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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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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果

梅辭直到第二天, 才知道殿下手上那所謂的,書家同梅府往來賬目明細的單子,竟然是真的。

整個人直接驚的瞪大了眼睛, 畢竟這麽多年過去,又是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殿下此舉, 簡直跟變戲法也沒什麽兩樣。

姜枕燭卻只是笑笑, 同他說是找他那個表姐拿的, 過的是帝卿那邊的明路, 不費什麽心思就把小郎君糊弄了過去……哄著人去吃早膳。

實際上哪有這麽簡單……

梅辭當日帶回府的那封信,她只瞧一眼便覺得不對勁,更別說後來她還曾親自上手摸過瞧過。

新紙新墨, 怎麽看, 也不是同她那表姐坐船半月有餘才到都城的模樣…

用腳趾頭想也該知道是那個書尋代筆。

想來是相見之後也察覺出不對勁,打算詐一詐梅辭的過往。

卻不想竟真的同她猜的差不離…

書尋當天在自家鋪子裏一直等到傍晚,原本以為會等來察覺不對的梅辭, 又或者替人主持公道的帝卿。

卻不想,最後來的卻是晉王殿下的人。

本該八桿子打不著的大人物。

她剛開始還表情嚴肅滿心戒備,疑心是不是梅辭惹了麻煩, 她們來借勢欺壓, 直到打頭的女子春風滿面的晃著折扇, 一口一個主君,一口一個王夫的喚她這小表弟。

“書表姐且寬心, 要論起心疼梅大公子,都城內誰也比不過我家主子, 您自拿出個大概證據,我們這邊師出有名, 自然也有的是手段。”

尹楚笑面狐貍一般瞇著眼睛,身後的眾多護衛卻是安靜蟄伏虎視眈眈的模樣,充分表明了,如若書尋不想合作,她們也不介意可以搞些其他手段。

反正相較於那可有可無的所謂證據,殿下來示威的用意顯然更明顯。

本來就沒打算放過梅府,並且經此已大概知道真相的書尋沈吟半晌,冷靜的應了聲好。

“這些年的名錄不在身側,但我自小記性好記得大概,請諸位稍等片刻。”

銀兩每次的定額相差不大,繁瑣的是各種珍寶小物件,值錢的不值錢的,母親但凡想起梅辭就會給他添一份,雖說都從他手上過,但如今要想大概寫全,也頗費了一些功夫。

最後厚厚的一疊單子拿到手心裏,就連尹楚都不得不目露驚詫心生敬佩,當即便準備告退拿去交差了。

“等等…”

書尋喊停把人攔下猶疑開口:“梅辭,我什麽時候能再見到他?”

相較於梅辭得知事情真相的崩潰,書尋心下又何嘗不會煩悶。

雖離得遠,但到底是割舍不下的親緣,眾人因他的冷淡傷懷之時,他一個人活在梅府,又t何嘗不會委屈難過。

尤其如今這冷淡還是有人於背後搞鬼…

此事若叫母親知曉,怕是要即刻登船前來,將那梅麟手撕了不可。

在此之前…自己竟還不由分說的曾經厭煩過他……

殊不知他活在獸口覬覦之下,過得還不知多艱難。

書尋心口堵的皺眉,卻也下意識的慶幸一瞬,幸好,幸好無論如何,書家的錢財也未曾中斷過,看在錢的面子上,梅辭至少安安穩穩的長大了。

“那要看主君的意願了,他若想到你,自然會來,只是…今日之事,還望書表姐幫忙保密。”

“若主君問起明細之事,便只說是帝卿做主來找你討要,畢竟如今陛下的旨意還未下,暫時名不正言不順的時候,小郎君的面皮總是薄的。”

才剛認識不久的表弟,搖身一變便成了遙不可及的晉王夫,聽著竟然還是陛下賜婚。

書尋被各種紛雜消息塞滿了腦袋,半晌才啞聲應下:“我明白。”

梅辭既然在王女身邊,她不過一平頭百姓,自然是什麽都該明白的……

——

大概是殿下吩咐過,今天一整天,梅辭都沒在府上見過母親和仇氏,甚至連梅岑也消失的利落,只眾人忙忙碌碌的在四處收拾,名單上有的物件要還,沒有的便需折換成銀兩。

就連幾個模樣伶俐些的家生子,都險些叫人捏著身契發買。

還是有個膽子大些的小侍,惦記著大公子以前向來是體恤下人脾氣好的,走投無路的想求到他身上。

卻在半路就被一身汗肅然腰間帶刀的女使攔下,嚇得軟倒在地縮成一團。

賣侍子若想價錢高些,自然不會是什麽幹凈地方,可他們即使生來就是下人,卻也不想去那種糟汙地方。

“大人您行行好,就讓我見一面公子吧,我弟弟年紀還小,賣不了多少銀子的,求求您,求求您了 ……”

小侍懇求,沒說幾句便是難忍的哭腔,到了後頭,更是跪地磕起頭來。

那女使沒見過這種場面,幾句話就被人磨的心軟,冷聲冷氣的喊他閉嘴,看他嚇得噤聲,才答應去幫人遞個話。

殿下正忙著陪小主子在主院裏蕩秋千,女使所謂的傳話,也不過先知會雲間一聲。

雲間眼睛微睜,顯然這般小事,都不用問過主子便能決定:“攔下他們,一個人也不許動,最後錢不夠便拿人來抵,都帶回府上去安置。”

“是。”來人咧嘴笑了,自顧自的行禮又跑回去回話。

主院裏再無閑雜人等難得的安靜,除卻了仇錦的影子,梅辭也終於不用,一踏進這院子便提心吊膽起來。

小郎君雙眼還腫著,嘴角卻輕輕勾著,時隔這許多年,年幼時爹爹曾親手做的秋千,殿下也算是幫他搶了回來。

小郎君昨天穿的還是騎裝,今日便換了自家原本的衣裳,脖子上墜的是她曾經送的寶石軟瓔珞,青綠色的外衫蕩起來,像飄揚的柳葉。

姜枕燭掌心一擡,就能將人牢牢抓進了手掌心裏。

姜枕燭:“今日回家?”

梅辭明顯叫她養嬌了,在這吃不好也睡不好,姜枕燭看著自然也是處處不滿,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梅辭顯然有些猶豫,即使在這府上曾經過得不好,到底處處也還有爹爹的痕跡,如今心事落下,他便有些舍不得…況且今日這樣一鬧,怕是以後再也回不來了。

“再呆一日吧……”

梅辭轉頭,拖了一點尾音央求,姜枕燭自然不再有二話

“也行,正好他們這窟窿若堵不上,大概率也是要把宅子抵了的…自家的院子,愛怎麽住就怎麽住吧。

“真的?”梅辭匆匆站起身來,肉眼可見的有些高興,得了人的應諾之後更是開心。

他不曾添油加火,叫殿下真的致梅府於死地,也不想將這十幾年的欺瞞恐懼輕輕放下。

索性姜枕燭也什麽都不打算叫他參與,只答應了他一點,即使人真的交不上全部錢財,也不會要了他們的性命。

“頂多是日子不再這般的富貴罷了……”

死了也著實便宜,對付這種人,活著的以後才是真正的淩遲。

梅辭瞧不見的方向,姜枕燭眼下一片冷淡。

中午在主院用的飯,大概是承了姜枕燭的情,梅辭自覺該知恩圖報,對著人便多了些體貼溫情。

夾菜也學會了,一雙眼亮晶晶的,含著一點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傾慕。

——

另一邊的梅岑顯然便沒那麽好過,大抵梅府內鬧了多久,梅岑呆在自己的屋子裏,差不多就餓了多久。

剛開始是吃不下,後來忙的狠了,便也沒人會刻意的遷就他。

他同小鶴一動不敢動,眼睜睜看著屋裏裏,原本曾屬於自己的物件全都被一一搬空。

末了那往日裏諂媚對他的舊仆,甚至將視線牢牢鎖在了他身上。

“你幹什麽?”

小鶴驚慌失措的尖叫出聲,卻也沒攔下那仆侍的雙手,身上頭上的飾物都被奪去,梅岑疼哼著散了頭發,身上再沒有原先一絲一毫的囂張跋扈。

“得罪了公子,侍也沒辦法,這畢竟都是大公子的東西,不管占了多少年,也總歸是要還回去的。”

梅岑忍著那人的羞辱,生生將唇角咬出血來,卻仿佛一絲痛楚都察覺不出。

怎麽會呢?怎麽會如此呢?

他是知道,梅辭的姑姑會給他寄來錢和物件,自己也因此得了不少的便利,可自家也是官家門戶,又怎麽會到最後,一點自己的東西都留不下…

根本就是梅辭仗著傍上了晉王,借勢發揮肆意欺辱他們罷了。

真是狼心狗肺,沒心肝的東西……

只是顯然,光梅府填窟窿也是不夠的,沒過多久,大約也就梅岑就著冷水匆匆吃了兩口糕餅的工夫,仇家那邊的長輩也都被晉王請了過來……

相比梅府他們自是更加勢弱,只一應聲的求饒,將罪責全推在了仇錦身上,雖自家也享用了錢財,卻是一口一個不知道不清楚。

連自家弟弟狀態如何,是否還活著,一句都沒有問過。

只是該拿的都要拿出來。

姜枕燭怕梅辭瞧見這些個臟汙,月白卻是不怕,來來回回跑著看了許久的熱鬧,瞧著那些平日裏趾高氣昂的面孔,如今都一個個的自食惡果。

整個梅府都翻天覆地,獨梅辭所在之地清凈,卻也不少人守著,就怕有不長眼的撞去他身上。

又到了將要入夜的時候,梅岑呆坐在床上落淚,又怕又餓,還有些冷,床榻上卻連床被子都不剩。

直到小鶴回來才仿佛撿回一點勇氣,帶著一點哽咽邀人上床,兩個人擠在一處取暖。

明日便是第三天了,再忍一忍,便能去找含知姐姐了。

“公子,您瞧,我帶了什麽來了。”

小鶴頸側帶著明顯抓痕,面上也灰撲撲的,嘴角卻勾著笑,不僅從懷裏掏出兩個熱乎乎的肉餅,還帶了小半盅甜酒。

“天還是涼,公子喝下緩緩身子再睡吧,不然此時若生病,可是要吃苦頭的。

梅岑聞著熱呼呼的香氣和酒的味道,鼻腔酸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他一邊捧著餅小心咬一口,一邊抽噎著被人餵下一口甜酒,委屈的快要咽不下。

“權柄便是這樣好的東西,竟是他想要如何就如何了嗎……”

“即便她是晉王,那難道就沒有王法了嗎?原本寄來的金銀,便也沒說都是給梅辭的東西,明明都是一家人,自然都是一起用的,如今卻又要來算……”

眼淚鼻涕一塊落下,梅岑一邊不甘心一邊低著嗓音念叨,一副很怕隔墻有耳的萎縮模樣。

小鶴卻是坐直了身子,在半昏的夜晚下陌生又冷靜,餵他把那盅酒喝的幹幹凈凈。

“是啊…權柄便是這樣的好東西……”他輕嘆一聲,低低開口道。

梅岑重重點頭,不等再繼續宣洩幾句,腦中的昏沈便更先湧出來,甚至不等他察覺異樣,便率先軟了他的四肢,叫他悄無聲息的跌落t下去。

最後的模糊視線裏,只剩小鶴那張熟悉的,變得冷淡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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