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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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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藝人

洛厘捏著獼猴桃, 柔軟甘甜,果汁豐沛,她看著深紅的雕花桌面搖搖頭:“沒有。”

小姨姥唉一聲, 仿佛早有預料,“我就知道,小雲看你看那麽緊,還哪有時間找對象?像我似的,上學時候你太姥恨不得一步不落的跟著我, 連男同學寫的信她都得扣下, 結果畢業沒幾年就給我天天安排相親, 這不閉著眼嫁了那個死鬼,結完婚才知道他在外面還養了個唱花鼓戲的!”

看洛厘漸漸不吃了, 小老太太止了聲, 道:“大好日子不說這個, 等咱們吃完飯先睡一覺,姨姥下午帶你去逛大集玩。”

倉州的地理位置比南城還要偏南, 將近入冬外面的榕樹還發著新芽。洛厘睡醒起來換了一套更薄的外套,小姨姥幫她把長發編成辮子盤起來, 瞧著就像個女大學生。

集市在巷子裏一條街上,青石板路,兩邊都是賣東西的攤位,曲巷幽深,一眼望不到頭。

裏面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叫賣聲。

小姨姥挎著籃子, 洛厘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著,生怕稍不留神就跟丟了。

偶爾路上碰到熟人, 還會停下來寒暄幾句,看著洛厘問:“喲阿婆, 這麽漂亮的小姑娘,您孫女呀?”

“那可不。”小姨姥還會摟著洛厘湊在一起,“長得像我不?”

對方都會笑著點頭:“像您!都說您年輕時候十裏八鄉的大美人。”

兩人逛了一會,小姨姥買東西量不大,但什麽新鮮的都會來上一點,嘗嘗鮮。

像是自家結的無花果,小老太太買完就從袋子裏拿一把遞給洛厘:“自己院子結的都沒農藥,吃吧,小心看看有沒有蟲。”

洛厘拿著無花果,雖然看起來很幹凈,她還是象征性吹了吹灰,然後放進嘴巴裏。

確實好甜,果皮吹彈可破,一咬果肉就從裏面擠出來,跟超市買的味道不一樣。

洛厘吃完之後擡起頭,剛才還在前面的小姨姥就不見了。

她慌亂的環顧四周,都沒有發現小姨姥的身影,因為集市離小姨姥家的民宿很近,她的手機還放在家裏充電,就沒帶出來。

現在小姨姥不見了,她還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洛厘緊張的往後看,腦子裏回憶著來時走過的路線,好像是先走過一條街,路邊有一個賣水果的小車,再往前是一座拱橋,然後就是……

來來往往的人流在她周身穿行,洛厘靠邊站著,不停被人碰到肩膀,腦子越來越亂,忽然她想起剛才廟門口有個賣核桃酥的阿姨,跟小姨姥好像是朋友。如果借她的手機給小姨姥打電話就能找到家了。

打定主意,洛厘沿著剛才的路線返回,等她找到剛才那間小廟時,發現一圈人圍在那,裏面傳來一陣打鼓聲,伴著一聲悠揚高亢的戲腔,周圍人不斷拍手叫好。

不過觀眾都是年紀比較大的老人,偶爾有抱著孩子的婦女停留一會,但很快,就在小孩不耐的催促下離開。

洛厘好奇的走過去,從人群的縫隙中看到有個老人正坐在廟前的臺階上耍著一只提線木偶,是個年輕女偶。

青色羅裙,對襟小襖,一雙繡花紅鞋。眉眼細長彎彎,隨著細線提轉牽拉,在地面上邁著碎步翩翩起舞。

一曲終了,有些人看完就散了,有些大方的從兜裏摸出幾張毛票放在前面裝木偶的匣子上。

老人頭也不擡,自顧自整理起木偶身上的提線。他頭發花白,身體幹瘦,眼睛卻又黑又亮炯炯有神。

等整理完,他剛要收起匣子裏的錢準備離開,忽然一張紅色的百元大鈔被雙手捏著放在上面。

老頭兒一怔,悠悠擡起腦袋,就看洛厘正蹲在那,眼睛盯著他手裏的木偶問:“老爺爺,這個木偶的眼睛為什麽不會動呢?而且她下巴這裏比例有些不合適,側面看跟鼻子一邊高。”

洛厘有木雕工具,但並不在身上,她想說如果老爺爺願意,她可以幫他改一改的。

那樣看起來會更好看。

不等洛厘開口,老人瞧著她冷哼一聲,一下把那張百元大鈔甩出去,語氣不善:“愛看不看,不看滾蛋。”

說著蓋上盒子,斜挎在肩上就要離開。

周圍熟悉老頭脾氣的人,紛紛開口勸和:“小姑娘,你這不砸人家飯碗嘛,這木偶是劉師傅自己做的,還免費表演,你挑三揀四說風涼話可不好。”

“我不是說風涼話。”洛厘有些無措,她看著老頭挎著箱子離開的背影道:“我也會做木偶,家裏有工具,如果老爺爺願意我可以幫他完善一下。”

本來都要離開的老頭忽然腳步一頓,轉頭看過來,將信將疑的問:“你會做木偶?”

洛厘點頭,“我家不在這裏,我就帶了一個小的過來。”

老頭兒聞言,身體徹底轉過來,面對著她:“拿給我看看。”

洛厘卻有點為難,“可以,但我現在要先找到小姨姥,剛才我們走散了。”

不一會,人群裏就有個抱小孩的婦人帶小姨姥趕過來,還好小姨姥在附近熟人多,每走幾步就能看見一個。

看到洛厘這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小姨姥撫著胸口:“我這腦袋,光顧著跟他們說話,一回頭發現你不見嚇死我了。”

隨即她就瞧見站在旁邊的老頭,小姨姥訝然道:“老劉,你怎麽在這?”

老劉也同樣驚訝,視線在小姨姥和洛厘臉上來回掃視幾次,是有些相似,道:“這丫頭,你家的?”

虛驚一場,老劉跟她們去民宿看了洛厘帶來的人偶,確實很小一只,只有t他耍的那只一半的高度,但木偶的精細程度卻要比他那只高上許多。

眼珠會動,甚至眼皮合開都做得到,腦後有機關,裏面可以灌水,觸動之後有流淚的效果。

洛厘給他演示一遍,看著一身鳳冠霞披的女偶擡手掀掉蓋頭,一滴淚順著左眼緩緩落下,長睫低垂,明眸半闔,老劉耍了半輩子的木偶戲,見此一幕都有些駭然。

甚至覺得下一瞬它能口吐人言都不甚奇怪。

老劉擺弄著人偶,有些不信:“你真沒跟師父學過?”

洛厘想了想:“大學有選修課,老師指導過,後來就自學的。”

老劉目光又落回人偶上,內心震驚,外行能做到這種程度,簡直是天才。

剛才他還覺得洛厘吹毛求疵故意找茬,可現在兩相對比,他耍的那只確實輸了一大截。

他甘拜下風。

放下手裏的人偶,老劉像是下定決心,問:“丫頭,你要願意以後幹這行,我帶你去見個師父。”

老劉說的師父確實是一位高人,倉州非遺協會的副會長,曾蟬聯過三屆木偶戲國賽的冠軍。

而且他做木偶的手藝更是一絕,從掌中把玩的微型人偶,到高約數十米的巨型人偶,他都能輕松掌握。

此外他還擅長制作各種機關,像是噴火,噴水,吐舌,飛花,有不少都申請了專利。

在這行裏,別說倉州,就是放眼全國也是泰山北鬥級的人物。

本來他是打算讓自己獨子繼承衣缽的,那孩子很聰慧,從小在那種環境裏耳濡目染,也對木偶制作表現出濃烈的興趣,而且勤奮好學,即使頂著他父親的光環,對外界的評判也能保持一顆平常心,虛心求教。

業內的各位前輩對他的評價都很高,說他將來有望超越他父親,把倉州木偶戲帶上一個新高度。

可就是這麽一顆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前年,在回家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頸部折斷當場死亡,連送醫院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自那之後副會長就把工作室關閉,合作的銷售渠道解約,連演出也沒再參與過。

老劉不算他的徒弟,只是關系比較好教過他一些皮毛,還是今年年初才知道副會長中風偏癱,現在得天天坐輪椅,頭發白了大半,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

他妻子倒是走出來的比較快,提議不如收個徒弟,轉移一下註意力。

副會長卻一口回絕,他是鐵了心不再收徒弟了。

這一路上,老劉開著電動車給後座的洛厘和小姨姥簡單說明了一些情況,小姨姥納悶道:“人家都說不收徒弟你還拉著我們去,到時候碰一鼻子灰,我們厘厘可不受這個白眼。”

“人家可是全國冠軍,你孫女要是當上他徒弟,前途還用得著發愁嘛。”老劉看著前面停在馬路中間的小狗按了按喇叭,“再說劉備請諸葛亮還得三顧茅廬,你這一次都受不了,人家那麽大名氣,難道還得反過來求你孫女?哪有這樣的事嘛!”

洛厘點點頭:“韓老師說,對老師都要尊敬。要學藝先做人。”

“你看,你孫女都比你明事理。”老劉回頭道。

到了王會長的工作室,開門的是一個女人,老劉叫她小方,可她看起來也就四十多歲的樣子。

一身藏藍色長裙,後面編著一根大辮子,素白的臉,眼神溫和。

聽老劉說明來意後,立刻笑著把洛厘她們請進來,不同於外面的熱鬧喧囂,工作室很冷清。

方藍靜給她們沏茶,還切了一個蜜瓜端上來。金燦燦的,籽粒飽滿。

她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即使到了遲暮之年,聲音依舊難掩的溫柔細膩:“洛厘,你想學木偶制作?是以後想做這方面的工作,還是單純的有興趣?”

洛厘想了一會,回答說:“開始還是想當興趣愛好,要以此為生需要很大的努力,可能還有天賦,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不等方藍靜再說,裏面的玻璃門突然嘀一聲自動打開。

一個坐著電動輪椅的清瘦男人進來,看了洛厘一眼,面容蒼白,像是許久不見太陽的病人,眼睛也深深凹陷下去。

他又繼續朝裏而去,只留下背影,聲音冷淡的開口:“你能這麽想最好不過。幹什麽都比幹這個有出息,律師、醫生、程序員、農民,甚至電焊、汽修、廚師、美容美發,你想吃飽飯就別幹這個,只有腦子被驢踢了的人才學這個。”

方藍靜眉間一緊,開口道:“老王你有話不能好好說。”

洛厘忽然站起身,朝著他的方向:“那您又是為什麽幹了一輩子呢?”

輪椅在走廊間停住,枯瘦的男人依舊背對著他們,寂靜片刻,倏地嗤笑一聲:“你覺得現在還有人看木偶戲嗎?現在你去倉州市中心舉行一次公演,你覺得能賣出去多少張票?演出從開始到結束有多少觀眾能坐到落幕那一刻?”

車輪一點點轉動過來,他看向洛厘:“你們總把事情構想的那麽理想化,有些東西,它註定要隨著時代發展而消失。都出去吧,別垂死掙紮白費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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