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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雲玠從屋裏走出來時,已是月上中天。

他提步踏出小院,辭生正候在院外。

裴雲玠瞥了眼辭生,見他身上還掛著傷,眉心擰起,問:“人呢?”

“稟侯爺,人跑了。”辭生垂著頭,“屬下辦事不利,請侯爺責罰。只是侯爺,那崔知涯竟還有幫手,屬下仔細打量了他們,發現救走他的,竟然是戎狄人!”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壓低了聲音。

裴雲玠眉目一凜,眼底卻沒有多少意外。

“侯爺,看來姜國滅亡不僅僅是戎狄壓境,內裏早已腐爛。”

“此事先不要聲張,全力追捕崔知涯,掘地三尺,定要將他找到。”裴雲玠頓了頓,眸中露出陰狠,“生死不論。”

*

這一夜衛襄睡得不安穩,迷糊間聽到外面好像落雨了,沒多久,劈裏啪啦的暴雨聲就砸在窗面上。

她的身子在睡夢中不由瑟縮了一下。

她想醒過來,卻怎麽也掙不開眼皮。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也是這樣一個暴雨天,天色漆黑,一點亮都沒有。

她不知道在躲避什麽,渾身被暴雨淋濕,她卻顧不得自己身上的情形,而是躲在一處角落,警惕地看著周遭。

耳邊除了嘩啦啦的雨聲,她清晰地分辨出還有幾道沈重的腳步聲,伴著刀劍從鞘中抽出的細微鏘鏘聲。

她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抓緊旁邊人的手。

明明是在夢裏,她為什麽這麽害怕?怎麽這般真實?

好像她真實經歷過一樣。

等等,她抓緊了旁邊人的手,旁邊的人……是誰?

衛襄想轉過頭看看身旁的人到底是誰,但不知為何,她渾身僵硬,腦袋更是轉動不了一點。

過了不知道多久,眼前映入微弱的光亮,搜尋他們的人好像已經離開了。

衛襄不敢有一絲松懈,她緊緊抓著身旁的人,在確定沒有危險後,朝著一處頭也不回地狂奔去。

好似是出了一扇城門,她用盡力氣往出跑。

暴雨還在落,灰蒙蒙的天穹下,衛襄聽到耳邊傳來一道奪命的喊聲:

“抓住那個女人和小孩!”

快跑!衛襄不知道該怎麽辦,腦海裏只有一聲接一聲的快跑,她拉著身旁的人拔腿就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只感覺到有人掐住自己的後脖頸,猛地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好疼!

但是夢裏的她根本不管自己有多疼,而是攥緊了掌心的一只小手,唯恐自己與他分離。

她費力地轉過頭,看向她一直緊抓不放的人。暴雨傾盆,落在她的眼睫上,她努力睜大眼睛,隱約看見那是一個稚童,卻怎麽也看不清他的樣貌。

她聽到她一直抓著的稚童在哭,“嗚嗚……姐……我害怕,嗚嗚嗚……”

下一刻,掌心的小手脫離,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與他被生生拉開。

她在夢中大聲喊,這一瞬,衛襄卻覺得自己耳邊什麽也聽不到,她聽不見自己在喊什麽,耳中只剩下一道孩童淒慘的哭聲。

衛襄猝然驚醒,睜開雙眼。

她渾身t汗濕,仿佛從水中撈出來一樣。

她僵硬地擡手,抹去眼角不知不覺流出來的淚水。

那個稚童是誰?她到底要喊什麽?

衛襄感覺自己的腦袋好疼,眼前陣陣發黑,她捂著腦袋痛苦呻吟了幾句,口中不由自主地念出一個極其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鈺兒?”

鈺兒……是誰?

她坐起身,怔楞地抱著腦袋,下巴抵著膝頭,強迫自己回想方才夢中發生的一切。

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沒註意到屋門被推開,男人焦急地大步走進來。

裴雲玠在外面聽到屋裏的動靜,他推門進來,就看到衛襄僅著中衣,楞楞地坐在床榻上。

他上前將她抱進懷裏。

衛襄一驚,隨即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她抓緊男人的衣襟,像是有了依靠,半晌無助地喊他:“疏衡……”

裴雲玠心都要揪在一起,緊緊摟住她,“阿螢,我在,我在你身邊,別害怕。”

衛襄在他懷中平覆了片刻,擡起頭輕聲問:“鈺兒,他是誰?”

裴雲玠按住她肩頭,長眸在昏暗中緊緊註視她,不放過她面上的一絲神情,他古怪地問道:“阿螢,你想起來了?”

衛襄遲緩地搖頭,她蹙眉回憶:“我,我適才做了夢,夢裏我和鈺兒似乎在逃命,有人按住我,想分開我們,我拼命地喊,拼命地喊鈺兒,鈺兒……”

她說著,渾身輕輕顫抖起來,她總覺得這不是夢,而是她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一切。

“鈺兒,是我的弟弟嗎?”衛襄擡起滿是淚痕的臉,在昏暗中看向裴雲玠,艱難地開口,“他是不是我的弟弟?”

裴雲玠凝視她通紅的雙眼,神色凝重地點頭。

衛襄得到肯定的回答,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緩緩問:“他在哪?”

裴雲玠卻沒有說話。

衛襄從他懷裏直起身子,心中好似知道他為什麽避而不答,卻不願去想那個令她絕望的答案。

她紅著眼眶,一字一句地問:“我的弟弟,他現如今在哪?”

裴雲玠盯著她,僅僅是過了一晚,她眼底爬上紅血色,雙手攥著他的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嘴唇。

昏暗中,四目相對。

他啟唇,聲音很輕,怕嚇到她,他說。

“他已經……死了。”

死了。

她的弟弟死了。

衛襄腦中“轟”地一聲,她本能地不想聽懂裴雲玠說的話,但那幾個字眼不斷往她腦袋裏鉆。

她突然怔住,什麽表情也沒有,雙手陡然垂落下來。

眼眶睜得酸澀,難受得緊,她緩緩閉上眼睛。

“你怎麽不告訴我,我原來還有個弟弟。”

裴雲玠望著她怔然通紅的雙眸,眼眶腫起,他喉嚨滾動了下,旋即平靜道:“阿螢,他已經不在了,我不想說出來讓你徒增悲傷。”

徒增悲傷。

她想起的過去,只是徒增悲傷。

衛襄咬緊下唇,眼睫不斷顫抖。

僅僅是想起過去的一小塊記憶,都令她難以承受,若是記起所有的記憶,屆時她會不會後悔想起來。

咬緊的唇邊忽然抵住一根冰涼的手指,緩緩撬開她的貝齒,露出印著牙印的下唇。

裴雲玠掀起眼簾,指腹落在她下唇,黑眸中爬上絲絲瘋狂,但衛襄此刻壓根沒擡眼,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他的嗓音掠過耳畔:“阿螢,不要咬自己。”

衛襄聽到他說的話,眼中不斷滾出淚水,晶瑩地掛在眼睫上,鼻尖和臉頰都泛著紅影。

好不容易想起來的親人,卻也是陰陽兩隔。衛襄清楚地意識到,她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

裴雲玠依舊抱著她,擡手輕撫她瘦削的脊背,漸漸感覺到胸前的衣襟被淚水浸濕,不由抱緊了她。

衛襄枕著男人寬厚的肩膀,不再壓抑自己的哭聲,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從醒來後,她得知自己失憶,到後來去京郊墓園祭拜母親,來了循州祭拜父親。樁樁件件,她都沒有哭。

但現在,好不容易有一絲希望,卻就這麽破滅了。

衛襄再堅持不住,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哭一場,就好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屋裏還是黑乎乎的,屋外的雨聲瓢潑,她靠在他懷裏,忽然想起昨日裴雲玠在暗巷中問她的話,還有在京郊墓園時,他問過她的話。

衛襄緩了一陣,深吸一口氣,沙啞著嗓子說道:“疏衡,我想好了。”

裴雲玠心頭一顫,輕拍她脊背的手掌停住,不由屏住呼吸,他聽見她說:

“我們成親吧。”

……

衛襄心事重重地再次躺下,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睜眼躺在床榻上,耳邊盡是連綿不斷的暴雨聲。

天一亮,她就起身,打開屋門後發現隔壁院子屋門敞開,侍衛們正在收拾行李。

衛襄在廊下站了會兒,腦袋放空,什麽也沒想。

“阿螢,我們說好了要回京成親,我便讓他們先收拾了。”裴雲玠走過來,溫聲跟她解釋說,“等雨停了,我們就啟程回京。”

衛襄點點頭,男人潤澤的雙眸定定註視著她。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間的香囊上。

雪青色的香囊格外顯眼,上面繡著的青松歪歪扭扭。

他什麽時候把香囊掛上了?

衛襄輕笑道:“你在哪裏找到的這個香囊,這個繡工實在拿不出手,疏衡還是別帶了,回頭我再繡個好看的給你。”

裴雲玠握住她腕子,不讓她拿走香囊,“既是阿螢給我繡的,不論好壞,現在都是我的了。”

衛襄無奈,就聽到他說:“至於阿螢所說回頭繡個好看的,可不準忘了,我等著了。”

她不禁失笑,眼睛盯著他腰間的香囊,實在拗不過他,便隨他帶著那個醜醜的香囊了。

午後,雨漸漸小了。臨走時衛襄親自上門去找葉雪宜告別,她很開心能遇到以前的朋友,自當不舍。

馬車轆轆而行,衛襄掀起簾子,看著越來越遠的循州城門,心中生起不舍。

在循州的兩個多月,就像一場夢。離開了,夢醒了。

她和裴雲玠,就像普通的未婚夫妻,不需要去想旁的,只要過好他們的日子就可以。

“阿螢,以後有空,我就帶你再回來。”許是看出她情緒不佳,裴雲玠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將她冰涼的手包在溫熱的掌中。

“疏衡一向說話算數,我知道的。”衛襄收回目光,看著他,說,“在循州逗留的日子確實很久了,你也該回京向陛下覆命。”

當初裴雲玠借口自己受傷回不了京,讓副將領著玄甲軍先行,如今他們也該回京了。

衛襄不再回頭看快要遠去的循州城,而是將目光看向眼前人。

夢醒了又如何,只要他們彼此陪伴,在循州亦或是在京城都是一樣。

從循州回京,一路北上。

路途遙遠,他們並不著急,路上悠哉游哉,若是途徑一些鎮縣,還會停留一兩日。

在他們路上走著的這些時日,裴雲玠早已傳信回府,府裏大肆操辦起昭平侯的婚事來。

抵達楚京時,初雪已至。

離別多日,再次踏進熟悉又陌生的昭平侯府,衛襄擡眼,看著闔府上下血紅一樣的喜字與紅綢,漫天飄舞著瑩白的絨雪。

紅與白的相互映照,令衛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眉眼彎彎,擡起手時,幾片雪花打著旋落在她掌心。

真好啊,他們就要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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