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跟我結婚

關燈
跟我結婚

黑色汽車。

洛厘一眼不眨的盯著它看,眼睫被玻璃壓得高高翹起,卻還是覺得看得不夠真切。

隔壁庭院裏的那些植被這些年沒人經管,全都拼了命的恣意生長,尤其今年光照還足,已經快把中央的兩層小樓徹底吞噬,將院子變成一座原始森林。

從廚房這裏只能勉強看到車頭,能聽到踩在枯枝落葉上的咯吱聲,卻看不到人的身影。

是他回來了嗎?

旁邊正盛雞肉的孟雲想也聽到了那陣開門聲,還沒等她盛完菜去看,洛厘就先跑過來。

孟雲想看了眼客廳倒在地上的桌子,又看向洛厘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晦暗,她低下頭用鍋鏟把最後一塊雞肉撈上來,說:“前幾天聽物業說隔壁的住戶要回來,讓他們提前把垃圾和雜草清理一下,估計是佳遇回來收拾他爸媽的遺物吧。”

她打開吊櫃拿出一個已經被陽光照得掉色的飯盒,擰開裏面卻出奇的幹凈,“快到飯點了,正好今天雞肉燉得多,你給佳遇送過去點吧。”

洛厘一怔,緩緩轉過頭,看媽媽盛著雞肉把飯盒裝得滿滿的,又從冰箱裏拿出昨晚做的小菜,撥了不少放在最小的隔層裏,有紅色的腌胡蘿蔔,還有翠綠的酸辣黃瓜和芹菜花生。

等母親裝完,洛厘才過去用筷子把裏面的辣椒一塊塊夾出來放回去。

她記得,殷佳遇吃不了辣。

孟雲香把飯盒用保溫袋套好遞給洛厘,囑咐她:“那邊樹枝多,走路的時候仔細點慢點,別摔著。”

“嗯。”洛厘兩只手環抱著保溫袋點頭,她肯定會小心,不然殷佳遇就沒有午飯吃了。

洛厘換上一雙白色運動鞋,朝兩棟別墅間的林蔭道走去。

洛厘跟母親住的也是跟殷佳遇家差不多面積的別墅,在外人眼裏,這樣的住房跟她們目前的境遇十分不配。

其實十年前她家也是南城屈指可數的富家之一,不過,那是在爸爸還沒走的時候。

她擡頭看著那扇柵欄鐵門上盤繞的龍鳳圖案,經過十年的風雨洗禮已經銹跡斑斑快要辨不出原本的樣貌,如果不是她曾經見過太多次,都絕對不會把這種黑不拉幾的東西跟龍鳳聯系到一起。

洛厘沒有去推門,因為那樣又會發出刺耳的聲音,她順著鐵門的縫隙擠進去,看著正前方的二層樓,忽然覺得心臟蹦得好快。

十年了,見面第一句話要說什麽?

洛厘走到一層大門前,媽媽說他家這麽多年沒通電,門鈴肯定不好使了,要很大聲的敲門才能聽到。

她擡起手剛要使勁敲,最外層的防盜門忽然自動打開,裏面的門把手也迅速轉動一圈,上面的綠燈閃了閃,打開一道縫隙。

洛厘驚訝的看了看外面的門鈴,她還沒按,裏面的門鈴就響了嗎?

她抱著保溫袋慢慢走進去,地板上的灰塵很大,裏面的家具都罩著一層黑布,滿屋子高低錯落的黑布,看起來有點瘆人。

洛厘心跳得更快,緊張的剛想喊殷佳遇的名字,一轉頭就註意到一樓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很高的男人。

對方一身黑色背對著她,身形修直,就像一座沒有生命的豐碑,洛厘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害怕。

在她記憶裏,殷佳遇肩膀沒有這麽結實寬闊,身體也沒有這麽高大。

而且他眼神總是很溫和,不會這麽沈郁的背對著她。

洛厘小聲說:“對不起,我走錯了。”

她轉身剛想逃離這裏,背對她的人忽然開口。

“厘厘。”

兩個字,就讓洛厘停在原地。

她抱著飯盒感覺手被燙得有些痛。

那身黑衣讓他與滿屋的黑布快要融為一體,以至於剛進屋時洛厘都沒有發現他,但轉身後,在那張面孔的映襯下,恐怖感瞬間褪去,宛如一輪皎潔的白月掛在窗外。

那雙眼睛,有讓冰雪消融的魔力。

殷佳遇原本五官和臉部輪廓就很柔和,隨著歲月增長,那分柔和非但沒削減反而愈發出挑。不必跟他交談,也不必聽他的聲音,只是看著就覺得歲月溫柔。

“殷佳遇,你回來了嗎?”在來之前洛厘想過那麽多要說的話,第一句出口的卻是一句廢話。

她緊張的抱著保溫袋,看了眼他的臉,又緩緩垂下,然後又忍不住看一眼。

殷佳遇唇角輕牽,微微頷首:“嗯,我回來了。”

他走過去把沙發上罩的黑布掀開,隨手折疊起來放在到一邊,對洛厘示意:“不好意思,屋子剛開始打掃還不太幹凈,請坐吧。”

兩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了快一米的距離,洛厘一直保持著緊緊抱著保溫袋的姿勢,直到殷佳遇好奇的問,她才想起來自己是來送飯的,趕緊把飯盒從裏面拽出來。

“燉雞肉,還有昨晚做的小菜。”她特意補了一句,“沒有辣椒,全部都挑出去了。”

聽到這句,殷佳遇接飯盒的動作一頓,“謝謝。”

濃稠似墨的眼睫緩緩展開,看向她說,“謝謝阿姨,也謝謝你厘厘。”

洛厘被說的彎起眼,“你好客氣哦。”

一下就說了三個謝謝。

其實她自己也還沒吃飯,應該送完飯就回去的,可洛厘坐在沙發上,看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怎麽都不想離開。

如果現在離開,下次她就不知道以什麽理由再來這了。

可洛厘也不擅長聊天,因為平時除了媽媽根本沒什麽人願意跟她說話。

“你,結婚了嗎?”洛厘一只手偷偷揪著裙擺,忽然轉頭看他。

“沒有。”殷佳遇也問:“你呢?”

“我也沒有。”洛厘想了想,“剛才姨媽過來,說要給我介紹男朋友,一直說家裏有幾個池塘,很好什麽的。”說到這她不解的問:“難道有池塘的男朋友才好嗎?”

這句話換了旁人聽估計會覺得可笑,殷佳遇表情卻紋絲未變,看著她,很耐心的解釋:“應該是想通過有多少池塘向你展示家裏的財富,池塘越多就代表越有錢。不一定非要說池塘,也可以是房子,車,存款等比較昂貴的東西。”

洛厘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看t著殷佳遇:“那你也會跟女朋友說,自己家裏有沒有池塘之類的東西嗎?”

殷佳遇被問的一楞,停頓片刻,才回答:“我沒有女朋友。”

這回換洛厘楞住了,她揪住裙子的手更緊,上面刺繡的花朵快被拉得扭曲不堪,她不解的問:“你沒有女朋友,為什麽?”

殷佳遇不答反問:“我為什麽會有?”

看洛厘張了張口,囁嚅著不知道該怎麽說,殷佳遇笑了下,不逗她了。

殷佳遇:“你應該也聽別人說我家出的事了吧,負債太多,我自己生活都成問題,找女朋友不是禍害別人。”

洛厘側過頭:“但是兩個人還不是比一個人更快嗎?”

看她天真的樣子,殷佳遇唇角緩緩牽起:“誰會願意。”

或者該說,誰會那麽傻。

那不是幾萬,幾百萬,是幾十億的負債。能壓得一個普通人連帶著整個家族幾輩子都喘不過氣。

“你要跟我結婚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還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洛厘沒敢看他的眼睛。

殷佳遇唇角驀然一滯,那雙總是蕩漾著滿池春水的眼眸也霎時沈寂下來,他看向洛厘,就聽她說。

“我在美術設計公司工作,一個月工資三千多一點,慢慢攢錢總有一天能還上的。”洛厘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也許她並不知道殷家欠下的具體債務是多少,但也從別人口中知道那是一個天文數字,是她在那些算不懂的數學題裏都沒見過的數字。

但書上說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只要持之以恒,總有一天能全部還清的。

殷佳遇將身體完全轉過來,看著她,皎月般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陰翳,聲音也變得低沈:“厘厘,你知道那些債務用你的工資要還多久嗎?”

洛厘誠實搖頭,她數學不好,就算給她具體數字她大概也算不明白,可是……

“一輩子還不夠嗎?”在她眼裏一輩子很長,沒有任何事情是通過一輩子的努力還不成功的。

半天沒聽到殷佳遇的回覆,洛厘以為他是不相信自己,保證道:“我以後可以不吃冰淇淋,不吃小蛋糕,漫畫書也不買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又想起來,“還有裙子,裙子也可以不……”

殷佳遇打斷她,“把你喜歡的東西都要犧牲掉拿來給我還債,值得嗎?”

洛厘沒有猶豫點了頭。

如果用這些東西換殷佳遇跟她永遠在一起,肯定是值得的。

因為殷佳遇比世界上所有的冰淇淋,小蛋糕,漫畫書和漂亮裙子加起來都重要。

回答他後,洛厘也問出了最想知道的問題,“你,要跟我結婚嗎?”

長久的安靜後,屋裏氧氣仿佛都變得稀薄,洛厘緊張得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臉,可她愈發感覺自己要喘不過氣了。

最終忍不住悄悄瞥了眼對面,卻看到殷佳遇臉上是她未曾見過的死寂。

眼中的春水上仿佛積滿雕零的落花,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將本該照進池底的陽光都遮蔽住,不見天日。

那並不是高興的表情。

洛厘心裏倏地一沈,揪在裙子的手已經陷進肉裏,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填報高考志願的那天。

她拿著報考書籍,問老師上面為什麽沒有麻省理工,當時教室裏爆發出的笑聲,至今她都會夢見。

洛厘不明白,只是問一個問題,為什麽大家都笑她呢。

後來她才知道,這世上有很事情,傻子是做不到的,甚至連想一下的資格都不被允許。

“我……”洛厘抓著裙擺突然站起來,張開口,想說她是開玩笑的,她要回家了。

她的手忽然被拉住,殷佳遇看向她的眼神很覆雜,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可她聽到的卻只有一個字。

“好。”

洛厘呆怔的重覆:“好?”

好什麽?

殷佳遇拉著她的手緩緩站起身,兩個人的距離忽然無限拉近,“我們結婚。”

得到肯定的答案,洛厘卻有些不敢相信了,她慌亂的移開視線,甚至都忽略了跟殷佳遇拉在一起的手。

“是真的,真的要跟我結婚嗎?”洛厘聲音比起跟殷佳遇說更像在喃喃自語,她想確認,卻又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盡管殷佳遇從來不會跟她說謊。

殷佳遇沒再繼續回應,他俯身,另一只手提起茶幾上的飯盒,“這裏灰太大,去你家吃吧。也告訴阿姨一聲。”

被殷佳遇拉著走下樓,洛厘腦袋一片混沌,像是被他牽著跑的風箏,線還在下面,腦袋卻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她有些震驚,原來結婚是這麽快的事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