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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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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五)

是夜, 周環、張麒等人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忽有一考生驚慌失措地沖進屋裏。

“老劉,咋, 被鬼攆了?”何首文大聲笑道。

被叫做老劉的人重重關上門後,還趴在門縫上朝外窺探著,聞聲回頭朝何首文噓聲道:“小聲點兒,別被它聽見了。”

“它?”另有人質疑道,“你口中的‘它’指的是?”

老劉給門上了閂,才踱至屋中間,手指了指頭頂上,神秘兮兮地說道:“如果我說這世上真有鬼, 你們信嗎?”

周環和張麒聞言不約而同地看向彼此, 皆抱膝縮著身體垂首不吭聲。

“胡扯!這世上哪有鬼?”何首文第一個不信,“所謂鬼神, 皆是古往今來的文人士子杜撰出來的。”

亦有人打趣道:“劉兄, 你看見的是男鬼還是女鬼, 艷鬼還是惡鬼?若是艷麗女鬼, 那恭喜劉兄, 你將獲得漂亮小媳婦一個,用不了多久, 你就要飛黃騰達了。”

說罷, 堂中響起哄笑聲一片, 唯有張、周二人青著臉未發一語。

被調侃了的老劉拂袖落座, 沒好氣地說道:“休得打趣我!鬼就是鬼, 分什麽美醜善惡。且它既是鬼, 我又如何得見其真面目。”

“既未親眼瞧見,那劉兄又如何斷定其是鬼?”有人笑話道。

老劉喝了口茶, 撫平心緒後,才將自己剛才所見娓娓道來。原是他在西廂坊有一相好,兩人原本約好在曲江池亭私會,可還未到那兒,便聽得一陣嗚呼哀嚎聲,兩人還當是怨女在哀哭,可上前卻未見人影,只有點點星火刺啦刺啦地響著,最後飄進了水裏。

周圍風聲呼嘯,樹聲沙沙,偶有蟲鳥嘶鳴。老劉和他的相好登時被嚇得一身冷汗,再多的興致也沒了,忙不疊地跑了回來。

“劉兄當真沒看錯?”有人問道。

老劉拍著胸脯保證,“我還沒老眼昏花到分不清人和鬼。我跟你們說,以後少去那地兒,邪乎得很。”

“誒,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件事兒來。”有一人開口就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目光,“我初來京中時便有老者囑咐我,讓我最好別去曲江附近轉悠,尤其是晚上。他說啊,很久以前有一從揚州來的考生連中三元,打馬游街時,正好撞上吏部尚書家的千金在拋繡球招親,那位小姐一眼便相中了狀元郎,兩人當晚就入了洞房。可誰知那位狀元郎竟是有家室之人,其妻在老家一直沒有等到夫君的消息,便尋至京中,才知自己的夫君已另娶了新人。那位夫人受了刺激後就瘋了,經常有人看到她獨自坐在岸邊囈語,沒幾天就失足落入水中淹死了。再後來,偶爾就有人會瞧見那曲江上有綽約之影飄來飄去,還有人差點兒被水鬼索了性命。”

那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唬得眾人心驚肉跳。尤其是張麒和周環二人捂著胸口後怕不已。

“你莫不是在吹牛吧。”短暫驚怕後,有人質疑道。

“你若不信,大可深夜至曲江畔走一圈,看看到底有沒有水鬼來找你。”那人豪言道。

“各位兄臺,各位兄臺!”眼見眾人七嘴八舌地爭論不休,何首文又怎麽可能會放過這麽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他起身擡手壓下眾人的議論聲,“要我說,這世上本就沒有鬼,若真有鬼的話,也一定是人搞出來的。爾等與我皆是讀書人,不信書中真理,反而信了別人的胡言亂語。依何某拙見,要想判斷對方是人是鬼,還得親去探查一番,只有親眼所見,方能消心中疑慮。大家說,是與不是?”

“是是是。何兄說得對!”有膽大者附和。

“還有別去了吧,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亦有膽怯者抵觸。

何首文又轉向張麒和周環,道:“張兄,周兄,你二人向來自有主意,關於這事你們有何高見?”

張麒和周環在眾考生中還是有那點兒話語權的,二人相視一眼,犯了兩難。去吧,他二人委實被嚇過一次,可不去吧,今後定被同袍恥笑,無顏見人。

默然片刻後,二人心照不宣地暗自做了決定。張麒開口道:“何兄你說得對,依我看定是有人裝神弄鬼。”

周環附和地點了點頭。

何首文大喜,於是又對眾人道:“一人獨往確實會怕,可我們這麽多人,難道還怕區區一個怨鬼不成?眾兄就不怕傳出去讓人笑話?”

這些人最在意的就是顏面,聽何首文這麽一說,也沒有人再敢t說退卻的話了。就連剛被嚇得屁滾尿流的老劉也重新燃起鬥志,說是要帶大家再去一探究竟。

短暫商議後,一群人懷揣著棍棒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下樓時,碰見剛回來的秦子殊,何首文道:“秦兄,我們要去抓鬼,你要一起去麽?”

秦子殊不屑一笑,道:“我就不去了。”

何首文沒有勉強他,徑自走了。路過大堂時,又看見躲在角落裏的竇雲,有人剛要喊他,卻被何首文攔下。

他笑道:“咱就別把雲妹妹拉入夥了,他這麽膽小如鼠,要是被嚇破了膽兒,咱們可賠不起啊。”

隊伍中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等到了曲江亭附近,先前還鬥志昂揚的眾人忽地卻步不前了。身為領頭羊的何首文見狀,壯著膽子向前走了幾步後回過頭對眾人道:“你們看,什麽也沒有。”

為了表現出自己一點兒也不害怕,何首文幹笑了幾聲,可他不知道,這幾聲笑更為瘆人。

其他人見何首文都到涼亭下了,若是再滯留在原地,以後他指不定會更加張狂地嘲笑自己的軟弱,於是也橫著心,你推我我擠你的挪至了涼亭裏。

轉悠查看了一番後,裏面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

“我就說嘛,天子腳下,哪兒來的惡鬼索魂,老劉,你一定是聽錯了。”何首文背著手在涼亭中踱著步,傲然之態盡顯,“你啊你,平日裏定是做多了虧心事。”

老劉癟嘴未言,他從旁人手中奪了燈籠,高舉著在涼亭周圍的樹叢裏仔細查找了一番,卻是什麽也沒有發現,好似剛才聽到的哀嚎聲,是他耳鳴所產生的錯覺。

“散了吧散了吧。”有人掃興地嚷嚷道,“還以為今夜能捉個艷鬼回去暖被窩呢,結果撲了場空。”

眾人嘁聲連連,放下戒備心後,紛紛於涼亭裏坐下嘮起了嗑。

“張兄,我們昨夜所見是真是假?”周環移至張麒身邊悄聲問道。

張麒警惕地瞧了眼周圍,見無人朝這邊看來,才壓低了聲音道:“無論真假,切莫讓第三人知曉。”

周環鄭重地點了點頭。

“張兄、周兄,你二人鬼鬼祟祟地在說什麽呢?”不知何時,何首文竟躥至了二人身後。

張麒和周環渾身緊繃著,二人觀察著何首文神情,揣度著他到底有沒有聽到兩人剛剛的談話。

“沒說什麽,閑聊罷了。”張麒道。

何首文意味深長地看著二人笑了笑,什麽也沒說便轉身去了別處。

可令張麒和周環二人沒料到的是,何首文不僅聽到了兩人的談話,還轉身就將此事給抖了出去。

“我當時還在想他二人為何如此狼狽,原來啊,也是被嚇的。哈哈哈哈哈!”何首文笑得前仰後合,而那些聽了此笑話的人也跟著竊笑出聲。

當張麒和周環過去時,那些人看他們的眼神中藏滿了戲謔與嘲弄。

“我就說我不可能會聽錯。”老劉見張麒眸中生出了怒意,怕他打何首文生事,便將兩人拉至一旁小聲詢問道,“你們也看見了是不是?”

張麒回頭看了眼還在添油加醋詆毀著他的何首文,斷然否認道:“沒有。我和周兄皆是因為醉酒才亂了儀容,後被那姓何的瞧了去,如今竟又這般不辨是非地戲說我二人,真是無恥至極!”

見張麒依舊不說實話,老劉也識趣地不再追問。

眾人約摸在涼亭裏待了有半個時辰後,便相繼回了客棧。

原以為此事就此落下了帷幕,未曾想,第二天夜裏,何首文就出了事。

起因是他邀友人至曲江的劃船上吃酒,席散後,他昏昏然地沿著石徑散步時,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座出了多次異象的涼亭。而這次,何首文就沒另外幾人那麽好運了。

“送他回來的人說,遠遠地便瞧見涼亭下有一個人在手舞足蹈著,像中了邪似的,突然,他撲通一聲就跳進了河裏。”將何首文扶到床榻上躺下後,老劉悄悄跟幾人說道。

何首文雖然很快被人救了起來,但因為嗆了不少的水進腹中,他當時便暈了過去,好在救治及時,撿回了一條小命。

“你們現在總該相信我說的話了吧。”老劉手心敲著手背,無奈嘆道,“這世上有些事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何老弟就是因此對鬼神不敬,才遭致此禍,所以大家還是要世間奇事還是要心存敬畏。”

眾人驚呼出聲,都在回憶著昨夜是否有不當的舉止,有的人問心無愧,但也有的人也因此驚出了一聲冷汗,生怕那水鬼趁夜尋上門來索命。

“老弟且放寬心。”老劉拍著那人的肩膀安慰道,“水鬼只能在水裏行兇,若老弟真的害怕的話,以後盡量別去水邊就行。”

那人這才稍稍放心。

“鬼,有鬼!”床上昏睡著的何首文似是被夢魘纏住了,他伸著手像是在努力扯著什麽東西,但又扯不動,眼見他快喘不過氣,老劉等人打算上前為他順氣時,他忽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翻著白眼沖幾人求饒道,“別,別殺我......”

然後又猛地倒回床上,再次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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