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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紅(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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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紅(十七)

起棺時, 為免張玉珠情緒太過激動,江瑟瑟牽著她的手避在了遠處。

喬氏母女入土時間皆已超過半年,屍身早已腐爛, 只剩下一堆森森白骨。衙役們依照裴霽舟的吩咐仔細且謹慎的將每一根白骨按原來的位置挪動至旁邊的板車上,固定好後再由衙役推著車返程回縣衙。

張玉珠頓住想要去追的腳步,轉身走至母親的墳前,撲通一起跪了下去,接著捧起一抔黃土埋於懷間,嗚咽著讓娘和姐姐原諒自己的不孝。

“玉珠——”江瑟瑟上前將手搭在她的肩上,掌心的熱意穿透布料浸入張玉珠的肌膚,似是給她註入了一絲生氣。

張玉珠淚眼朦朧地擡頭望著江瑟瑟, 見後者神情覆雜, 好像是在猶疑著要不要開口。

最終,在幾番思忖過後, 江瑟瑟還是決定以大局為重, 她蹲在張玉珠面前, 捧起對方的臉, 輕輕為其擦拭著臉上的淚痕, 然後用哄孩童般的語氣哄著張玉珠:“玉珠啊,我和王爺想去你姐姐失事的地方看一下, 你能帶我們去嗎?”

張玉珠吸著鼻子哽咽地問道:“現在嗎?”

江瑟瑟點頭嗯了一聲, “不過以你現在的狀態——”

“我沒事的江姐姐。”張玉珠用手背左右開弓地擦了擦眼睛, 立馬站起身道, “我這就帶你們上去。”

裴霽舟側身囑咐了雷鳴和潘大幾句後, 喚了仇不言跟著張玉珠一同上山了。

上山的小徑峭而陡, 路面則因為常年累月的拖柴而劃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溝壑,一腳踏在溝坎便會激起千層飛塵, 沒多時,不僅幾人的鞋履被染成了土黃色,就連裙擺也沒能幸免,一眼看去全是臟兮兮的。

裴霽舟和仇不言身為武將,氣力自是不在話下,他們都能非常輕松地上坡下砍,而這條路,張玉珠已不知走過了多少次,於她來說,哪裏有道彎,何處又有道坎都再了解不過,她輕車熟路地在前面領著路,瞧她那敏捷的步伐,竟不輸裴霽舟與仇不言二人。

但江瑟瑟就不同了,上坡本就費力,加上裸.露在表面的石頭又極其地硌腳,因而她爬得很是吃力。

這不知已是第幾次裴霽舟停下來等她了,江瑟瑟看著已甩開兩人一大截的仇不言和張玉不珠,又擡頭望了眼愈漸升高的日頭,她喘著粗氣抹了把額上的熱汗。

“還能堅持嗎?”裴霽舟瞧著她已被熱汗浸濕的雙鬢,碎發則亂七八糟地緊貼在她的額頭和雙頰上,呼出的t氣息一聲比一聲沈重,著實為她感到擔憂,“要不然,你就留在此處等我,待我勘察後告訴你也是一樣的。”

江瑟瑟右腳踩在石坎上,手則撐在膝蓋上,深深地呼出了幾口熱氣後搖頭道:“不行。我必須要親眼看一看致使江玉珠摔死的山崖,再根據其落地後的姿勢才能判斷出她跌落時是否是人為導致。”

江瑟瑟都這樣說了,裴霽舟也不便再勸。為免江瑟瑟因體虛乏力而摔倒,裴霽舟走在她後面以身相護,但兩人沒走多久,江瑟瑟又莫名地落在後方。

“我必須要休息一會兒。”江瑟瑟叉腰嘆了口氣後咚地一下席地坐在了地上。

裴霽舟沒有說話,解下掛在腰間的水囊遞給了她,此時的江瑟瑟也顧不上禮節了,就著口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囊,末了,還意猶未盡地嘆了一聲。

江瑟瑟將水囊遞還給裴霽舟,後者目光無意間掠過她的面龐時,卻倏地紅了臉。

只因江瑟瑟喝水時嘴裏包得太滿,一個不註意便噴了出來,水從她的兩邊嘴角溢出來後徑自從下巴流到了她的脖頸上。細長且白皙的脖子美得堪比天鵝之頸,瞬間便迷了裴霽舟的心竅,竟讓他生出了想到觸碰的念頭。

好在裴霽舟及時扭開了頭並扼制住了這個危險且罪惡的想法,並且暗自斥責自己此舉與浪蕩子無異,更是冒犯了江瑟瑟。

“王爺也喝口水歇歇吧。”江瑟瑟用手作扇揮著臉上的熱意,起身時瞥見裴霽舟亦是滿臉通紅,不明就裏的她還好意勸道。

裴霽舟心中愧疚之感更甚,他不敢直視江瑟瑟眼睛,她越是這般無暇,便越襯得他像個無恥之徒。

江瑟瑟不知道裴霽舟這何突然別扭了起來,稍加思索後,她誤以為對方是在嫌棄自己腳程慢,誤了時辰。

“不再休息會兒?”見江瑟瑟氣息還沒歇勻便又要啟程,不禁問道。

江瑟瑟搖了搖頭,“不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趕路吧。”說著,她便自顧地繼續朝前爬著。

裴霽舟很快跟了上去,聽著身後漸顯粗重的呼吸聲後,他緊握著拳頭猶豫又猶豫,糾結再糾結,如此反覆幾次後,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把手給我,我拉你!”裴霽舟心裏慌得猶如重鼓在亂捶,他匆匆看了眼江瑟瑟後又趕緊別開了目光,這好像比帶兵打仗難多了,至少在面對敵人時,他從沒像此刻這般膽怯過。

江瑟瑟緊盯著裴霽舟遞來的那只手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她看著他僵在半空的手,因常年舞刀弄槍地緣故,掌心長著層厚厚的老繭,他手腕處的青筋明顯突起,而袖口半遮下,隱約能看到小臂上新舊疊加的傷痕,他的手指微微蜷縮忽而又舒展開來,足見對方心中的煎熬。

她將視線上移,恰好對上了裴霽舟剛轉回來的目光,後者的眼神心虛地顫了顫,隨即在她的註視下慢慢變得堅定起來。

“還是你自己走——”一瞬的沖動過後,裴霽舟又覺得自己的行為有種趕鴨子上架的唐突感,可就在他打算把手撤回來的時,掌心突然多了個柔軟之物。

“那就謝過王爺了!”江瑟瑟厚著臉皮說完,趕緊把頭扭開了。

笑意在裴霽舟嘴角綻開,又被他趕緊收斂了起來,但他卻情不自禁地再次展露出笑容,就連眉毛都高高揚起。

裴霽舟慢慢收攏手指,他緊緊握著江瑟瑟的手,像是抓著一件極為珍貴的寶物般,生怕給弄丟了。

而江瑟瑟的緊張亦不亞於裴霽舟,在這靜謐的密林中,無人察覺到她的臉又紅了幾分。

但也正因兩人的心猿意馬,江瑟瑟只顧著羞澀,也不覺得這路途磨人了。

等兩人到達目的地時,仇不言和張玉珠已等了有一刻之久,此時兩人正坐在石崖邊小憩,而長著一雙鷹眼的仇不言眼尖地捕捉到了兩人牽手的那一幕。

正想再瞧得真切些時,裴霽舟好似有所感應似的朝他看了過來,嚇得仇不言趕緊移開了視線,而當兩人走近時,一切都已恢覆如常。

“你姐姐就是從這裏摔下去的?”江瑟瑟走至崖邊抻頭向前探望著,裴霽舟擔心她一不小心掉小去,趕緊捉住了她的手肘。

“嗯。”張玉珠點頭應道。

江瑟瑟退回原位,裴霽舟也自然而然地松開了手,兩人又同時朝著四周望去。

此處雖臨崖,可崖上卻有方圓兩丈的平坦之處,除非故意走到崖邊,否則根本不會因為腳滑而掉下去,而裏面的山坡並不陡,即便滑到摔落下來,下面還有平地兜著,更不可能直接摔至崖下。

裴霽舟詳細詢問了張玉珠當時的位置,以及她趕過來後所見的一切。

“你姐姐掉下來後是怎樣的姿勢?”幾人繞至崖下後,江瑟瑟擡頭望了眼僅有二十多尺高的山崖,若非下方的嶙峋怪石,就這麽點兒高度,張玉珍也不至於當場殞命。

張玉珠指著幾塊石頭比劃了一番,“姐姐就躺在這兒,雙腳向斜後方折疊,頭則撞在這塊尖石上。”

江瑟瑟垂眸一看,那片石頭下與泥土相接的縫隙裏,還殘留著褐色的血跡。

江瑟瑟摸了摸那塊突出來的尖石,裴霽舟當即便猜到了她的意圖,“你想將這塊石頭帶回去與張玉珍的傷口作比對?”

江瑟瑟點了點頭,未等她開口,裴霽舟和仇不言便圍著那塊石頭研究了半晌,最後卻無奈地告知江瑟瑟:“這石頭比我們想像中要大得多,它大部分深埋在土裏,只露出一尺多高的尖,我們估摸著這石頭怎麽也有百來斤重,帶是帶不回去了。”

“無妨。”江瑟瑟道,“我記下了它的形狀,回去對比後只要大致沒錯就不影響,況且這也不是我們要調查的重點。”江瑟瑟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裴霽舟一眼。

裴霽舟會意,但礙於張玉珠在場,他也就沒再多言。

在山上耽擱了半個時辰後,四人打道回府,而這次,江瑟瑟他們要趕回縣衙盡早將三具屍骨檢驗完,至於張玉珠,裴霽舟則讓她於明日乘車慢慢前往。

縱心中有千般不願,但張玉珠還是應下了,畢竟她還騎不得馬,強求同行的話只會拖慢他們的步伐,而她也期盼著能早日查出結果還父親一個清白。

只不過,單純如張玉珠,也從江瑟瑟和裴霽舟的言行中察覺到了一絲絲的不對勁,從兩人探聽她姐姐與娘的死亡原因時,她便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

可即便如此,張玉珠也始終堅定地相信著爹爹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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