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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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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十八)

“如何?”眾人焦灼地等在殮房外, 見江瑟瑟開門出來,裴霽舟便急不可待地迎上前去。

江瑟瑟沖裴霽舟點了點頭,“我剖開屍體仔細驗了死者屍骨, 其骨呈青黑色,確實是中毒跡象。”

“那能驗出中的是什麽毒嗎?”裴霽舟又問。

江瑟瑟於階前來回踱步,結合著兩人屍表上的反應,推測道:“我觀兩名死者舌頭根部有細小的刺皰,肚腹膨脹,糞門有開裂之狀,且其指甲青黑,四肢呈痙攣狀, 能致此癥狀之毒, 無非就是□□和野葛等毒物。□□制取覆雜,若兇手堂而皇之地跑去藥鋪買的話, 又很容易就會暴露。所以我更傾向於後者。”

“野葛?”裴霽舟微有疑惑。

江瑟瑟解釋道:“就是我們平常說的斷腸草, 其含劇毒, 制作起來也更為簡單。野葛能在山上找到, 從其根莖中擠出漿液, 只需幾滴便可致人昏厥乃至死亡。”

“好,我知道了。”裴霽舟道。

晚些時候, 費平總算將那些傳謠者全部帶至了京兆府。

四人皆身著青灰布衫頭戴黑色書生帽, 在堂中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 見裴霽舟款步而來, 紛紛抱拳揖禮。

最開始, 幾人還不願如實供述。

“王爺, 酒後胡謅之語,當不得真。”書生甲欠身道。

“對對對, 當不得真,當不得當。”另三人附和道。

裴霽舟亦不急惱,只是一雙柔情鳳眼中隱約有狠厲慢慢顯現,噙在嘴角的笑也慢慢凝固,他故意沒理會那幾人,轉而問立在身側的費平:“費參軍,妄議科考,誣陷朝庭命官者,該當何罪啊?”

說完,裴霽舟漫不經心地端起茶盞輕輕吹著面上的浮葉。

費平回道:“回王爺,依照我大梁律例,輕者流放,重者杖斃!”

費平刻意加重了語氣,效果顯著,即便裴霽舟沒有擡頭,聽著四人倒吸一口涼氣時也能想象出他們的神色是何等驚懼。

裴霽舟一句廢話也不多說,揚了揚下頷,揮手作起身狀,“行吧,既然他們都認罪了,那就交於刑部處理吧。”

“是!”費平應道。

裴霽舟掃了眾人一眼,欣喜道:“瞧!這案子辦起來多簡單,一刻鐘不到,便結案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本王先回房休息了。”

“王爺慢走!”楞了半晌的雷鳴也上了道。

“哎,王爺,這就完了嗎?”書生乙慌了,他追上前去卻又被仇不言攔了下來。

裴霽舟回頭,挑了下眉,“不然呢?本王還要感謝你們這麽爽快的就認了罪——”

“認罪?誰認罪了?”書生丙看了看左右。

“我們沒有認罪。”書生丁跟著叫喊道,“不對,敢問王爺,我等何罪之有?”

“休得叫嚷!”雷鳴喝了一聲,“剛才你們不是都承認了,那些話是你們胡謅的麽?我們都聽到了,休要狡辯!”

“我,我,我——”書生乙結巴道,“我們沒有傳謠,剛剛的話當不得真,還請王爺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對對對,當不得真,還請王爺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另三人搶聲附和道。

“胡鬧!”雷鳴斥道,“你們把京兆府當什麽,把我家王爺當什麽!休得糾纏,趕緊走!”

見雷鳴要動真格的,那四人頓時嚇得面容失色,雙腳無力,他們齊刷刷地跪在地上,稽首道:“王爺,王爺饒命啊。我們不是故意要愚弄王爺的,只是事關重大,我們不敢說罷了。”

“哦?”裴霽舟揚手屏退了雷鳴,饒有興趣地問道,“這麽說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四人微微擡著左右看了看,權衡利弊後終於下定決心說出實情,“韓朝生的狀元之名有蹊蹺是真,我等沒有證據也是真。”

“說來說去,不還是傳謠麽?”雷鳴嗤笑道。

書生甲急忙辯解:“不不不,大人,我們所言句句屬實,您若不信,隨便拉個考生一問便知,憑那韓朝生之才,能上榜就不錯了,高中狀元是萬萬不可能的。”

“你們這話就稍顯妒忌之意了啊。”雷鳴笑道,“許是他平時有意隱藏鋒芒呢?又或是考試時,他靈光乍現,超常發揮了也說不一定。”

書生乙無奈地垂下頭去,囁嚅道:“就是害怕大人們不信,所以我等才不敢說實話。不過我等敢用性命作保,所言句句屬實,還請王爺莫要將我們杖斃或是流放。”

“好,本王也不問你們要證據了。”裴霽舟道,“本王再問你們,你們覺得韓朝生有作弊之嫌,難t道僅僅是從他平時的表現來判斷的?”

幾人再次交換了眼神,裴霽舟察覺到後,怒喝道:“若有一句摻假,本王定不輕饒!”

“是,是是秦子殊。”書生丙顫巍巍地擡起頭,“我們也是偶然間聽到了他和韓朝生的對話,才知道韓朝生的考卷其實是秦子殊幫忙寫的。”

“簡直就是荒謬!”雷鳴甩了甩袖子,指著匍匐在地上的四人問裴霽舟,“王爺,您不會真信了他們的鬼話吧?”

見裴霽舟神情嚴肅,他慌道:“王爺,您真的相信——”

裴霽舟擡手打斷了雷鳴的話,他負於輕踱了幾圈後,猛然回頭問那幾人,“你們還知道些什麽?接著說!”

書生甲怯弱地看了裴霽舟一眼後又慌忙垂下頭後,須臾後,他悶悶的聲音在撞到地上的石磚後反彈起來傳入了裴霽舟的耳中,“秦子殊因著與傅少師那層關系,與禮部的官員素有來往。也不知秦子殊許了那些人什麽好處,竟讓他們冒險將兩人的考卷互換了去。”

“就你們所知,除了韓朝生外,還有誰也參與了作弊?”裴霽舟又問。

幾人面面相覷著,過了好久,書生甲才淺淺吐出一個名字,“陶青時。”

“你說的可是這次殿試的榜眼陶青時?”費平激動得沖上前去。

“是。”那人怯怯道。

“那蔣源呢?你們可知他是否也參與其中?”裴霽舟繼續問道。

“蔣源?”書生甲歪頭想了片刻後搖了搖頭,“沒聽說過。蔣源這人其實對功名並不是那麽看重,照他的話說,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不打緊,反正他家裏多良田,下半輩子的吃穿是不愁了。”

“嗯。”裴霽舟沈默片刻後,給費平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將幾人帶出去。

“王爺,那我們——應該不會被流放了吧?”四人還以為要被治罪,祈求地望著裴霽舟不願離開,還是費平喚了人來將四人拖拉了出去。

“求王爺開恩吶!”四人的呼喊聲從院中遙遙傳來。

裴霽舟吩咐費平道:“將他們四人放了。但要囑咐清楚,近日無令不得離京,若有要需要,他們需得隨時來京兆府配合查案。”

費平領命去後,裴霽舟又轉向雷鳴道:“你與費平分別去將陶青時和秦子殊帶來問話。”

雷鳴應聲轉身,可走了幾步後他又折了回來,猶疑道:“王爺,秦子殊那邊倒好說。可陶青時畢竟是聖上親封的榜眼郎,下官這一去,要以什麽名目呢?”

這一問,還真把裴霽舟給問住了。現下也沒有證據證明陶青時參與了科考舞弊,就不能以犯人之名逮捕,以證人之名也說不通。

“這樣,你就說是為韓朝生一案有事詢問,勿要多言,先將他帶至京兆府再說。”裴霽舟思忖片刻後道。

“是。”雷鳴應道。

攜令而去的雷鳴如閃電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怎地,裴霽舟心裏有些惴惴不安,總覺得要出什麽事。

他長呼著氣踏至門口,負手凝望著如墨鋪灑的天際。幾點伶仃星光伴在弦月之旁,照得人間昏暗仿徨。

夜風驟起,吹得檐下的燈籠哐哐亂搖,倏地,焰苗從燈亭中竄了出來,待風停後,才慢慢縮了回去。

幾盞燈在風中熄滅,偌大的庭院突然就暗了下來,裴霽舟已看不清前方的圍墻和墻下的翠竹,只有屋中那幾縷微弱的燭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階下投出一團小小的光圈,映出他纖長身姿。

兩刻鐘後,雷鳴回來了,但沒帶回陶青時。

“王爺,出事了!”雷鳴疾跑過來。

裴霽舟心中咯噔了一下,他似乎已有預料,但還是不信邪地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雷鳴急得連禮節也顧不上,忙道:“陶青時,也淹死了。”

原是雷鳴去榜眼府尋人時,被告知陶青時出去與友人相聚了,雷鳴知道此事耽擱不得,便從家仆口中問來了陶青時與友人相會的地點,可到那兒一看,卻一個人都沒有。緊接著他又去找了陶青時的友人,可對方更是一臉茫然,表示他雖有意與陶青時相約,可陶青時從未應允過。

雷鳴意識到陶青時可能出事了,他馬不停蹄地趕往曲江亭,卻還是晚了一步。

竇雲將陶青時撈上岸時,他已經沒有了呼吸和脈象。

“屍體我已經讓人擡去殮房請小師妹檢驗了。”雷鳴道。

裴霽舟淺淺嗯了一聲,他知道,驗與不驗都不重要了,陶青時一定是中毒後溺死。

“秦子殊呢?”轉眼又瞧見費平亦是空手而歸,裴霽舟波瀾不驚地問道。

費平稟道:“秦子殊,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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