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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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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日記

殷佳遇趕回來, 發現房門虛掩著,進門後孟雲想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聲響也沒有擡頭的意思。

洛厘不在。

殷佳遇走到沙發前, “阿姨,厘厘她……”

“佳遇。”孟雲想看向他,“你回來這麽久還沒跟你好好聊聊,正好今天有空,坐下吧。”她朝對面的沙發看了眼, 示意他。

殷佳遇看了眼樓梯的方向, 緩緩坐下。

孟雲想沒開口, 而是把茶幾上的一個盒子交給他,“打開看看吧。”

雕花的手工木盒, 不是什麽好木料, 粗糙的紋理依稀可見, 顏色暗沈,並不細膩。

但上面的雕花卻靈動活潑, 呼之欲出。是兩個手牽手的小朋友。

殷佳遇看著兩個小朋友的面孔,忽然怔住, 孟雲想卻催促他:“打開吧。”

他扣動上面的鎖扣,盒蓋掀開,裏面是一疊樓盤的宣傳海報,殷佳遇拿起來,發現上面的日期已經在十年前了。

2013年。

天府之園的樓盤宣傳單。

這個樓盤他有印象, 十年前南城開發區最搶手的樓盤,中外合資, 模擬西式莊園建築,裏面醫院、公園和商場各種公共設施一應俱全。

廣告24小時在商業大廈流動播放, 噱頭很足。

甚至當時他母親也想搬家到這裏,不過還沒等這個樓盤蓋起來,公司就搬到國外發展,他也去國外求學,這個計劃便不了了之。

殷佳遇翻開第一張,下面還是一張一樣的,再往下,依舊如此,幾百張一模一樣的宣傳單。

殷佳遇看著手裏的傳單,眉間微蹙。

“很奇怪吧。”孟雲想卻沒有解釋,而是說:“那個放一邊,繼續往下翻。”

殷佳遇把最後一張傳單拿出來,這次下面是一本日記,還是手工制作的,紙頁外露出很多泛黃的邊角。

他翻開第一頁,看著扉頁上的字跡,目光倏然一頓。

【今天我跟鄰居的孩子成了朋友,我要開始寫日記記錄我們的每一天】

後面是一個笑臉。

前面因為會寫的字並不多,每天幾乎就是一兩句話概括,還有不少是拼音代的,有時候甚至沒有字,而是一副潦草的簡筆畫。

兩個小人在樹底下一人舉著一根雪糕,一根紅的,一根藍的,第二幅畫兩人手裏的雪糕就交換了,接著對方吃過的雪糕繼續吃。

還有兩人玩沙子把拖鞋弄丟了,最後他們一人穿著一只拖鞋走回家,另一只腳沾得全是泥巴。

殷佳遇看著日記,那些不起眼的瑣碎時光,洛厘事無巨細全都記錄在日記裏。

隨著紙頁翻動,字跡越發嫻熟,從歪歪扭扭的字體,變得端正秀麗,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他也發現洛厘的日記裏,自己名字出現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即使那天他們沒有見面,洛厘的日記裏還是會出現他。

內容中,他們的關系也不再像普通朋友。

【今天我故意沒有叫殷佳遇的姓,只說了後面兩個字,他沒有反應,是沒有發現嗎?

其實我也害怕他發現,但有點希望他能發現,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呢。】

【明天要開學,媽媽說我要當高中生了,中午放學不能回家,可以去食堂也可以帶飯,我烤了曲奇餅幹明天早上給殷佳遇,他在長個子總是會餓。不過他已經好高了,他現在已經高出我一個頭,我差不多要仰頭看他。

好像……我發現我總是會看他。】

【今天有一個不認識的女孩跟我們一起上學,曲奇餅幹我拿回來,沒有給他。】

【今天顧苼楠也跟我們一起回來了,殷媽媽說他們要一起補課,我們沒有一起玩,我自己回家了。】

之後日記的內容越來越少,甚至日期出現了大段間隔。

直到一篇日記,文字開始戛然而止。

【今後不要再找殷佳遇了。不要怪殷媽媽,我知道的。】

殷佳遇看著那篇日記的日期,2012年8月31日。

他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捏住頁角的手指失去血色一片慘白。

2012年8月31日,是他十七歲生日。

他記得就是從那時開始,洛厘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他。

不要怪殷媽媽,我知道的。

什麽意思?是母親對洛厘說了什麽才導致她不再來的?

客廳很靜,對面的孟雲想也一聲不響的坐著,殷佳遇垂眸看著那篇日記,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往後翻吧,這不是最後一篇。”孟雲想看他一直停留在那頁,出聲提醒。

殷佳遇目光沈沈的移開,向後翻去,中間間隔了很多空白頁,就像是他們沒有相見的日子,一片空洞。

直到後面一張張圖片貼在了日記本上,填補上了缺失的文字。

那是不知道從報紙還是書籍上剪下來的圖片,有麻省理工大學前門的白色石柱,有裏面的草坪座談,教學樓,運動場,食堂……

【殷佳遇走了,要讀完大學才能回來。我帶著禮物去送他,可是好多人在他旁邊,我不敢走到前面,最後就只說了一句話。不過他答應給我打電話的,我把媽媽給我新買的手機號碼寫給他,雖然不能見面,但我們可以說好多話了。】

【今天他沒打電話,大學應該很忙吧。我也要開學了,不知道會不會有時間。】

【已經放暑假了,殷佳遇的家人好像要搬走了,不知道他放假回來還能不能找到我。】

【我要畢業了,韓老師說幫我找工作。我要努力呢,不能再靠別人了。殷佳遇你也畢業了吧,為什麽還不給我打電話,你是不是弄丟我的號碼了?】

【殷佳遇,我被錄取了,媽媽很高興,我也想告訴你。】

【殷佳遇,我遇到你媽媽,她說你在國外要結婚了。為什麽不告訴我呢?為什麽一直不打電話給我?你明明答應我的,你是騙子。】後面一長段的文字被塗抹得烏黑一片,像是下了極重的力道,痕跡印刻在下一張紙上。

翻開後,後面是這本日記的最後一句。

【殷佳遇,你會不會感到愧疚?】

娟秀的字跡被水跡暈染,變得凹凸不平,像是一封沈入深海的信件,哭得寂靜無聲。

孟雲想從他手裏拿過日記本,砰一聲合上。

“這事也怪我,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也只有你願意跟她玩,她依賴你也是正常的。但我一直沒發現她對你有這種感情。你走的第二年,洛厘不知道從哪聯系了一個國外的醫學機構,可以免費做開顱手術,移植捐獻者的腦組織層恢覆智力。可你知道那個手術風險多高嗎?45%的死亡率!”

孟雲想回想起來,當時洛厘的反應她還歷歷在目,“我把那封同意確認書撕了,第一次動手打她。我問她,知不知道死是什麽意思。她鼻子被打得流了好多血,但她站在那,眼睛裏很害怕,卻還跟我說,可是還有55%就會變聰明。”

孟雲想說著,眼淚一下流出來:“她知道死意味什麽,可她寧願冒著死的風險也想做手術,你覺得她是為了什麽?”她翻開日記的一頁頁,說出答案:“為了也能像正常人一樣,為了也能像那個女孩一樣跟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答應了她什麽,自從你走了之後,她手機號碼就一直沒換過。每次國外來電,我無論勸她多少次她還是要接通,就算沒接到也一定會事後回撥回去。”孟雲想說:“這些你回來之後,她一次都沒有跟你說過吧?這孩子就是這麽傻,你只要對她笑一下,t她就掏心掏肺的對你好,你就算打她一巴掌,她也不會去恨你。”

孟雲想忽然起身,對殷佳遇鞠一躬,在殷佳遇誠惶誠恐的攙扶中,她緩緩站直身體。

“佳遇,阿姨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過你跟厘厘真的不合適,你們之間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別再給她希望了。當初阿姨同意你們,以為算是圓她一個夢,卻沒想到夢醒了會讓她承受不了。你走吧,阿姨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還有厘厘讓我轉告你,她也不怪你,她希望你跟你喜歡的女孩好好在一起。”

聽到這句話,殷佳遇感覺喉嚨像是被縱橫交錯的刀片割得血肉模糊,一開口,喉嚨一陣腥味:“對不起阿姨,我要見洛厘。”

他朝二樓跑去,可是推開臥室門,裏面沒人。

洛厘不在,平時放在衣櫃邊的行李箱不見了。

孟雲想跟在他身後,也上了樓,站在他身後默默無言,一切她早就安排好了,剛才跟殷佳遇說話也只是拖延時間。

“你走吧,洛厘她已經不在這了。”

殷佳遇感覺喉嚨的血味越發濃重,他聲線變得嘶啞:“阿姨,她什麽時候回來?”

孟雲想垂眸,“也許過幾個月她想回來就回來了。”

殷佳遇知道自己已經沒資格再問下去。

他雙目泛紅,俯身鞠躬,“對不起阿姨,我對洛厘從未有過憐憫,在我心裏她一直是跟我一樣的普通人,我那天說喜歡她是真的。我會把她找回來,那時再向您鄭重道歉。”

這個鞠躬持續三分鐘之久,殷佳遇起身,離開這。

回到家他一進門就感覺天旋地轉,瞳孔周圍的血絲已經蔓延到全眼,高大的身軀像是枯竭的樹搖搖欲墜,翠葉雕零。

他以為洛厘不懂,其實真正不懂的是他自己。

求而不得的東西,原來一直被他握在手中。

直到這一刻,終於讓他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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