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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之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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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之淵(一)

一浪一浪的海水湧上來, 漫過腳踝,打濕了那一朵美人淚,緋紅的色彩在日光之下煥著迷離夢幻的光暈, 隱隱牽連出幾分被灼燒的疼痛。

煙歸被痛醒, 迷迷糊糊睜開酸澀雙眼,吐出口中鹹澀海水, 用濕透了的袖子抹了把臉,這才看清自己所處之地,竟是一片沙灘。而身邊空無一人。

那種鋪天蓋地的空虛和惶恐再次襲來, 她啞著嗓子向空曠的天地大喊:“雪……雪盡,雪盡!”

無人回應。只有一浪又一浪海水卷土重來。

煙歸慌了。你看, 命運從來不給她選擇。在她好不容易愛上時, 被告訴必須離開, 好不容易被人緊緊抱住時, 卻永遠失去了他。

“雪盡,雪盡……我知道你在和我開玩笑, 你惱我一聲不吭就走了, 惱我給你下了禁制……”她哽咽著起身,濕透的衣衫經風一吹, 便冷得打了個顫,“你別生氣了, 都是我不好, 我再也不走了, 雪盡,雪盡……”

“雪盡, 你在哪兒……”

“雪盡!雪盡!”

這裏是離恨海,是魔族之地, 那雪盡會去哪裏呢?難道是被困在海底了嗎難道是……

煙歸不敢細想,跌跌撞撞就往那澎湃的海深處跑去。海水洶湧而至,毫不留情將她掀翻,她飛速爬起,固執地向更深處而行。

“明華殿下,好久不見。”身後傳來一道低沈沙啞的男聲。

煙歸頓住腳,驀然回頭,見到一人正站立在身後那巨石之上,黑煙滾滾t,將他裹挾,一襲莊嚴雍容紫金色衣袍加身,襯得他眉目凜凜,不怒自威。面容瞧著是個二三十歲的年輕男子,兩鬢卻已花白。

他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

煙歸幾乎是想都沒想,神色一狠,伸手便召出破雲,劍指那人。

只是隔著十幾米遠,男人也能感覺到破雲劍的威力,那劍氣悍然破開雲霧,將海水激蕩起數丈高,饒是他這般高的修為,也要化一堵石墻隔在面前才能不被劍氣波及。也真是難為玄夜能將她連哄帶騙帶到這裏。

她面色深沈如水,身姿挺拔如山,周身氣勢駭人,令九天神佛都望而卻步的那個武神似乎又回來了。

那男人微微瞇眸,玩味地勾起一抹笑,似是覺得有趣,“原來明華殿下不認識老夫。那我來提示一下殿下,一千多年前你將我兒槐序打入魔淵,五百多年前你聯合外人刺我兒一劍。”說著他低低笑了起來,“你記起來了嗎?”

原來是老魔尊縛昭,槐序的父親……

煙歸本就心懷愧疚,此刻被人如此詰問,更是無地自容,她收劍入鞘,召回劍氣,恭敬行禮,“原來竟是魔尊大人,久仰大名。”

縛昭心中覺得諷刺,冷笑一聲,“你就沒有別的話要說嗎?”

煙歸心念閃動,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是來找她算賬的嗎?“我和槐序之間,終究是我對不住他……”

縛昭唇邊笑意隱去,“血與淚的痛楚,鬼門關走過兩遭,是你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能消弭的嗎?”

“魔尊大人想要如何?”

“我不要你的命。但要你受盡苦楚,方可解我心頭之恨。”

煙歸茫然地擡眸看他,她想到了槐序那些年寧可獨自在外漂泊也不願回魔界,他說,他的父親一直對他有愧,想要補償他,可是他什麽也不要,當年母親因父親而死,槐序將自己封閉在魔淵之中,不肯出去,千百年後父子間的嫌隙終究是消除了……

眼底閃過幾分掙紮,一顆心沈沈墜了下去。欠下的債,無論過了多少年,終究還是要償還。

她狠心地一咬牙:“好。魔尊大人,但憑處置。”

老魔尊縛昭笑得陰冷,揮手召來滾滾天雷,劈向煙歸腳邊,那浪花一朵朵綻開,現出了一條通往深海的路,“你可知,在這離恨海海域中心,有一片無人涉險之地,名為離恨之淵,千百年來沒有一個人能完整地從裏面出來。我倒是要看看,你這般有能耐的天神,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看煙歸面露遲疑,繼續補充:“我承認,是存了些讓你吃些苦頭的心思。你也可以死在裏面,但是你為何而來,是定海珠嗎?”

煙歸不知他意欲何為,她的目的不是定海珠,玄夜的目的才是。可原來不是拿到了定海珠才能活下去,而是活著出來才能拿到定海珠。但縛昭即便是不提這定海珠,她應當也是會去的。

“我知道你對定海珠無意,可離恨海陷落後,會毀掉整個酆都,甚至整個人間。”他說著唇角一彎,“我們心懷蒼生的明華殿下,是不願看到這種局面出現的吧。”

離恨海的一半在魔界,另一半在鬼域,魔界地勢偏高,處處是崇山峻嶺,若離恨海被毀,也不會受到波及。而鬼域就不同了,那裏處於離恨海的下游,若離恨海陷落,只會漫過整個酆都,乃至攬月城,若鬼域被毀,眾鬼無容身之處,人間也會被酆都無處遁形的濁氣毀掉。

但她覺得此事並沒有那麽簡單,縛昭說著解恨,實則是引誘她去往那離恨之淵,那裏面藏著什麽呢?以至於魔尊要和玄夜做交易,將她帶來此處……難道老魔尊和玄夜聯手,真的僅僅是要她去救世嗎?魔界與此又有什麽聯系呢?

“殿下,別去!”正是猶疑之時,一道聲音由遠處傳來,如春日驚雷,乍破天際。

煙歸聞聲望去,見到了一身濕透的雪盡正踩海而來,鬢發皆濕,連那往日肆意而舞的衣帶也沈沈搭著,可不見一絲狼狽,依舊是冰肌玉骨,倒有幾分美人出浴的清冷出塵的意味。

日暉灑在他面上,將他襯得如同謫仙降世,儒雅清俊,溫潤眉眼裏含著春風化雨般的笑意。

煙歸眼底閃過欣喜,整個人都松懈下來,顧不得縛昭在場,往雪盡那邊跑去。她撥開雪盡面上淩亂的黑發,有些心疼地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

“對不起,我來遲了。”

沒有,沒有來遲,你來得剛剛好。煙歸面上綻開笑意,捂住雪盡的嘴,“只要你來了就好。”

縛昭看著他二人郎情妾意,臉色卻越來越冷,他有些諷刺地望向二人身後的一道虛影,那一處清光幽幽,人影綽綽,縛昭嘲諷的眼神似乎在說:你看見了嗎?你只是她的一道孽海劫,你不欲我傷她,那麽一次次被傷的便是你……

他有些不悅,陡然拔高了音量,“敢問明華殿下,還去嗎?”

雪盡焦急地捏了捏煙歸的手,闊步上前,將她護在了身後,冷冷對峙縛昭,“我竟還不知老魔尊竟有強人所難的習慣。”他說著向背後傳音:“殿下,別去。”

“若你能活著出來,便能帶回定海珠。若是不小心死在裏面了,便是神佛也救不了你。”縛昭已有些不耐煩,絲毫不理會雪盡,兀自加重了語氣。他知道,即便自己將利害說得這般清楚,煙歸也還是會去。天界的神皆是這般偽善而冠冕堂皇,即使心底一千一萬個不願意,為著一生英名和半身傲氣,也還是會赴湯蹈火。

煙歸心底知道逃不過,她推開雪盡,走上前面向縛昭,朗聲道:“魔尊大人,明華鬥膽問一句,此行究竟是為了洩恨還是別有所圖?”

“重要嗎?你還是少知道些的好,況且無論如何,你都會去的,不是嗎?”縛昭當然是存了要讓她吃些苦頭的心思,誰叫她總是這般狂傲不羈,天神皆是這般,她與他的那位故人,終究是一路人,終歸是殊途同歸。

煙歸了然地笑了笑,回身面向雪盡,緊緊抱了他兩下,在他耳邊低聲說:“現在還有反悔的機會哦。”

雪盡沈默地看著她,眼底有疼惜和奮不顧身的決然,他還是那般堅定,“殿下總是愛說笑,我何時反悔過,倒是殿下時常反悔……”

煙歸得了雪盡的答案,放下心來,牽起雪盡的手,就往那海盡頭走去。

海水在陽光之下泛著粼粼的波光,蔚藍而澄澈,是世間最美的一塊和田美玉,永遠充滿生機,永遠奔流不息。越往裏面走,黑霧便層層升騰而起,海水被攪得天翻地覆,原來的清澈不覆,變得黑浪滾滾,渾濁不堪,有朝一日,這樣美麗的海洋會被黑霧覆蓋,不覆往日風光。她最是看不得美好的事物隕落。

縛昭微瞇著雙眼,見二人消失在水天一色處,露出心滿意得的笑容。

前方那處虛影慢慢地變幻出人形,只見那人一頭紅發飛揚,紅眸璀璨,黑眸晦暗,臉色蒼白得可怕,被那日光一照,更是慘白。

他走上前,頗為恭敬地道:“父親,你……”

縛昭將目光收回,落到了自己這個頑劣至極但又可憐的兒子身上,有些惋惜地道:“你看見了嗎?無論是那位鬼域城主,還是那沈睡多年的淵主,都是更好的選擇。”

他說著嘆了口氣,觀察了一會兒槐序的神色,見他反應平淡,便繼續道:“你一直想要問個明白,當年那叱咤風雲的明華殿下為何就非要取你性命,那我便告訴你,她在幻海中看見了你,而你,只是她漫漫神途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孽海劫。”

“孽海劫?”槐序喃喃,微微失神,想到那些年的怨恨與委屈,難道只是因為這虛無縹緲的劫數嗎?他那麽多年的愛恨嗔癡,到頭來自己只是一個必須斬落的劫數。

縛昭目光再次落向遠方,不知想到了什麽,“既是孽,便是錯的,也不知沈淵是否懂得這個道理?”

槐序心念電轉,仍舊放心不下煙歸,“父親,會有事嗎?”

縛昭嘴角浮現一抹譏誚,“你還在擔心她嗎?你放心,淵主不會對她怎麽樣的,只不過在進入離恨之淵之前,他二人少不了要受那離恨幻海的折磨。誰讓她當初非要為了那什麽孽海劫傷你呢?受點傷又不會死人。”

他又一次說了謊,畢竟他也不知道過了這萬年歲月,沈淵t變成了什麽樣子,此次離恨海異動,便是不祥之兆,或許那風華絕代的明華殿下真能做成這一件美事,又或許只能如他派去的無數魔界勇士般,葬身汪洋。

“淵主是?”

縛昭的眼神終於柔和下來,卻並不回答槐序的問題,他這個兒子啊,單純得可愛,可愛得可恨,就和玄夜一般蠢,他這樣想著便毫無顧忌地罵了出來,只不過不知是在罵玄夜還是在罵自己,抑或是在罵那位沈寂多年的故人,“玄夜那個蠢貨,竟真以為拿到定海珠後,鬼域就能獨善其身了嗎?這三界生靈,不過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過我是魔,三界與我何幹?若有可能,我倒真是希望這三界被顛覆……”

槐序對他這個父親一向是看不透,他會答應不出手,也只是因為他不是縛昭的對手。

沈淵是誰?淵主又是誰?這一切又和煙歸有什麽關系?

然而他心底是相信自己這個父親的,他想到雪盡和煙歸,又想到父親口中的淵主,將目光投向海天一色處,楞怔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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