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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面(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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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面(十一)

“在看什麽呢?”剛從外面回來的裴霽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下望著天空楞神的江瑟瑟。

江瑟瑟捧著暖爐,像個木頭人似的笨拙且木訥地回過頭,看到裴霽舟後,神色一如既往的無波無瀾,她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似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光。

“在想陳王到底有沒有跟陳王妃說讓我去瞧病的事兒。”江瑟瑟如實回道。

裴霽舟輕笑一聲,戲謔道:“現在倒是不想傅少師了。”

江瑟瑟輕飄飄地朝裴霽舟橫去一眼,後者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正欲辯解,卻聽江瑟瑟道:“郡王這話說的,我只是想見見那位鳴諾西京的第一花魁罷了。”

“美人惜美人嘛。”末了,江瑟瑟厚臉皮自誇了一句。

江瑟瑟難得開玩笑,裴霽舟不禁偏頭朝她看了一眼。

細膩的目光一厘厘地掃過江瑟瑟側臉,裴霽舟認真地說道:“西京到底是個小地方,城中人眼界狹隘,見著個羽毛光鮮亮麗的鵝就以為是天鵝。柳氏長得好看不假,但比起南方的女子來,又少了那麽一絲婉約的韻味。”

“哦?”江瑟瑟轉過頭,毫不避諱地迎上裴霽舟的目光,“鬥膽問王爺一句,我與陳王妃比起來,孰美?”

裴霽舟的目光顫了顫,但很快恢覆如常。他將手負於身後,正色道:“各有千秋,實是不好比較。”

“王爺但說無妨,我沒那麽小心眼兒。”江瑟瑟道。

裴霽舟思忖片刻,道:“柳氏出身青樓,雖被人冠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美譽,但多少還是沾了些青樓女子的妖艷,她美在於嬌艷嫵媚,而江姑娘你——”裴霽舟又細細打量了江瑟瑟一番,“如果說柳氏是芙蓉,那江姑娘你就是天山上的雪蓮。”

江瑟瑟聽了這形容忍不住低笑出聲,“郡王這是什麽比喻?”

裴霽舟很是認真地解釋道:“江姑娘你看起來溫婉近人,可通過這幾日與你的接觸,我卻覺得你是那種t外溫內冷的女子,你對所有人都溫柔以待,卻又與所有人疏離。且你總是給我一種看破了世俗的淡漠之感,你有著超於你年紀的成熟與漠然。”

江瑟瑟沒再笑了,她只是道:“郡王不愧是梁太傅的學生,深得其真傳,文縐縐的話說了一大串,卻仍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裴霽舟頓了頓,才道:“在我看來,與柳氏相比,江姑娘略勝一籌。”

江瑟瑟很是意外,眼角眉梢情不自禁地微微挑起。她歪頭望向裴霽舟,後者神色淡然地回看著她,一臉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話說回來,我也有一事甚為好奇。”裴霽舟突然道。

“王爺請說。”江瑟瑟道。

裴霽舟道:“我雖未曾見過荀公,但也拜讀過他的文章,了解過他的學歷仕途,據我所知,荀公在驗屍斷案上是當之無愧的一流,可我從不知他在醫術上亦有所成就。”

江瑟瑟頓了頓,如實道:“王爺誤會了,我的醫術非是老師教的,而是另有其人,只是師父他老人家早已隱世,不願讓外人知曉他的行蹤,所以若非有人刻意問起,我也不會過多解釋。”

“原來如此。”裴霽舟道,“想來,江姑娘的師父也是位高人。”

江瑟瑟笑道:“那是自然。師父醫術高超,有起死回生之力,重生再造之能,人送外號‘江南小華佗’。”

裴霽舟想了良久,實是不知此人。不過民間能人異士數不勝數,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至於江瑟瑟說的什麽起死回生之力,重生再造之能,他覺得有些誇大的成分在裏面。什麽江南小華佗,東北小扁鵲之類的噱頭名號更是多得不得了,他前不久還見胡安常抓了幾個以“神農轉世”為噱頭在西京城裏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

兇犯好像從這世上銷聲匿跡了似的,江瑟瑟和裴霽舟又忙活了也幾天,依舊沒尋著半點兒有關他的蛛絲馬跡。

這讓裴霽舟也不禁懷疑起兇犯是否真實存在於這世上來。

裴霽舟理了一整天的案宗,待他從案上擡起頭時,無意間瞥外窗外飄起了細雪,斜風裹著寒雪從窗外襲來,染濕了垂落在桌角的宣紙。

他喚了兩聲仇不言,無人回應,只得自己起身去掩窗扉。

久坐使得裴霽舟肩骨酸痛不已,他反手揉捏著肩胛,站在窗戶前,一時失了神。

“王爺,您叫我?”姍姍來遲的仇不言朝著裴霽舟疾步走來。

裴霽舟目光下垂,一眼便掃到了搭在他臂彎上的白色狐裘,未等他先開口,便聽仇不言問道:“王爺,江姑娘不在這兒嗎?”說話間,仇不言朝屋裏張望了一番。

裴霽舟將手攏在廣袖裏,淡聲問道:“你找江姑娘作甚?”

“是這樣的——”仇不言半舉著手裏的衣服,解釋道,“屬下在門口撞見雷寺正來給江姑娘送這狐裘,只不過他剛到門口又被大理寺的人叫回去了,便拖我轉送給江姑娘,我去她屋裏卻不見人,聽丫鬟說江姑娘與王爺您在這裏商討案情。”

“雷寺正考慮得還挺周到。”裴霽舟聲色冷清,聽不出任何感情,“江姑娘剛才是在這兒,只不過她待了一會兒後覺得有些悶,便說要出去走走。”

“那——”仇不言轉了半個身,他還想說那屬下讓丫鬟給江姑娘放屋裏來著,卻被裴霽舟打斷,生生憋在了喉嚨裏。

“放這兒吧——”裴霽舟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正好有事找江姑娘,順便給她帶回去。”

仇不言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乖乖地將東西放在了桌案角上。

放下狐裘的仇不言退回原位,裴霽舟看了他一眼,問:“還有事?”

仇不言猛搖著頭,反問道:“不是王爺您在喚我嗎?”

裴霽舟楞了一瞬,倒也沒甚要緊事找他,便道:“沒事了,你先下去吧。”

仇不言喏喏應了一聲後退出了屋子。

裴霽舟轉身重新望著外面的院子,也就幾句話的時間,地面上已經鋪上了潔白的一層。他負手望著從天邊壓下來的烏雲,心底沒來由的湧現出了一絲慌亂。

冰冷刺骨的雪水淋在他的臉上,寒意順著他的衣領湧入脊背,驚得他不自覺的挺直了身子。裴霽舟嘆著氣掩上了窗,轉身時再次瞥見整齊疊放在桌案上的狐絨。

裴霽舟怔了片刻,撈起狐絨大步流星地朝著府外行去。

等到了街上,裴霽舟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西京之大,他竟不知該去何處尋江瑟瑟。

短暫地思索了片刻後,裴霽舟想起了聚賢樓。

酉時未至,長街兩側的攤販大多都已收拾回家了,只有零星幾人還堅守在攤位上。天寒地凍的,他們只能將手塞在袖中,不停地跺著腳,試圖以此增加些暖意。

裴霽舟走在檐下,看著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的腳印,再次陷入了沈思。

神游之際,裴霽舟隱約聽到了一道糯糯的聲音,從前方不遠處悠悠飄進了他的耳中。

那是江南女子才有的獨特聲線,是裴霽舟熟悉的聲音。

裴霽舟擡眼看去,只見明蘭胭脂鋪外,站著兩位裊裊娉娉的女子。

江瑟瑟背對著裴霽舟,而她面前那個以帷帽遮掩住面部的女子正是陳王趙世玉之妻——柳輕煙。

看到裴霽舟走近,柳輕煙略微有些拘謹,她平端在身前的玉指緊握成拳,微微屈膝向裴霽舟行了萬福禮,“恪郡王金安!”

裴霽舟朝柳輕煙微微頷首,隨即將手裏的狐裘披在了江瑟瑟肩上。

江瑟瑟渾身忽地一滯,但很快就變得淡然起來,她雙手拉著狐裘在頷下系了活結,笑道:“出門得急,竟把這給忘了,勞煩王爺費心了。”

裴霽舟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又轉向柳輕煙,狀若不經心地問道:“昨夜前往舅舅府上,聞夫人身體欠佳,江姑娘還曾自薦要為夫人診病,卻未得舅舅傳話,今日一見,才知夫人的病定是好些了。”

柳輕煙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持續了許久之後才終於停下來,此時她的指節已經開始泛白,但依舊用著淡然的口吻回覆著裴霽舟的試探,“多謝王爺和江姑娘掛念,奴家已經好多了。”

“王妃氣息不勻,想來還未痊愈,京中名醫雖好,可多是浮於形式,或許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土大夫開的方子比他們開的要管用些。小女子鬥膽一問,可否讓我給王妃瞧瞧脈象?”江瑟瑟問。

柳輕煙卻慌忙扯下袖口蓋住了手背,“不勞煩姑娘了,就是頭疼,多年的老毛病了,怕是再世扁鵲也無濟於事。”

“如此我也不強求王妃了。”江瑟瑟道,“陳王與王妃鶼鰈情深,我見王爺神形憔悴,想必是憂心王妃得緊,王妃還要多保重身體才是。”

“多謝姑娘關心。”柳輕煙再次朝裴霽舟福了禮,當即向兩人告了辭。

柳輕煙下了臺階走至馬車前,正要上車的她忽又回過頭來對江瑟瑟道:“等過些時日——待我身子好轉後,我想邀請姑娘來王府做客,屆時還請姑娘莫要推辭。”

“榮幸之至!”江瑟瑟揚起唇角笑道。

柳輕煙微微頷首,似是承下了兩人的約定。她的目光在江瑟瑟和裴霽舟二人身上逡巡,綽約的白紗之下,隱約流露出她艷羨的目光。

待陳王府的馬車消失在街角,江瑟瑟亦與裴霽舟轉身並肩折返。

走至空曠地帶,沒了屋檐的遮擋,兩人曝於茫茫雪色中。

江瑟瑟的視線落在面前的雪地上,手指搓了搓圍在脖子上的狐絨,猶豫半晌終於開了口。

“多謝王爺——”

“雷寺正給你送了狐裘來——”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王爺您先說。”江瑟瑟面露尬色。

“雷寺正專門來給你送狐裘,剛到京兆府門口又被叫走了,便托不言轉交給你,偏你又不在,原想放在那兒等你回去後再給你,恰巧我出來辦事,便順道給你帶了過來。”裴霽舟解釋得非常詳細,借花獻佛的事他做不來,而且他生怕自己說漏什麽,致使江瑟瑟沒能領到他們情。

“這樣啊。”江瑟瑟暗自慶幸剛才的話還沒有完全說出口,否則也太尷尬了。

“江姑娘剛剛想說什麽?”裴霽舟問。

江瑟瑟頓了頓,才道:“不管怎樣,都要謝謝王爺雪中送來狐裘這件事。”

裴霽舟側頭垂眸看著江瑟瑟的半邊顱和側臉,有那邊一瞬間,他心裏似乎產生了一種錯覺,莫非她在期待自己送東西給她?

可下一刻,裴霽舟便被自己這愚蠢而又幼稚的想法逗笑了,而且他一個不經意,還真就笑出了聲。

“王爺笑什麽?”江瑟瑟不悅的蹙起眉頭盯著裴霽舟。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裴霽舟急忙致歉,“姑娘勿怪,我並非在笑話姑娘,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極其愚蠢的事,忍不住自嘲罷了。”t

江瑟瑟靜看了裴霽舟片刻,心想他也不是那種沒有教儀之人,便也沒放在心上。

“對了,你怎麽知道柳輕煙在這兒?”裴霽舟轉了話題。

江瑟瑟正打算跟裴霽舟說她的發現,“只是偶然碰到的。”

“偶然碰到關系就這般好了?”裴霽舟不得不承認江瑟瑟身上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她總是在很短的時間內便讓身邊的人都變成自己的好友親信,“她還邀請你去陳王府做客,據我所知,自她入了陳王府之後,從未邀請過任何人,就連她昔日那些交好的姐妹上門求見,她連門都沒開過。”

“或許——”江瑟瑟歪著頭認真思索了片刻,“我是王府外第一個真誠地喚她為王妃的人?”

江瑟瑟偏頭看著裴霽舟,見他不解,又解釋道:“她的身份其實很尷尬,陳王雖立誓要娶她為妃,可皇家宗室並不承認,離了陳王府,無人稱她一聲王妃,有權勢的不敢,普通老百姓不願。所謂的昔日好友,多是想攀關系,不成就反過來嘲笑她。”

“表面看著光鮮亮麗,背後還不知是怎樣一地雞毛。若不然,陳王與她也不會閉門不出。我都不知,她這樣的選擇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江瑟瑟嘆道,“也不知她後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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