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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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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白

番外二

我的名字殷佳遇, 寓意是最好的相遇。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名字起了作用,才讓我遇到洛厘。

但說實話,一開始我並不喜歡洛厘。

父母都是商圈名流, 家庭環境耳濡目染,我還沒學會得到,就先一步學會了給予,還沒學會憤怒,就先一步學會了原諒。

說來很可笑, 對一個連梨都沒吃過的人講孔融讓梨的故事, 他聽得懂麽?

他只會憎恨讓梨這個行為, 就像我憎恨當“好孩子”一樣。

我也許就是那種讓很多人羨慕嫉妒的存在,從小成績優異, 樣貌出眾, 品行端正。

每時每刻對任何人都是一副溫良謙和態度, 大人說我優秀,同齡人拿我當榜樣, 可我真的很累,就像一個演員每天都在扮演著別人心裏的完美角色。

我厭惡這樣的生活, 更厭惡不敢反抗的自己。

直到我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與虛偽的我不同,真真正正的好孩子,同時,她又是一個心智不全的智障患者。

我跟她第一次見面,是在早秋傍晚, 參天梧桐亭亭如蓋,緋紅的落霞彌散天際。隨著我們一家入住, 附近很多家庭都圍過來打招呼,父母相互介紹, 孩子更是為了新夥伴的加入沸騰起來。

她穿著白裙坐在公共區秋千上,一下一下飛離茵茵綠地。安靜沈默。與這裏的喧鬧格格不入,就像來自另一個平行時空,永遠不被打擾。

直到洛厘的母親孟阿姨出來,推著她走過來:“厘厘,這是新搬來的小哥哥,以後你們就可以一起玩了,你看小哥哥長得好不好看?”

洛厘仰頭看向我,沈默。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儼然對我毫無興趣。

沒禮貌的人。我心裏想著,臉上卻露出微笑,伸出手:“你好,我叫殷佳遇。”

洛厘看了眼我的手,一下躲到孟阿姨身後,連頭都藏起來。

“厘厘,小哥哥跟你打招呼呢,躲什麽,告訴人家你叫什麽啊。”見洛厘執拗的不肯出來,孟阿姨尷尬笑了笑,解釋道:“這孩子沒怎麽見過生人,害羞了。”

藏在後面的洛厘聲音無比清晰洪亮:“不喜歡。”探出頭,看向我。

我臉上的笑意僵住一剎,繼而恢覆如初,說出自己都感覺虛偽的話:“沒關系,我喜歡你。以後我們一起玩吧。”

周圍大人都為我的成熟氣度讚不絕口,只有洛厘,扯著孟阿姨的手執拗的離開t這。

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默念:最好再也別遇見。

然而事情就是怕什麽來什麽。

第二天我從特長班回來,就看到一堆孩子在公園裏搭積木,而她徘徊在遠處,時不時靠過來看一眼,就會遭到集體的驅趕。

“大傻子滾遠點!”

“大傻子又想來偷積木,趕緊滾蛋!”

小孩子的惡意永遠不加掩飾,他們把從大人那裏學到的臟話反饋在同齡人身上,朝她身上揚沙子,撿石子砸她。

看到我經過,他們立即朝我喊:“殷佳遇快回來!別跟大傻子離太近,會傳染!”

我看了眼洛厘頭發上星星點點的沙礫,說:“昨天孟阿姨給我們拿冰糕,這樣欺負她不好。”

我側身本打算走過去,沒想到洛厘一下靠近過來,我下意識皺眉看向她,頓時洛厘縮回伸出的手。

白皙的小手裏隱約攥著一顆黑白相間的牛奶糖。

我快步走過去,沒再看她,也沒再看那顆被攥到變形的牛奶糖。

就這樣一連很多天,我沒再見到她。雖然生活在同一片區域,卻極少會相遇。我習慣早起晨跑,而她總是出現在人群散去的黃昏。

窗外總能看見,昏黃中那一點孤孤單單的白色,向著人潮褪去的方向逆流而去。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出來玩才沒人驅趕她。

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難過。



在這住了一個月後,我也漸漸適應了南城的生活。

我撿起地上的松木碎片,木片紋理呈現出一只海豚的形象,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小海豚。”軟糯的聲音猝不及防在背後響起。

我轉過頭對上洛厘的眼睛,她看了看我,指了指我手裏的木片,重覆:“小海豚。”隨後伸出張開的手。

她想要這個木片。

一瞬間剛才找到寶藏的好心情都被破壞,我不想跟她發生爭搶,將木片扔回地上轉身離去。

第二天大雨,我沒去特長班,中午被母親叫出臥室。

“剛才孟阿姨讓洛厘送過來兩袋栗子,她說把這個給你。”

我疑惑的伸手接過,是一個用手絹包裹的松木片,與昨天撿到的不同,這枚木片已經去除多餘的部分,打磨幹凈棱角,還用染料塗上了蔚藍的色彩。

母親說:“佳遇,別跟隔壁那女孩走太近,媽媽上次跟你說好好跟她玩,那是當著她媽媽面,面子上得過得去。她萬一哪天下手沒個輕重傷了你,她一個傻子咱們怎麽跟她講理去?”

我看著手絹裏被加工精美的木片,倏然想反問一句,傻子能做出這麽精致的東西?

我將木片裝飾在了一艘航空母艦模型上,那是我最喜歡的模型,內部配有發動裝置,可以在水面上模擬海面航行。

看著水池裏不斷回旋的航空母艦,我忽然想起洛厘看我的表情。

她很少與人說話,卻經常盯著人看。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心裏。

思及,我忽然莫名心虛。



我一直寶貝的航空母艦模型最終還是被搶走了。

那是一個我兒時非常討厭的人,或者說,我討厭的並不是這個人,而是在世俗中普遍存在的不公平。

彼時我父親還沒獨自創業,在一家國貿公司做高管,而他老板的孩子因為與我同齡,時常跟他父親來我家做客。

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他經常搶走弄壞我的東西,被我勸阻後還會動手。雖然只會揮拳亂踢的他對我毫無威脅,但礙於他父親的身份,我還得忍讓他,導致那陣子我身上總是有不少傷痕。

母親當時心疼,可等對方再次登門,她依舊會叫我陪對方玩耍。

我陪著假笑,積聚在內心深處的負面情緒終於在他摔壞我的航空母艦模型時爆發,我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等回過神時他已經口鼻流血大哭不止。

結果就是我挨了兩耳光,道歉,新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模型送給他。

“佳遇,這件事你得好好反思。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我們能做的就是不斷提高自己的能力和位置,才有機會在最大限度內獲得公平。在你還赤手空拳的時候你就敢跟有機關槍導彈的人打?那不是勇敢,那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馬上下個月他爸爸就要把國外那邊的資源介紹給我了,這時候你把他兒子打成這樣他爸爸能高興?小不忍則亂大謀,這點道理不用爸爸教你。”

我沒有說話,徑自起身離開了餐廳。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出去晨跑,而是在閣樓彈鋼琴。忽然樓下一陣喧鬧的吵嚷聲,掩蓋了雜亂不堪的琴音。

“是傻子還不好好看住!我告訴你,我兒子要是有個好歹,跟你沒完!”

我合上琴蓋,站在琺瑯彩窗前看過去,別墅區的中庭圍滿了人,而被圍在中央的是被孟阿姨拉住的洛厘和被父親老板擋在身後臉上掛彩的小胖子。

洛厘手裏攥著那艘航空母艦模型,指著對方:“他小偷,偷東西。”

“胡說八道,那是我的東西!你搶我東西還打我頭,爸,疼死我了!”小胖子這麽喊著,卻不敢沖出去。

孟阿姨手裏還攥著一把掃帚,儼然小胖子臉上的幾道血痕就是出自這裏。

小胖子的父親擋在前面,一臉踩到狗屎的表情指著孟阿姨:“孩子發生爭吵,你個當家長的不去拉架,還打我兒子。你是不是也是腦子有問題!”

“你才腦子有病!”平日溫柔的孟阿姨此刻也不甘示弱:“你兒子剛才使勁敲我女兒頭,你不也在旁邊裝瞎子,現在眼睛不瞎了是吧?感情就許你兒子打別人,不許別人打他!我告訴你,我就是一無業游民,光腳不怕穿鞋的,你今天敢動我們娘倆一下試試,明天讓你全家上新聞!”

最終對方到底顧及身份,還是拉著兒子悻悻離去。

周圍的人看著孟阿姨,小聲議論著匆匆離開。

孟阿姨看著洛厘緩緩蹲下身,“厘厘,疼不疼?”

洛厘搖頭,“不疼媽媽。小哥哥,海盜船,給小哥哥。”

孟阿姨跟她頂了頂額頭,笑著說:“我們厘厘真棒,還會行俠仗義了。不過下次等媽媽在的時候再行俠仗義,不然你打不過壞人。”

“嗯。”洛厘咯咯笑,隨後後知後覺擡起頭:“行蝦長蟻,什麽呀?”

“等回家媽媽教你。”

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真荒唐。

明明洛厘才是應該被人人誇讚的好孩子,而我只是個徒有其表的贗品。

之後的一周我沒再見洛厘出來玩,從清晨到傍晚秋千上都沒再有她的身影。

直到某個傍晚,洛厘站在中庭的小路上把海盜船遞給我,上面被貼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小海豚。

“你的。”洛厘遞給我,轉身就走。似乎原本也沒打算跟我說太多話。

“洛厘!”我卻下意識叫住她。

等她回頭時我已經拉住她的手腕,“我家有積木,你要跟我一起玩嗎?”

那一刻,我看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迸射出比琺瑯玻璃還絢麗的光芒,宛若蝴蝶翅膀蹁躚奪目。

“要玩!”

她很親昵的拉住我的手,答應之後忽然猶豫起來,慢慢又松開了我說:“可是,不喜歡。”

我:“什麽不喜歡。”

“你。”洛厘指了指我,嘴唇囁嚅幾下,很努力的組織一句話:“不喜歡,我。”

我恍然一怔,原來第一次見面,她說的並不是不喜歡我,而是我不喜歡她。

一剎那,喉嚨說不出的酸澀刺痛。

“不對。”我重新握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糾正:“我,喜歡,你。殷佳遇喜歡洛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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