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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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雲玠唇角噙著抹淡笑,狹長的眼底昏暗幽深,望不到底。頭頂昏暗的日光落下,將他的面容割裂。

半明半昧間,他那一眼,仿佛將她從頭到腳看了個透。

衛襄身子僵住,她抿緊唇,還在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下意識閉上眼又睜開,眼前的青年依然是往日那般溫潤的模樣。

看來真是她看錯了。

衛襄輕輕呼出一口氣,藏書閣裏光線不好,她又看了這麽長時間的醫書,定是眼花了。

她彎腰把掉落的古籍撿起來,放到一旁的書架上,說道:“畢竟失去記憶的是我自己,我想多了解這種癥狀,說不定能在古籍中找到恢覆記憶的辦法,若是能早日想起來也是一件好事。”

“原來如此。”裴雲玠說得慢條斯理,“我還以為阿螢是對我尋的大夫不放心……不過這樣也好,阿螢親自查證醫書後,自是心中有數。”

衛襄搖頭,連忙說道:“怎麽會,侯爺為我盡心盡力,我十分感激侯爺,怎麽會對侯爺請的大夫不放心。”

她說這話時眼眸擡起,從天窗中透下來的稀薄日光籠在她白凈的臉上,眼底亮晶晶一片。

裴雲玠瞧了她一會兒,溫聲笑道:“阿螢相信我就好。”

他擡手輕輕握住衛襄的手腕,帶著她轉身往出走,“阿螢,我們先出去吧,今日是看不成書了,這裏要收拾一番。趕明我讓他們重新做一個結實的梯子,你踩著我也放心。”

衛襄跟著他的腳步往出走,正想說她可以把古籍拿回落英院看,幾個侍從已經魚貫而入,利索地收拾起倒塌的木梯。

見狀,衛襄只能作罷。

今日看了一整日,她此刻腦袋都有些昏沈,但並不急於一時,明日再來看也是一樣的。

出了藏書閣,暖烘烘的日光打在身上,衛襄頓時t感覺身上的陰涼都被吹散了。

裴雲玠並沒有松開她的手,回身看她:“天色不早了,我送阿螢回去。”

走出來後,婢女和侍從都在旁邊垂首候著,裴雲玠還拉著她的手腕,衛襄面上有些熱,她動了動手腕,裴雲玠順從地松開她。

兩人並肩行在侯府曲折的游廊中,一路雖沒有說上幾句話,但衛襄卻沒有覺得不自在。

她悄悄側眸打量身旁的青年,身形高大,脊背筆挺,身上的氣息盡是溫和。

畢竟是她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衛襄想了想,下意識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不多時就走到到落英院門口,裴雲玠站定,並未再進去,說道:“阿螢回去吧,我還有些卷宗沒看完,得去書房一趟,晚點來陪阿螢用晚膳。”

衛襄一頓:“侯爺還有公務?若是這般,我自己也能回來的。”

裴雲玠倒是不在意:“府邸太大,我親自送阿螢回來才能放心。”

藏書閣和他的書房那麽近,他卻為了送自己回來特意繞路。思及此,衛襄看向他的目光閃爍了下,她眉眼彎彎:“侯爺快去忙吧。”

裴雲玠應了聲,跟親衛轉身離去。

衛襄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來他的後背被油燈和古籍砸到,從高處墜下來的東西沖力大,她那時隱約聽到了一聲悶響,後來竟忘了再問。

……

晚間的時候,裴雲玠還沒有來,大夫照常來覆診,把完脈後,衛襄問他有沒有活血化瘀的藥油,大夫從隨身攜帶的醫箱裏取出一個藥瓶給她。

大夫離去後,空青和小茴詢問衛襄是否上膳,衛襄朝外看了眼,“上膳吧。”

也許裴雲玠公務繁忙,今晚趕不過來。

她摩挲著掌心裏的藥瓶,想著若是今晚裴雲玠沒有來,她就讓空青把藥油送到他的院子裏。

他看起來公事繁忙,恐怕都沒有把背上的傷當回事。

好歹他是為了救自己才受的傷,怎麽樣她也得問候一下。

晚膳剛上到一半,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衛襄擡眼,就看到裴雲玠匆匆趕來,臉上帶著笑意,“阿螢,我來了。”

衛襄眼眸一亮,隨即起身道:“侯爺。”

裴雲玠快步走上前讓她坐下,走得近了,衛襄還看到他的額間滲了層薄汗。

“阿螢,今日身子如何?大夫怎麽說?”裴雲玠在她身旁坐下來,關切的目光望著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遍,見她面色紅潤,稍稍放下心。

衛襄道:“已經好很多了,原本身子就沒什麽大礙,只是磕碰出了淤青,大夫說要不了幾日額角的疤就會脫落。”

自從她跟裴雲玠提出將他們的婚事推遲,裴雲玠爽快答應後,衛襄就覺得他應當是個很好相與的人。

再加上今日他接住了自己,衛襄對他十分感激。

聽到此話,裴雲玠眉心稍松:“那就好。”

衛襄把手裏捏著的藥瓶擱在桌邊,推到裴雲玠面前,關切道:“侯爺,今日連累你被油燈砸中,這是我問周大夫要的藥油,侯爺晚間回去記得塗藥油。”

她若是不提這句,裴雲玠都要忘記後背還被砸過。

他微怔了下,目光落在藥瓶上,小心地將藥瓶收進懷中,唇角扯出笑意:“難得阿螢記掛我,晚上回去我會好好塗藥的。”

晚風輕揚,從敞開的房門拂進來,鬢邊的發絲被揚起,衛襄擡手勾下,怔然望著裴雲玠。

直到裴雲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衛襄回神,抿唇笑笑。

……

用完膳後,裴雲玠跟衛襄說了幾句話才從落英院出來。

裴雲玠將藥瓶從懷中取出來,他掌心收攏,垂眸看了眼手心裏普通的藥瓶,眼底滿是珍重。

半晌,他問道:“大夫呢?”

緊隨其後的辭生道:“回侯爺,周大夫給表姑娘診完脈後,屬下就將他帶到了前院。”

周大夫是太醫院院判的徒弟,因不喜入仕,便一直在民間為百姓們治病。

裴雲玠“嗯”了聲,辭生見他似乎心情不錯,鼓起勇氣問了句:“侯爺,表姑娘給您的藥油,您還需要用嗎?”

侯爺在戰場上不知道受過多少重傷,有時軍情緊急,常常就是隨便包紮一下,又得與敵軍搏殺。

今日侯爺背上被砸出來的淤青恐怕就指甲蓋那麽大,簡直不足為提。

裴雲玠睨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多嘴。”

辭生訕訕摸了下鼻頭。

裴雲玠將藥瓶收起來,一路不知在想什麽,快走回院子時,他轉頭說道:“辭生,這幾日你去裴府,叮囑員外郎和他的妻子,過幾日我帶著阿螢回府時,切不可露出馬腳。”

他口中所說的員外郎正是他的父親,裴暮。辭生頷首:“是,侯爺。”

踏進前院,周大夫正忐忑地在院中等候,見到來人,拱手行了禮。

裴雲玠揮手讓他起來,徑直問道:“姑娘失去記憶,要怎麽治?”

先前衛襄還沒有醒來的時候,周大夫就曾說她傷及腦袋,運氣好的話什麽事都沒有,但極有可能會失去記憶,也或許會記憶錯亂,人變得癡傻,也就是民間所說的瘋癥。

不過好在衛襄只是失去了記憶,其他一切都好。

周大夫此前說過,若是有了這些癥狀,在人剛醒來後先用一些培本固元的法子養著,待元氣恢覆,再下猛藥試著能不能恢覆記憶。

“草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過,有一種湯藥名生慧湯,或許可以幫助表姑娘更快地恢覆過去的記憶。只是表姑娘的身子也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了。更何況時間久遠,草民得再去翻翻古籍。”

周大夫額間冒出冷汗,他也覺得棘手,往日不是沒遇到過患有瘋癥的病患,但顱腦內的事情根本說不準,從來都沒有治好的先例。

是以侯爺問他的時候,他根本沒有萬全的把握。看到侯爺對那位姑娘寶貝的模樣,他十分擔心下猛藥會損壞那位姑娘的身子。

“不必再治了。”裴雲玠聽得蹙起眉頭,出言打斷他,“接著開一些利於姑娘調養身子的藥就行。”

“這……”周大夫猶豫了一瞬,他身為一個醫者,若放著病患不管,心裏過意不去,但他又摸不準侯爺到底是怎麽想的。

裴雲玠冷聲道:“姑娘大病初愈,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日才是最重要的,至於能不能恢覆記憶……”

根本不重要。

他垂下眼簾,眉梢間籠著一層淡淡的陰翳。

裴雲玠擡手輕撫懷中藥瓶的輪廓。

不論她有沒有恢覆記憶,此生都只能是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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