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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面(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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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面(十七)

“江姑娘也要與我們同去?”看到裴霽舟主動喚了江瑟瑟上前,胡安常面露窘色。

又沒有屍體可驗,她跟去作甚?胡安常心裏嘀咕著,有一個雷鳴在旁邊時不時地踩他一腳已經夠讓他吃一壺的了,現在又來個江瑟瑟,擺明是想讓自己難堪罷!

罷了罷了!反正這個官兒也快當到頭了,眼下能保著個飯碗兒就不錯了。

“有問題?”裴霽舟不答反問。

“沒,沒有。”胡安常懊惱自己話太多,管他們那麽多幹什麽呢,誰愛去誰去,又礙不著自己啥事兒。

裴霽舟沒再理睬胡安常,在仇不言牽來馬車後,他與江瑟瑟先後上了車。

“王爺,您怎麽看?”裴霽舟還未坐穩,江瑟瑟便迫不及待地詢問他的看法。

裴霽舟握拳輕置於唇前,輕咳了幾聲後,道:“故意為之的痕跡太過明顯,本王便陪著他們演這一遭戲,看看那幕後之人到底想做什麽。”

“我與王爺想法一致。”江瑟瑟回憶著周管事的言行,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即便春祥只是一個內侍,可無緣無故失蹤了這麽些日子,周管事無論言語或是舉止都表現得太過鎮定了,他回覆王爺的每一句都像是事先經過演練似的有條不紊,倒是在最後露出了慌亂,可能是擔心王爺再多問幾句就答不上來了。”

“嗯。”過了許久,裴霽舟又問江瑟瑟,“江姑娘覺得,春祥是兇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江瑟瑟想了想,如實回道:“不足兩成。”

“那江姑娘認為兇手最有可能是誰?”裴霽舟擡眸看著江瑟瑟。

江瑟瑟面色一如既往地淡然,她答道:“誰讓周管事來報的官,就有可能是誰。”

裴霽舟讚同地點了點頭,“只是對方有備而來,想必已經處理好了一切。而且周管事說他半月前還見過春祥,可姑娘驗過那具屍體,在水裏被泡了少說也有半個多月了,那周管事又怎會見過春祥。”

“所以,周管事在說謊。”江瑟瑟道。

“他確實說了謊。”裴霽舟肯定地說道,“我猜想兇手之所以會選這個時間點,就是想將一切推到春祥身上,畢竟最後一個失蹤者公孫念就是半月前失蹤的,恰巧在春祥‘失蹤’之前。”

“只是我實在是想不通,陳王綁那麽多女子做甚?”江瑟瑟思來想去,仍舊猜不透,“不僅綁架無辜女子,還下那麽狠的手。”

“這怕是只有等他親自告訴我們了。”裴霽舟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難以將那位如玉如琢舉世無雙的謫仙公子與兇犯二字聯系起來。

馬車驀地停下,外面傳來仇不言輕喚二人的聲音。

挑起車簾,江瑟瑟躬身出去時朝那王府門楣望去。

這是她第二次來陳親王府,明明是白天——陰霾散去,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從雲朵的邊際擠出金輝的艷麗日子,陳王府看起來像是褪了色一般毫無生氣。

陳王府大門敞開,門口無人值守,江瑟瑟一眼便看到了那面布了塵的照壁,灰蒙蒙的,一如前幾日的天氣。

“王爺,幾位大人,裏面請。”周管事在前引著路。

江瑟瑟本想留在最後走,可裴霽舟卻停了腳步等她,而雷鳴和胡安常等人就不得不停下來,直等江瑟瑟走近,他們幾人才繼續在斜後方跟著。

跨過門檻,江瑟瑟不經意間擡頭看到了門楣兩側的燈籠,荷花與鴛鴦的圖案依舊在,顏色也比前幾日所見更淺了些。

江瑟瑟看著那兩個斑斕不覆的花燈,心底悵然。

明明無風,花燈卻不由自主地輕輕轉動著,宛如飄零的浮萍。

繞過照壁,江瑟瑟瞥見了那一簇簇貼墻而生的翠竹,也就幾日光景,那竹桿和竹葉卻已泛黃。

江瑟瑟跟在裴霽舟身後,擡眸間看到了端坐在上位的趙世玉,此時他正端著一碗茶,垂首輕輕吹著氣。

趙世玉吮了口茶,順手將杯放在手側的桌上,看到裴霽舟一行人t入了廳堂,未起身,只是在裴霽舟問候了他一聲後,揚手邀裴霽舟落座。

“上次來,舅舅說柳夫人身體不適,不知可好些了?”裴霽舟坐在趙世玉左側的楠木椅上,箭袖裹著的粗實小臂撐在膝蓋上。

趙世玉面浮淺笑,“多謝記掛,煙兒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那正好。”裴霽舟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江瑟瑟,“前日我與江姑娘恰巧在明蘭胭脂鋪外碰到了夫人,夫人與江姑娘相談甚歡,兩人還約著在府上相聚,這不聽說我要來貴府辦事,便也厚著臉皮跟過來了。”

江瑟瑟屈膝福禮,“早就傾慕王妃才華,還請王爺允民女與王妃一敘。”

趙世玉微滯,他重新端起茶盞,湊近杯沿卻沒有喝,他擡頭看著裴霽舟,道:“真是不巧,煙兒她一早就出門去會她的那些小姐妹了。等煙兒回來後,我定將姑娘之意轉達於她,再另尋他日邀姑娘與煙兒敘話,可好?”

趙世玉轉向江瑟瑟,清亮的眸中浮現出一絲強制,江瑟瑟不得不順著他的話應道:“如此,那民女改日再來。”

趙世玉淡淡地嗯了一聲,又問裴霽舟:“霽舟,你來不是要調查春祥失蹤一事麽,怎麽本王看你一點兒也不著急,莫把宦人命不當回事啊!雖說春祥只是一個小小的宦官,可他畢竟是母妃留給本王的親信,這麽些年來,本王視他如家人,如今他下落不明,本王心中實在是擔心得緊。”

裴霽舟面露難堪,懊悔自責道:“舅舅教訓得對,是小甥主次不分了。”說罷,他起身向趙世玉揖了禮後,便讓周管事帶自己先去春祥平日生活的地方查看。

“這麽多天了,就算留了痕跡怕是也早就銷毀幹凈了。”周管事在前方帶路,江瑟瑟湊近裴霽舟低聲道。

“我知道。”裴霽舟道,“這不陪著演戲,走個過場罷了。”

一行人及至下人居住的偏房外,裴霽舟招來雷鳴和仇不言,吩咐二人在院中仔細搜查,他則在春祥常住的屋子逛了一圈後便走至院中涼亭下歇著。

“那位口口聲聲說待春祥如家人一般的陳親王怎麽沒跟過來?”江瑟瑟走近裴霽舟。

裴霽舟撣了撣衣角上的灰塵,抓著下擺兩邊一揚,哂笑道:“看來我們在這裏是一點兒線索也找不到了。”

話音剛落,雷鳴和仇不言便先後跑了過來,“王爺,屋子裏收拾得幹幹凈凈,什麽也沒發現。”默不作聲的仇不言也朝裴霽舟搖了搖頭。

裴霽舟頓了片刻,對仇不言道:“那些與春祥同住的人呢?都一一問過了?”

仇不言回道:“都問過了。據他們所說,春祥乃陳王貼身近侍,當值時幾乎宿在主院那邊,他是個孤兒,寡淡少語,不喜交友,更不愛閑逛,即便是休沐也只是獨自待在屋中讀書習字。”

“不過——”仇不言話鋒一轉,抱著刀走近了些,“他們中有人發現,自半年前,春祥便日日伺候陳王身旁,再沒回過這裏。他日日勤懇得連休沐都省了,卻又時常出現在朱雀大街,有一次,出府采買的小廝親眼看到他在梨花巷與一姑娘私會。”

“此話屬實?”裴霽舟握拳在石桌上輕捶,“莫不是那小廝編了謊話來誆我等吧?”

仇不言道:“真實性有待查證,便屬下瞧那人神情又不像是在撒謊。”

“人呢?把他帶過來。”裴霽舟吩咐道。

仇不言應聲而去,不多時便領了一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過來,那人一身藏青色布衣,頭戴同色素羅帽。他來時面露懼色,在看到裴霽舟後更是戰戰兢兢不敢上前,有躲避之意,還是仇不言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蹌著到了裴霽舟跟前。

“參見郡王!”那小廝腳下一軟,跪下去後便癱軟著起不來。

裴霽舟看了仇不言一眼,後者會意地提著小廝領子迫使他站了起來。

“是你說曾看見春祥在梨花巷私會女子?”裴霽舟冷聲質問。

“是,是小的親眼所見。”小廝不敢擡頭去看裴霽舟,“大約是在五個月前,小的出府采買竹炭時,偶然間撞到了春祥與拉著一女子進了梨花巷,小的只以為那女子是春祥在外尋的對食。”

“春祥知道這件事嗎?”裴霽舟追問。

“知,知道。”小廝點頭,“小的一開始不知道他瞞著我家王爺,便將那事當作玩笑講給了別人聽,春祥知曉後還與小的撕打了一架。”

“哦?”裴霽舟若有所思,沈默片刻後又問,“那你可知那女子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小廝搖了搖頭,“小的不知。”

“那相貌呢?”一旁的江瑟瑟插嘴問道。

稍稍平覆了緊張心緒的小廝認真思索了片刻,“那女子身高不足七尺,比春祥略矮些,臉若鵝蛋,膚如荔白,霧鬢雲鬟,發間簪一朵芍藥絨花,彼時著一身淡粉色長衫。”

“之後呢,你還見過那女子嗎?”裴霽舟又問。

小廝搖頭,“未曾。小的猜測春祥與那女子的事定是吹了,因為在那之後的一個深夜,小的撞見春祥抱著酒壇偷偷在後院喝酒,嘴裏還念念有詞地在說著什麽,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的。”

“你這廝,怎麽啥事兒都讓你給撞見了。”雷鳴忍不住打趣道。

小廝難為情地扭著頭,“小的也不願啊,誰讓小的倒黴呢!”

“你還倒黴?該說倒黴的是春祥吧,你撞破了人家的秘密不說,還到處宣揚,毀了人家的姻緣。”雷鳴嘲諷道。

小廝囁囁嚅嚅了一陣,也沒敢再行狡辯。

裴霽舟率眾人從偏院離開,及至正廳裏,見趙世玉仍坐在原位,他目光空洞地盯著廳外的空地,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霽舟,尋到線索了嗎?”趙世玉在周管事的提醒下回過神來。

裴霽舟搖頭,忽卻問道:“府上下人說,春祥找了個對食,這事舅舅知道麽?”

趙世玉又是一楞,恍惚良久,才緩聲道:“知曉。但本王覺得春祥年幼又是個宦人,根本不懂什麽男女之事,擔心他受人蒙騙,因此勸了他幾句。”

“如此,會不會是春祥與那女子餘情未了私奔出京了?”裴霽舟假意猜測,“周管事不是說舅舅丟了一塊玉玨麽,想必價值不菲?”

“或許吧。”趙世玉嘆道,“若真如此,那本王也就放心了。”

趙世玉似乎不太想與裴霽舟搭話,任由裴霽舟說些什麽,他都只是懶散應付幾句,幾番過後,更是借口心神疲憊而回了後院歇息。

“這陳親王怕是有毛病吧。”出了府,雷鳴就忍不住嘮叨起來,“說在意春祥死活的是他,愛答不理的也是他,我都懷疑他究竟是不是想找回春祥了。”

雷鳴劈裏啪啦地說了一通,忽才意識到自己的僭越,忙扇了自己一巴掌,又向裴霽舟請罪:“下官口無遮攔,還請郡王責罰!”

裴霽舟一天到晚哪兒來那麽多閑心懲這個罰那個,別人說什麽他倒無所謂,“我無妨,小心讓別旁人聽了去,你項上人頭不保!”

“是是是。”雷鳴喏聲連連,“郡王訓誡得對,下官謹記,今後再不敢妄言!”

裴霽舟沒理會他,扶著江瑟瑟一同上了馬車,待車駛離後,一直畏縮在後面的胡安常才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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