有餓殍,不時有暴徒,好在兩人機警非常,總是能夠逢兇化吉。

在這樣顛沛流離了大半年後,執鈴病倒了,再也不能跟上流亡的大部隊。玄夜固執地留下來,要陪著她走完這最後一程。

兩人便在附近的一座土地廟安了家。

白日裏躲在廟內休養生息,夜間便出去摘些樹葉草根果腹。如此倒也支撐了十幾日。

然而執鈴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弱,終於是要咽氣了,只是她唯一放不下的便是玄夜,“玄夜,待我去了之後,你便將我火化了罷。”

玄夜疑惑至極:“可是不入土如何能安?”

執鈴泫然欲泣,緊緊抓著玄夜的手,她知道這一松便是永別,“玄夜,我不想安息,我不想離開你!你將我火化後便可以帶著我的骨灰,這樣我就可以一直跟著你了。”

“執鈴想要一直跟著玄夜,執鈴不想離開……”

“好……”

執鈴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咽氣的,也不記得玄夜抱著她說了什麽,她的靈魂出竅後,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夜,看著玄夜的淚珠一滴滴無聲墜落,那淚珠晶瑩剔透,很像她在街頭賣花時看到的那些富貴人家的丫鬟戴的飾品,然而她和玄夜實在一貧如洗,連生計都難以維持,遑論添置這種奢飾品。

她的魂魄十分虛弱,意識很快便混沌下去,待到黑白無常前來索魂時,幾乎是沒有片刻猶豫,便跟著去了。

跟著那冷漠的黑白無常二人,見一路上收了不少孤魂野鬼,她心中覺得稀奇,便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往什麽地方呀?”

黑無常始終倨傲地背向她,倒是白無常熱情地退到她身邊,耐心講解:“自然是從來處來,向去處去。你們是受戰亂波及的無辜百姓,不必下地獄,乖乖排隊等著投胎就好了。”

“地獄?地獄是什麽?”

“地獄是令所有鬼魂聞風喪膽的地方,不過和你沒關系,你是好娃娃,可以直接投胎去往下一世的。”

“下一世會更好嗎?”執鈴腦中混沌,很多事都不大記得了,只知道自己這一世過得並不好。

白無常略一思忖,道:“當然。這是亂世,等到你投胎時那便是盛世了,也許是能投個好人家的。”

“能吃飽飯嗎?能穿得暖嗎?”

白無常眉頭蹙起,似乎是覺得她話多,執鈴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打算就此閉口不言,白無常卻溫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當然了,盛世裏,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執鈴得了白無常的話,心頭舒緩下來,對投胎這事也多了幾分期待。

待到了奈何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媼立在橋頭,笑得滿臉慈悲,對著來人掏出一碗碗渾濁綠湯。

執鈴看著各人喝下那湯的反應各異,不禁心頭發怵,有人淚流滿面,有人欣喜若狂,更有甚者,吵著嚷著要回到人世。

她有些不明白,人世間有什麽好的呢?投胎多好啊,去往下一世重新開始,重新美好的生活。

輪到執鈴時,她毫不猶豫地就喝下了那碗孟婆湯。

孟婆的聲音在耳邊幽幽響起:“當往生者,不可稱計;苦於孽海者,不知凡幾……然而在這人世浮沈,兜轉百年,不過是一夢浮生,待身死夢醒,萬物消散,方知一切不過是各人執念,強求妄為……”

執鈴聽得迷迷糊糊,意識也開始渙散,那些被她丟棄的記憶重新回到腦海中,如走馬觀花般過了一遍。

她聽見了那個美貌少年的真摯告白,聽見了無數夜裏的真情流露,看見了對月互拜的洞房花燭夜,看見了那人緊緊握著不肯放開的手,然後是一路南下,顛沛流離,病重而亡。以及身邊那少年的嗚嗚哭聲……

他是誰?他為何要哭?為何她始終看不清他的臉?

一碗孟婆湯下肚,執鈴的記憶徹底被清除了,她感到渾身輕松的同時,心頭卻傳來一陣空虛,她好像弄丟了什麽……

原來,她弄丟的是玄夜,忘掉的是他的容顏。

執鈴心頭一陣劇痛,只覺眼前人影綽綽,玄夜的臉忽遠忽近,而那些好不容易記起來的記憶又如流沙般漸漸流逝,這一場跋涉三十年的旅途,只是為了見上他一面,然後再次忘記……

可是玄夜不會再想起了,那個日夜相伴的少年,為她而哭的少年,一去不返——眼前人只是冷漠地望著她,疑惑地望著她,不為所動。

執鈴沒有料到,荒唐浮生裏,最先忘記的是所有有關於玄夜的記憶,難道美好的記憶總是最先消逝的嗎?

她拼死抵抗著,卻阻止不了記憶的再次流失,那孟婆湯就像一道緊箍咒,緊緊地將她所有的記憶禁錮,可是她不想忘記玄夜,她想要一直跟著玄夜……此t生有憾!

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靠近,玄夜卻躲閃著想要退後,他的眼底滿是疑惑不解乃至厭惡,但她只是想要最後再看一眼自己心愛的少年,那是屬於她的少年,而不是為全酆都所稱道的美人,需要費勁千辛萬苦才能見上一面的皎皎明月,永遠不再記得她的陌生人……

“玄……玄夜……”執鈴艱難出聲。

玄夜身子一頓,沒有躲開,楞怔地看著她。

執鈴鮮血淋漓的手落在半空,始終沒有勇氣落下去,於他而言,自己是誰呢?眾多狂熱追求者中的一人,不知死活硬闖無間地獄的短命鬼,一身泥濘還妄圖染指他的登徒子……

喉頭一哽,她終究只是輕巧地落了一指在玄夜額心,那滾燙的血水即刻凝結成一顆鮮紅血珠,烙在肌膚之上。

她沒有開口,因為玄夜早就將她忘了,忘得幹幹凈凈,明明說好生死不離,死生不棄,到頭來忘的徹底還是你。

明明努力了那麽久,可是對著一個毫無記憶的玄夜,她毫無辦法,既如此,便不必互相折磨。

執鈴笑著一步步退後,她為他點了一顆朱砂痣,祝他長命百歲,一生無憂。

而她所有的執念在此刻消散,堅持已久的形體再也無法凝聚,在一汪滾燙鮮紅的血水中,終於寂滅。

“鈴鈴!鈴鈴……”耳畔傳來一聲聲熟悉的呼喚。

執鈴猛地驚醒,眼前是玄夜那張美艷絕倫的臉,她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是幻夢還是現實。

她緘默不言。

玄夜是放心不下雪盡才跟來的,只不過沒有料到幻海入口處竟然有一朵他送給執鈴的曼珠沙華,原來執鈴也來了此處。

他兜兜轉轉,被一團紅色氣體攻擊,同樣卷入了一場前塵舊夢中。那是他一千多年前的記憶,早已被淡忘的記憶。

在夢中他看見了和執鈴的一切,最後執鈴形體消散之時,只餘下一件烈烈紅衣和那面鏡子,在血水中煥著斑斕的色彩。

玄夜一向有潔癖,不喜他人所用之物,可那一日不知是因著額心的疼痛,還是為這只飛蛾撲火的孤鬼所觸動,他拾起了那面鏡子,在鏡中,他看見了自己,看見了那一顆血淚凝結成的朱砂痣,看見了那孤鬼的幹凈面容。

他忽地就了然了,無怪執鈴拒他千百次,原來是他先負了她。

執鈴恢覆神智,奮力想要將他推開。

玄夜卻不肯松手,不顧一切地將執鈴圈在懷中,聲音哽咽,“鈴鈴,我都記起來了……是我對不住你。”

“都是過去的事了。”執鈴不知道自己為何此刻心頭無悲無喜,竟然冷靜的可怕。

玄夜眼裏泛起淚光,他是忘了執鈴,可是千百年後再見到她時,仍然會心動,他的情感比記憶先一步認出了久別的愛人,“你在怨我,怨我忘了你嗎?”

“我沒有怨,這都是命。”執鈴想到孽海劫一事,不欲與玄夜糾纏,她害怕自己隕落,也害怕連累玄夜。於是語氣刻意冷漠了些,想要趕走他,“你就當我們的過去是一場幻夢吧,如今夢醒,便瀟瀟灑灑地去。”

執鈴垂著眼簾,神情莫辨,一如既往的冷酷不近人情。

玄夜了然地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沒關系,當初你能為著一線渺茫希望堅持三十年,如今我不過才被你拒絕十年而已,你神生漫長,我鬼生也漫長,我等得起……”

一陣低沈的笑聲從雲霄之上傳來。

兩人忙擡頭望去。

只見一金眉白髯的道人乘著雲彩而來,衣著華麗不凡,神色肅穆,負手而笑。而身後跟了兩個紮著丸子頭的小仙侍,同樣神色倨傲。

執鈴認出來人,忙推開玄夜,恭敬地起身行禮:“執鈴拜見天君。”

天君身側流轉道道金光,更是將他襯得威武不凡,不怒自威,他淡淡開口,帶著些睥睨眾生的傲慢,“執鈴,你還記得我對你的教誨嗎?”

執鈴當然沒忘。當初她身死魂散之際,是天君出手救下她,讓她重活一世,她也成功不負所望,在那一世飛升成神。

“執鈴沒忘。”

“那你為何還不動手啊?”

玄夜茫然地擡起頭,一會兒看看執鈴,一會兒看看那高高在上的天君。

“天君,孽海劫真的無解嗎?”執鈴思緒不定,撲通一聲跪倒在天君面前,瘦削的脊背瑟瑟發抖。

“世間無解之事,多之又多,何止這一件呢?執鈴,你一向聰慧,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下首二人都心驚肉跳。

玄夜這才從他們的交談中明白了自己竟是執鈴的孽海劫。

天君冷笑一聲,輕輕擡手,金光霎時凝聚在掌心,他冷眼看著玄夜,如同看著一只螻蟻,“你,可以不動手。那本君替你動手吧,誰叫你如今是本君最器重的神官呢?”

執鈴登時嚇得面無人色,慌張地跪爬過去,護在玄夜身前,“天君,你別傷害他,我,我可以隕落,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成不成神,你放過他,放過他好嗎?”

“你勤勤懇懇一千多年,不正是為了有朝一日成為人人敬仰的神明嗎,成為所有人都敬重的上神嗎?如今成神的機會就在眼前,你親手殺了他,便能迎來飛升的天劫,成功就在眼前啊,執鈴。”天君撚著手中的金珠,慢悠悠道。

玄夜越聽越迷糊,“敢問天君,何為孽海劫”

小仙侍冷哼一聲,“連孽海劫你都不知道嗎?真是沒見識!”

“對於神來說,孽海劫是會讓他們隕落的劫難,除了斬殺別無解法。對於人,誒人我不了解,你來說……”那小仙侍說著碰了碰另一個仙侍的手肘。

另一個仙侍高高揚起下巴,補充道:“既是孽,那便是錯的,無論什麽生靈遇見它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凡人會貧困潦倒一生,不得善終,鬼魂會魂飛魄散,再無來世,妖魔則會修為倒退,浮沈苦海。這便是孽海劫。”

玄夜終於聽明白了,有些失神地望著執鈴。

執鈴卻還想負隅頑抗,“天君,玄夜他不是我的孽海劫,您弄錯了!”

“是嗎?你方才在幻海中看見的,千年前那面幻海鏡中看見的,不是玄夜嗎?”

幻海鏡原來那面寶相花紋菱花鏡竟是幻海鏡。玄夜心頭一驚,他和執鈴居然是彼此的孽海劫。

天君似乎看破玄夜心頭所想,索性面向他,“酆都城主,是嗎?看上去倒是個聰明人,你該知道,執鈴的前途光明燦爛,還大有可為,不如就讓你來做決斷吧。”他說著將一把金色匕首往下一拋,那刀“咣當”一聲落地,像是死神之手,朝他們而來,“這是弒魂刃,最適合你們這種修煉千年的孤鬼了。”

“天君,真的別無他法了嗎?天君,天君!”執鈴望著天君離去的身影,泣不成聲。

她見玄夜想要拾起那匕首,忙一掌將他劈倒,又祭出一掌將那匕首打入了萬丈海底。

“玄夜,我不做神了。隕落又何妨,沒關系的,大不了從頭再來。”

玄夜卻眉頭緊鎖,不解道:“你的夢想不是成為上神嗎?如今近在咫尺,怎麽可以輕言放棄!”

“可是你的性命更重要,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好好的!”執鈴說著上前猛地抱住玄夜,她的身子分明那般單薄孱弱,卻總是想要守護他,“我騙了你,我早就喜歡你了,在第一次削你頭發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了,我不想你死……”

幽藍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打濕了二人的衣衫,將所有愛恨情仇淹沒,將所有宿命的糾葛放大,玄夜的聲音帶著無限悲傷,“我們的第一世,不得圓滿,以後也不會的……”

月華如霜,將兩人的背影勾勒得蕭瑟又淒涼。原來所有的命運早就註定,執鈴第一次感到不服,為她這麽多年所尊崇的,所信奉的,所捍衛的天道。

執鈴不敢趕玄夜離去,她知道玄夜一定會為了她犧牲自己,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句子,“那,那又怎樣……我不信命,我不信!”

風回浪舞,水汽氤氳,浸透了玄夜的雙眼,他將額頭抵在執鈴頭頂,聲音飄飄忽忽,“鈴鈴,你知道上一世t你走的時候,我許了一個願望,我希望到了下邊,能成為最風光最有名的美人,那樣你就能很快找到我了……”

“可是……可是你找到了我,我卻忘了你,我,我怎麽能忘了你……”

“沒關系沒關系,你後來還是想起了我啊,一切都不遲,我們不要在乎那什麽孽海劫,我們好好在一起,以後永遠不分開,好嗎?”執鈴分明泣不成聲,卻還堅持著拍著玄夜的肩頭想要安慰他。

“鈴鈴,太遲了,我遲到了一千五百多年。你……你要好好活著,活成你的期望,我的期望,成為最風光無限的神明,你要……”

執鈴聽出不對勁來,忙松開幾分,卻見玄夜的身子越來越透明,那鮮艷紅衣漸漸褪色,漸至透明,而懷中人的體溫也越來越冷,她第一次這般惶恐,不知所措,“玄夜,你,你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我玄夜,只為執鈴一人而來。”玄夜笑著凝視著執鈴,胸中的那團紅色的焰火燃燒得更烈,軀體卻一點一滴化作流光消散,散得那麽快,快到執鈴怎麽也抓不住。

“不!不!不!玄夜你在幹什麽!不可以,不可以走,不可以離開我……”她緊緊抱著玄夜,強行將所有靈力灌入玄夜體內,做著最後的挽留。

玄夜滿足地長嘆口氣。

即便沒有那把匕首又如何呢?他玄夜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他做這酆都城主風光了太久,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幽冥黃泉,就沒有不為他折腰之人,就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可執鈴是一個例外,或許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但他也沒有輸……隔了這麽多年,他還是愛上了她,他和執鈴終究還是想起了彼此,只不過時間不對罷了,以至於他們永遠都在錯過,永遠都在遺憾。

玄夜有些嘲諷地看著幽幽暗夜裏那些潛浮的游魚,沒有記憶的種群,愚蠢至極。

他擡手,落在執鈴發間,但已沒有觸感了,“鈴鈴,別忘了我,只要你記得,我就還活著。我只要你記得就好……”

“玄夜,不許死!你要是死了我就忘了你,將你忘得一幹二凈!”

“也好……”那他也可以放心了。其實做游魚也沒有什麽不好的,沒有記憶便沒有痛苦,每一天都是嶄新的一天。

玄夜嘴角溢出一絲笑,眼底光芒漸斂,徹底地消散於天地之間。

執鈴在原地楞怔了一會兒,方才伸出手撈了一撈,卻什麽也沒有抓住,天邊驚雷滾滾,一道道金光降下,那是她飛升上神的天劫。

而身側十裏以內卻下起了漫天的花瓣雨,花色鮮艷,流光溢彩,是他們為人那世初見時他替她采摘的曼珠沙華。

她忽然有些感到諷刺,互相思念,永不再見,原來結局早已註定。

“今夜的花只為你一人而開,正如我玄夜只為執鈴而來。”

花開了,所有的花都在天地間緩緩綻放。

玄夜果真只為執鈴一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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