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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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斐時從來沒見過這麽無精打采的人。

她的一雙眼睛就像是在名為“臉”的白布上戳出來的兩個洞, 毫無神采,即使是鄰居將丈夫的屍體指給她看,她的目光也只是稍微飄逸了一下, 仿佛在那裏的只是一塊石頭而已。

與她的表情一樣的, 還有她右手裏牽著的小女孩。小姑娘大約五六歲的模樣,頭發紮成兩個羊角辮, 末端系著兩個粉紅色的蝴蝶結, 看上去似乎是非常活潑可愛,但她的手裏卻抱著一只玻璃瓶,裏面漂浮著綠油油的蟾蜍, 應該是福爾馬林浸潤的標本。

餘樂打了個哆嗦:“出現了!”

“別說傻話!”劉問柳瞪了他一眼, “不管死者家屬是什麽樣人我們都有義務查清事實真相。”

斐時沈默一下, 問餘樂:“你們本來就是警察?”

不然劉問柳怎麽會這麽投入。

“不是……不過師父他好像年輕時的夢想就是當警察來著。不過現在警局裏的大部分崗位也被仿生人代替了,他就沒法上了唄。”餘樂聳了聳肩, 果斷跟上劉問柳一起去“審問”死者的妻子。

斐時則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了下來,女孩瓶子裏的蟾蜍給她一種不太好的感覺:“能不能告訴我這是什麽?”

女孩一開始沒理她, 斐時又問了一遍,女孩才不耐煩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愚蠢的人類, 告訴你你懂嗎?”

她說完這句話,從裙子的側邊口袋裏掏出一本黑封皮的小本子, 斐時看得清楚,本子封面上是一個燙金的逆五芒星標記。很明顯, 這個女孩與斐時是某種意義上的同道中人。

或者說是看起來那樣,斐時看著女孩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她似乎是在覆習自己學過的咒語, 羽毛筆底下流淌出一串接一串圈圈套圈圈的字。符號倒是完全正確,雖說以女孩的指力無法將其書寫得漂亮, 但把這些符號組合起來,並不能構成一則有用的咒語。

不過即使是寫錯,這些咒語也不是會反噬的那些,僅僅是沒有用處而已。斐時沒有糾正她的理由,她並不那麽好為人師,除非……這個女孩能夠對她有用。

“……回家。”不知何時女人站了過來,她拉起少女的手,扯著她離開了斐時。

“不好搞哦……”劉問柳嘆著氣回來了,“那個女人什麽都不肯說。”

劉問柳從女人那裏問出來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死者的身份。死者姓韓,37歲,是市裏某個大學的教授,專門研究儺文化,自己也喜歡收藏儺面。除此之外的問題,女人不是一言不發,就是搖頭說自己不知道,劉問柳問得口幹舌燥,都拿進拘留所出來威脅她了,也沒有得到任何信息,只能先鳴金收兵。

可見這個女人的心理素質比他要好上不少。

“這怎麽搞?我們現在只有這一個信息來源,副本也沒有任何提示。”劉問柳愁得很。

“其實……師父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壓根不需要太糾結那個女人?”餘樂舉手,“COC的話劇情都是不固定的,玩家自己推進不了劇情,KP就會修正劇情,它不會讓我們無路可走的,估計過一會劇情就會自動推進了。”

“?你怎麽不早說?”

“我這不是看你演警察演得挺投入的嘛?讓你過過癮不好嗎?”

“叮鈴鈴——”

劉問柳帶在身上的警局內線電話響了,他接起來一聽,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我們快點回去,這個什麽……局長催我們回去。”

餘樂所料不差,劇情確實推進了。

一回到警局三個人就被叫進了局長辦公室,局長是個地中海的中年男性,頭頂映著白熾燈泡,簡直比那顆燈泡還要醒目,斐時被這顆燈泡晃得有點眼暈,回過神來談話已經進行到了尾聲。

“……這個案子你們就不要接觸了。”局長點了枝煙,慢慢嘬著,“影響不好,我們已經和祭壇那邊聯系過了,天弓祭這個節骨眼上最好什麽都別管。本來我們沒有找到主祭儺面就已經讓社會各界不滿了……上面的意思是先安穩兩天,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定番啊。”餘樂壓低了聲音道,“我就知道一旦身份是警察,接觸的案件有神秘學元素,馬上案件就會被叫停……習慣了都習慣了。”

“什麽意思?我們不能追查這件事了?”劉問柳皺眉,“那接下來幹什麽?”

“……不是您還惦記這個呢?你不做事KP也會推著你去做事的,沒什麽好擔心的。COC裏還是保命、不對!保護好你的精神世界比較要緊……”

“是要躲風頭,還是根本不想管那個人?因為所有人都覺得是他偷了那個儺面?但是真相如何有人在乎嗎?即使他真的偷了儺面,他的死亡就不值得在意了嗎?”

劉問柳和餘樂同時閉嘴,呆呆地看向忽然發聲的斐時。

一直以來她都顯得有些有游離於副本之外,對死者沒有緬懷,對死狀沒有恐懼,對家屬不感到煩躁,不在乎劇情如何推進……但她現在就像是忽然覺醒了什麽不得了的屬性一樣,對著局長侃侃而談,簡直是義正嚴辭。

餘樂默默在心裏給斐時比了個大拇指,姐妹真是太有正義感了。

“如果是那樣……”斐時盯著局長看了兩秒,伸手摘下胸前的警徽,摸出腰帶上的警用槍拍在桌上,楞是把對面的局長嚇得一個哆嗦,“那麽這個警察不做也罷,很遺憾只能和各位共事到今天為止。”

斐時後退一步,向局長鞠躬離開。

不是?啊???如果這是漫畫的話,餘樂相信現在自己的腦門邊上應該彈出了無數個問號,這樣都行的嗎?還能有這種操作?雖說玩COCt只要能說服KP的話,幾乎想幹什麽都行,但你直接把自己給炒了,連警察給的信用*加點都不要了是不是有點太勇了?

……不對,這個副本裏,好像警察也沒有什麽優勢可言啊。

這個人就像什麽程序裏的BUG,一下子就擺脫了劇情的禁錮。

但這樣真的是有用的嗎?

餘樂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逐漸合攏的門縫中,“叮咚”一聲,手機裏有短信傳來。

“To餘樂:想個辦法從警局裏偷一把槍給我By斐時”





等等等等!你在說什麽啊?能不能別這麽不按常理出牌啊姐妹!

餘樂扯了扯嘴角,簡直是欲哭無淚。

*

大雨傾盆,從東面吹過來的風中帶著新鮮的水汽與濕潤泥土的芬芳。

斐時打著傘,朝樓頂凝望。

萬家燈火,在雨幕中朦朧了起來。

白天那件事留在地上的痕跡早已經消失了,屍體不知道是被殯儀館拉走,還是就那樣被副本當作不需要的數據處理掉了,反正雨一落下,任憑什麽痕跡都被沖走了。

斐時手心裏捏著那家人的住址,從門衛那裏得到的。

伴隨著孤兒院時期記憶的回歸,她曾經學習過的大量知識也再次從記憶的深處被翻找出來,現在的斐時想要催眠一個普通人實在是太簡單不過了。

……然而即使是她在施行催眠時,骰子還是堅持著響起。

她引以為傲的視力也好,失而覆得的技能也罷,都要靠骰子才能決定能不能成功。她能理解這種游戲形式的有趣,但還是不喜歡。就像她不喜歡被劇情本身束縛一樣,所以她白天才果斷提出辭職。

雖然槍不得不還回警局,至少她獲得了自由行動的能力。

“……不好意思,我來探望韓先生的家屬。”斐時上前一步按響了通話鈴。

這家的女主人並不歡迎她,但還是打開了樓道門讓斐時上去。

光亮的胡桃木色大門上被潑上了艷紅色的油漆,散發出刺鼻的味道,一旁的墻壁上寫滿了汙言穢語,不用想都知道是誰的所作所為,斐時忍不住皺起了眉。

很快女主人就來給她開門,才一踏進門,斐時就聞到了濃重的香薰味,她不是被“塑造”成嗅覺敏銳的類型,即使如此也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來,她回顧四周,光是大廳的墻面上就掛滿了儺面,從擬神類到擬獸類樣樣都有,站在大廳的中間,就有一種被四面八方的儺面凝視著的感覺。

這樣以來,斐時就有點明白女主人的精神狀態為何會這樣了。

給她開門的女主人氣色比白天還要難看些許,額發散落下來,亂蓬蓬的,眼睛底下是濃重的烏青,明明才過去幾個小時而已。

“我給您帶了點吃的。”斐時低聲說,“您晚飯應該還沒來得及吃吧?”

女主人擡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睛:“謝謝……我知道的,白天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我只想帶著女兒好好生活,忘記這一切……警察同志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呢?”

“……我已經不是警察了。”斐時笑笑,“局裏不允許我們追查這件事,所以……”她故作輕松地說,“我就不幹了。”

女主人疑惑地看了她兩眼,似乎並沒有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但很快她迅速眨了眨眼,低聲說了句“抱歉”,匆匆離開。

只留下斐時和趴在茶幾上寫寫畫畫的小女孩。

小女孩還是捧著那本小本子,頭上戴著一個小小的儺面,儺面刻出了一張笑臉,只是嘴咧得有點大,幾乎拉伸到了耳根,在昏暗的房間中顯得有些詭異。

“你這樣畫不對哦……”斐時抓過女孩的筆,隨手修改了幾個符號,幾乎是立刻,紙面上騰起一道靛藍色的火焰。

火焰映亮了女孩興奮的臉。

“哇你好厲害啊!你是魔女嗎?!”

魔女?這個篤信儺文化的城市裏怎麽會出現這個詞?

斐時暗暗將其記在心裏,隨後把女孩抱到自己的膝蓋上,女孩很親昵地把臉貼在斐時的側頸:“是的哦,我現在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你爸爸是什麽時候拿到那個儺面的?”

“才不是爸爸拿的!”女孩倏然嘟起了嘴,大發脾氣,“那個儺面是自己來的,它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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