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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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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記憶

衛襄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落水的一瞬間, 她的耳邊紛紛雜雜,寒冽到刺骨的湖水朝她擠壓而來,五臟六腑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喉間驟然溢出腥甜。

好疼啊……

耳中灌了不少水, 模糊間她聽到夫人們驚慌失措的喊聲。

誰能來救救我……

疏衡, 快救救我!

衛襄隱約間看到空青和小茴一點也沒有猶豫地跳下水來,緊接著好幾聲“撲通”, 也不知又是誰跳下來了。

她努力揮舞雙臂, 朝她們伸出手,但是在冰冷的湖水中她寸步難行,身子像灌了鉛一樣不斷往下墜。

她的眼前蒙上了一片血霧,衛襄腦中一片空白,任由沈重的身子漸漸墜入湖底。

她眼前一黑, 徹底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的時候, 她的腦袋還暈乎乎的。

“襄兒,快去找弟弟回來, 王內侍方才派人來說你們父皇今晚要來含凝殿, 想來他許久未見你們姐弟,今晚跟你們父皇好好親近一番。”

耳邊是一道女人溫柔的嗓音,她循聲看去,不遠處的石凳上,穿著素凈的女人神情專註地正繡著一塊帕子,對站在面前的小姑娘說著話。

她在喊我嗎?

衛襄朝她走過去,腳下卻一個踉蹌,她下意識伸出手, 猛地發現自己的手竟然變短了!

十指肉乎乎的,短短的。咦, 我怎麽變小了?

“襄兒?發什麽呆呢?快將鈺兒找回來,這孩子不知道跑哪兒野去了,回來後母妃給你們做糕點吃。”

母妃?鈺兒?

衛襄還沒來得及思索,身子就不受控制一般噔噔噔地跑出去,也不知她跑去了哪兒,沒過一會兒,兩個小團子手拉著手又噔噔噔地跑回來。

“襄兒真棒,這麽快就把弟弟找回來了,來母妃這吃糕點,母妃給你擦擦汗。”

女人的手拂過她的額間,帶來一陣清涼的氣息,她好奇地擡起腦袋,觀察眼前這個女人。

她長相柔美,哪怕素面朝天,也是衛襄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

但不知為何,衛襄看著她的眼底,總是帶著一抹憂傷。

很快夜色昏黑,含凝殿中燈火通明,卻沒看到有多少侍從的影子。女人翹首站在殿門口,夜風滲人,她卻像是感受不到一樣,期待的目光望向幽長的宮道。

等了許久,坐在廊下的衛襄和弟弟都在小雞啄米般地點頭了,耳邊響起恭迎的聲音,衛襄趕忙拉著弟弟起來,站到女人身邊。

就見轎輦上下來一個身穿明黃色龍袍的男人,他一來,女人很是開心,興高采烈地迎上去,卻克制地在男人一步之外站定,規矩行了禮。

衛襄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他,男人粗糙的大手敷衍似的揉了下她的發頂,眼底帶著疲色,徑直往殿內走去。

他重重揉的這一下,衛襄感覺小小的自己都要站不穩了!

“鈺兒最近的課業如何?”

男人大步朝殿內走去,漫不經心地問道。

女人給貼身宮女使眼色,那宮女將鈺兒近日完成的課業都捧出來讓男人查看。

宣紙翻動的清脆聲在殿中格外刺耳,衛襄小手驀地泛疼,她低頭一看,鈺兒正死死抓著她的手,眼眸瞪大,盯著不遠處的男人。

她莫名心中一緊,下一刻,她聽到男人不滿地說道:“他在上書房,就學了這些?”

女人趕忙道:“鈺兒年紀小,貪玩也是正常,臣妾日後定會嚴加管教……”

男人蹙起眉頭打斷她:“肅兒在他這個年紀,已經能將《千字文》倒背如流,他呢,寫的這是什麽字?!哪有一點朕的風範?”

暴烈的聲音落在兩個小團子耳中,衛襄身子一顫,低下頭不敢再看男人淩厲的眼神,鈺兒小嘴一癟,哇哇大哭起來。

“哭什麽?還有臉哭?”

男人生氣地拂袖而去,女人追上去幾步,漸漸停下來,眼睜睜地看著他上了轎輦,頭也不回的離開。

女人失落地回來,沒有怪大哭的鈺兒,而是將他們抱在懷裏,低聲啜泣。

衛襄心口滯澀,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她沈默地看著他們。

不要哭了,不要再哭了!

母妃,鈺兒,你們不要再哭了。

衛襄耳邊嗡嗡作響,她伸出手想安慰哭泣的女人,但卻離她越來越遠,怎麽也觸摸不到。

強烈的眩暈感席卷而來,她額角突突直跳——

“大功告成!襄兒,快來看看我給你畫的及笄圖,怎麽樣,喜不喜歡?”

耳邊是男子清潤的嗓音。

衛襄緩緩睜開眼睛,一個身穿白衫的男子緩緩走來,面容清雋,眉眼柔和,正專註地望向自己。

崔知涯?怎麽是他?

“襄兒,怎麽了?是不是站累了,快坐下歇歇。”崔知涯關切地問道。

衛襄想離他遠一點,但身子突然不受自己控制,跟著他一起走到書案前。

崔知涯修長的十指抓著卷軸,小心拿起來遞到她面前,緊張地問:“襄兒,喜歡嗎?”

她的目光落在畫像上,眼瞳一縮。

這幅畫像,好生眼熟!

但是她怎麽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到過。

“今日是你的及笄禮,我央求了父親進宮,便想在畫像上留下襄兒十五歲的樣子,這樣就算我們不能常常相見,我也能睹物思人。”崔知涯輕聲道。

今日是她及笄?

衛襄腦子還沒轉過來,身體已經做出反應,她聽見自己溫聲誇讚道:“畫得真是栩栩如生,知涯你好厲害!我看到都要楞一下呢。”

崔知涯唇角綻開笑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鋪開一張新的畫紙:“時辰尚早,我再給襄兒畫一幅。”

直到傍晚,眼看宮門快要下鑰,崔知涯這才離開。

屋內只剩衛襄一個人。

她疑惑地環顧四周,屋裏的擺設乍一看很陌生,但多看幾眼後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她緩緩走到梳妝鏡前。

鏡中倒映出她的面容,小姑娘的面龐青澀,眉眼彎彎的,亮晶晶的眼底透著一股嬌憨之感。

她這是怎麽了?她怎麽會在這裏,她剛剛不是還在母妃和鈺兒跟前嗎,怎麽一轉眼就來到了這裏?

衛襄身形猝然晃了晃,她連忙伸手撐在梳妝臺邊,等待那股眩暈感過去。

方才好像就是眩暈過後,她來到了這裏,難道這回眩暈後,她又會去別的地方?

然而她再睜開眼,還是在自己的閨房之內。

並不如衛襄所想的那樣,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一直待在含凝殿,自己的閨房中。

崔知涯時不時來宮中找她說話,日子倒不算太無趣。

鈺兒經常要她陪自己玩,母妃一臉慈祥地看著她們姐弟,衛襄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除卻母妃總是在夜裏偷偷抹眼淚。

陛下並不經常來含凝殿,宮裏的那些宮女太監見風使舵,常常克扣他們的飯食。

崔知涯總會托人給他們送來需要的東西,或是他親自前來。

衛襄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日子。

這日,崔知涯與她一同外出。

“阿螢,可惜今日天公不作美,落了小雨,不過沒關系,正好為我們雨中游湖增添幾分意趣。”

游湖?衛襄已經很久沒有出宮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宮外的風景。

他們泛舟湖上,共撐一把直柄傘,雨點打在傘面上,滴答滴答的聲音格外悅耳。

“襄兒,我與父親商議了,下月初七是個好日子,我父親就向陛下提親。”

衛襄微微怔住,羽睫輕輕扇動。

“襄兒,之後便是行六禮和換庚帖,你是公主,過程還得覆雜一些,要祭過太廟才可。等到我們真正成親的那日,恐怕還得好t久。”

崔知涯興致勃勃地計劃著。

他話音落下,衛襄側眸看向他,他溫和的輪廓在雨中多了幾分水汽,此刻滿心滿眼都裝的是她。

可是她莫名覺得心尖一顫。

耳邊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吶喊,讓她不要嫁給他,是誰呢?是誰在喊?

她猶豫著問:“知涯,我並不受父皇寵愛,我們若是成親後,你便不能在朝中任有實權的職位了,你,你真的願意嗎?”

當朝駙馬不得在朝中任實職,這是姜國一直以來的規矩。

崔知涯眼眸堅定,認真地說道:“襄兒,我們自幼相識,一同長大,我早就對你傾心,此生非你不娶。”

“我愛的是你,不管陛下是否寵愛,我都只想娶你。官職什麽的,我根本不在乎。我們成親後,買一座小宅子,你若是擔心你的母妃和弟弟,我們一起去求陛下,將他們接到我們的宅子裏。”

漫天嘈雜的雨聲中,她聽見自己說:“好。”

她答應嫁給崔知涯。

耳邊靜寂了一瞬,衛襄勾起唇角笑了笑。

崔知涯伸出手臂攬在她背後,“雨大了,我們快進船艙裏去。”

衛襄矮身正要鉆進船艙,耳邊淅瀝的雨聲驟然被無限放大,變成令人心生懼怕的轟鳴聲。

她心跳變快,下意識去尋身邊的人,“知涯……”

然而她一回頭,見到的卻不是緊隨其後的崔知涯,入目是漫天飄散的塵土硝煙,和斷壁殘垣。

“皇姐,嗚嗚嗚,皇姐快去救母妃……”

她的手臂被不斷晃動,衛襄低頭看去,鈺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口中不斷重覆著一句話。

救母妃?母妃怎麽了?

“鈺兒,你別慌,告訴皇姐,發生什麽事情了?”

從鈺兒斷斷續續的話中,她迅速理清楚情形。戎狄入侵,她父皇的項上人頭早已被戎狄人砍下來掛在宮門口,現如今,兇蠻的戎狄人大肆在宮裏搜刮財寶。

宮裏亂作一團,宮女太監們全顧著自己活命,有戎狄闖進含凝殿,母妃拼盡全力攔住了那戎狄,讓鈺兒跑出來。

她必須要去救母妃!

此處離含凝殿不遠,衛襄提心吊膽地回去,看到一個戎狄人正將母妃壓在地上!

驚恐之際,她並沒有發現母妃早已不做掙紮。

衛襄全身的血液頓時湧向頭頂,她囑咐鈺兒藏好,隨即環顧四周,抄起滾落在一旁的八角琉璃瓶,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向那戎狄人的後腦!

“哢嚓”幾聲清脆的響聲,琉璃瓶碎裂落在地上,那戎狄人捂著後腦惡狠狠地回頭,見到她,伸手就要抓她。

天啊!

“皇姐……”

電光火石之間,鈺兒掏出懷裏圓滾滾的小珠子,扔到他腳下,戎狄人一時不防,重重摔在地上。

衛襄怕他沒死透,立刻抓起目之所及的一切東西砸他的腦袋,一下又一下,直到她精疲力竭。

猩紅溫熱的血濺在她臉上,她如夢初醒,慌亂地扔掉手裏的兇器。

她,她殺人了!

來不及害怕,衛襄撲通跪在地上,將垂死的女人撈起來抱在懷裏,急切呼喚道:“母妃,母妃!”

鈺兒也哭著過來,跪在女人身旁不斷搖晃她的手臂。

然而母妃不會再回應他們一句。

不多時,殿外傳來戎狄人的聲音,衛襄額角突突地跳,她抹去眼淚,抓著鈺兒的胳膊就往後殿走去。

母妃已經死了,他們一定不能被戎狄人抓住,她要帶著鈺兒逃出去!

擔心被發現,衛襄帶著鈺兒到處躲藏,直到天色暗下來,戎狄人徹底占據了姜國國都。

她帶著鈺兒趁亂跑出宮,但是卻難以出城。

此刻戎狄人正在搜尋所有的皇親國戚,她和鈺兒若是被發現,難逃一死!

衛襄急得團團轉,攥著鈺兒的手被汗濕,但是她一刻也不敢松手,另一只手還緊緊捂著鈺兒的嘴,生怕他不小心出聲引來戎狄人。

好在後半夜落了雨,大雨覆蓋了他們的足跡和聲音,他們從破落的城墻根下逃出了姜國。

在城內躲藏了一整夜,好不容易出城,但衛襄卻並沒有高興起來。

姜國覆滅,被戎狄侵占,母妃已死,她和鈺兒能去哪裏?

鈺兒吸了吸鼻子,仰頭望著她:“姐姐不哭,鈺兒一定乖乖聽話。”

他的臉上還有她死死按出來的紅印,此刻癟著嘴,努力把眼淚憋回去,樣子有些滑稽。

他這麽小,就這麽懂事,衛襄心口發澀,草草給他擦掉眼淚,攥緊他的手:“姐姐會保護鈺兒的,不怕。”

然而禍不單行,他們才走出沒幾步就被人發現,衛襄壓根不敢回頭,抱起鈺兒就拔腿狂奔。

身後奪命的腳步聲傳來,她一刻都不敢停,傾盆的暴雨砸在她身上,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只知道跑!不停地跑!

她要是停下來,她和鈺兒都沒命了!

下一瞬,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脖頸,她被死死按在地上,她眼睜睜地看著鈺兒的小手從她掌心滑落。

不!

再睜眼,衛襄發現自己身處魚龍混雜的教坊司。

她下意識去找鈺兒,但哪裏能看到鈺兒的小身影。

她狂奔出去,在歌舞迷亂的教坊司慌亂地跑。

有人要來抓她——

她堂堂一國公主,怎可在此受辱!

衛襄眼睫上掛著淚水,她深吸一口氣,對不起鈺兒,姐姐要食言了。

在屋內眾人的驚呼聲中,她朝著一旁的梁柱狠狠撞去!

她的身子輕飄飄地,像斷線的風箏似的落在地上。

溫熱的鮮血頓時湧出來,覆蓋了她大半的臉頰。

她的眼睫沈重,快要睜不開了。

母妃,我就來找你了。

一片血霧中,她隱約看到一個男人急切地朝自己奔來。

……

“阿螢!阿螢!”

是誰在喊她?

不對,她不是阿螢,她不是阿螢啊!

她是襄兒,她的名字是衛襄。

衛襄撐開沈重的眼皮,呼吸微弱,眼前一片模糊。

“還疼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一道清澈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她睜開了眼睛,意識卻沒有完全回籠,思索得緩慢。

她艱難地轉頭,看到了裴雲玠。

他嘴唇一張一合,在說什麽呢?她怎麽聽不見。

“快看看她!”裴雲玠情急之下,提起周大夫的後衣領,將他拎到床榻前,“她哪裏不舒服?”

周大夫搭脈仔細診斷,觀望了眼她的神色,說道:“夫人既然已經醒過來,想必是沒有大礙,至於風寒和內傷,還得慢慢調理。”

裴雲玠心急如焚:“那她怎麽哭了!”

她哭了?

衛襄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眼眶中積滿的淚水一齊湧出來,她的眼前天旋地轉,無數記憶如走馬燈一樣從她眼前飛速閃過,她感覺腦袋被撕扯得快要炸開。

不知何時,她已經淚流滿面。

她怔怔地望著陌生的帳頂,眼中空空。

大夢一場,她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

“阿螢,你還認得我嗎?我是你的夫君,我們不久前才成親。”

他的聲音好像隔得很遠,她聽得並不是十分真切。

淚水源源不斷地從她眼眶中滾落出來,她感覺到裴雲玠冰冷的手指打著顫,擦拭著她的眼淚,但是無濟於事,淚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鬢角和引枕。

“阿螢,不要再哭了……你別嚇我,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她緩慢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模糊的面容也漸漸清晰起來,漸漸與那個朝自己奔來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她的夫君。

她微微啟唇,嗓音嘶啞。

“裴雲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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