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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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父母喜歡學習上進的好孩子。

老師喜歡任勞任怨的班幹部。

向熠喜歡長頭發的女生。

她似乎並沒有什麽選擇的權利,被動地被改造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樣子。沒有人問過黎蔓喜不喜歡,只是一昧在她身上施展自己的改變,黎蔓只需要回答“好的”、“知道了”、“做得到的”就夠了。

黎蔓經常幻想自己是貨架上被挑選的商品。有人來了,她被推著出去,帶著假笑接受要怎麽怎麽樣的慷慨指導,然後回爐重造,為了“變得更好”。於是補習班越來越多,她的自由卻少得可憐,被滿房的學習筆記擠到了角落。

她要考高分。

——只有上了好的大學才能出人頭地。

她要學會懂事。

——在家沒事就做做家務,爸媽很辛苦了,別不知足,要懂得感恩。

她既不能平庸,也不能太過出色,只能成為普通的好學生。

——穿裙子出去?跟誰?要是被我知道你是跟班裏那群混混出去玩,我打斷你的腿!成績又降了幾分,我看就是裙子惹得你心思不定了!

至於向熠,這是她的一廂情願。

黎蔓從來沒有期待過得到他的回應,可還是帶著卑微的“也許會被喜歡”的期盼,將頭發續了好幾年。

可為什麽她一定要被推著往前走?

唯一出格的喜歡也變成了只有在夢中才會到來的綺思。她的理智徹底斷了弦,沖動地回應了不該回應的人。

他明顯楞怔了一下。

手指在她的指根無意識打著圈。

黎蔓的手指依然是緊繃的,就算松松落下,也是一副馬上就要抗拒逃走的樣子。

喜歡和害怕是無法同時並存的。他對她的真心表示懷疑。可不管怎麽樣,她的意願其實無關緊要,從他們遇見的第一刻開始,黎蔓就註定要被他拉下深淵。

他的手嚴絲合縫插入她的指縫,牢牢扣住。寬大的手掌捉住她的手,像是捉住一只斷翅的蝴蝶。

女人的手腕纖瘦得惹人憐愛,柔弱得仿佛一折就斷。

他有些新奇地將觸腕繞了上去。

從袖口中探出的細小觸須如輕軟的雨絲,貼上了她的肌膚,從手臂內側鼓動的青筋往上,勒住了肘彎突出的骨頭。

黎蔓實在是有些過分瘦了。只有臉頰上有幾兩肉,身上全是硬邦邦的骨頭。失明讓做飯和進食也變成了一種折磨,為了節省時間,她平時只喝粥或者幹巴巴的餅幹。

觸須上的毛刺掛在皮上發癢。她忍住了不停冒出的雞皮疙瘩。

“這是什麽?”

直到現在,她還是沒有弄懂他用來“折磨”她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惡劣地觀賞她的不知所措,好整以待地在她的手臂上留下:

【以後你會知道的】

黎蔓並不想知道,她直覺會很糟糕。

可她更加在意的是他的反應。

對她有興趣的話,聽到那句話不會無動於衷吧?難道還是如同猜測一般只是個惡作劇而已?

不知為何,黎蔓有些失落。

“我……”她張嘴想要說話,又被他堵住了。

【不要著急】

【我很好奇你說的喜歡到底有幾分是真】

食指掰開她的嘴巴,頂起舌尖,指甲圓潤的邊緣t沿著舌根下的青筋抵在與下顎的連接處。

【說謊,是要吞千針的】

【你不想要你的舌頭了嗎】

他無聲地在她輕顫的手背上留下一個笑臉。

雪白的脖頸和脊背幾乎張成了一張弓,被動承受著他輕慢的欺侮。灰色的眼中也盛著水光。明明還沒有探入深處,甚至還沒有開始,她已經是這副要承受不住的樣子了。

他難得有了點憐憫之心。濕漉漉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兩下,捧著揉揉她的臉。

【真可憐】

依舊是居高臨下的捉弄。

黎蔓本應該感到生氣。她向往一切溫柔且尊重他人的人。高中時偷偷看過本言情小說,在霸道男主和溫柔男二中,她總是會選擇後者。誰會討厭一個好脾氣又有禮貌的人?

但現在她選擇接納他。

黎蔓已經什麽都失去了,還會害怕承受這一點挫折嗎?所以哪怕只是片刻的歡愉,只要能將過去帶有色彩的碎片一股腦紮進她的心口,就算痛得鮮血淋漓,她也心甘情願。

生理性流出的眼淚從眼角滑下,她吐出幾根被吃進嘴裏的頭發:“我說的都是真的。”

哪怕只是向熠的影子,她也喜歡。

已經難受到快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她只是想要給自己找個慰藉,這有錯嗎?更何況是他先湊上來的。

他的懷抱像是在寒冰裏泡了很久,就算是初夏的夜晚也無法融化堅冰。黎蔓靠在冰冷的襯衫面料上,卻詭異地產生了一種報覆的快感。

她原來也是能利用別人的呢。

熟悉的香味讓她似乎又產生了某種被好好疼愛的錯覺。

那年的秋天來得很快,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驟降的氣溫凍得感冒了。恰巧正對著她的那扇窗戶壞掉了,冷風吹得她一陣冷一陣熱,恨不得馬上沖回家裹上棉被。

輪換座位,向熠正好坐在她的旁邊。午休時她小睡了一會兒,醒來後,少年的校服外套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說實話,她已經記不起他的校服是什麽味道的了。都是洗衣液的味道吧,沒什麽特別的,想要記起也變得很困難。

只是被包裹的感覺讓人非常安心。

眼淚又開始不聽話地掉下來了。

他總是能讓她想到很多有關於向熠的事。她不想當一條糾纏不休的鼻涕蟲,想灑脫地和所有識情趣的成年人一樣釋懷放手,可是她完全沒有辦法忘記向熠。

看不見也依舊想他。

他會不會像是鳥一樣飛到了很遙遠的地方,在風土人情截然不同的國家裏當漂泊的旅客。又或者和所有成功人士一樣,坐在敞亮的辦公室裏談笑風生。

對於向熠所有的期望裏,她唯獨沒有想過他會落魄。有些人理應站在高處俯瞰。黎蔓對他是嫉妒的,但無法否認她從來沒有想過向熠會跌落神壇。

三五年的念念不忘已經讓不知名的情愫發酵成了醜陋的怪物。

現在她對著一個怪物釋放了自己心中的怪物。

“不要傷害我了,”她喃喃說道,“我真的會痛的。”

他拍著她的脊背當做安慰,在蝴蝶骨上畫了一個笑臉。

黎蔓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了的。

意識模糊間,她的臉已經靠在他的胸膛上睡了過去。

冰冷的體溫在稍炎熱的夏季恰到好處。不安縮起的雙腿被固定在一側。她仿佛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平靜地墜入了夢境。

不知夢到了什麽,醒來後眼淚已經打濕了枕頭。

-

從那以後,黎蔓和他保持了一種特別的默契。

花店中的最後一枝向日葵總是為他而留。

如果他要拜訪,就會將六枚硬幣放在花架最後一個花瓶的右邊。

黎蔓收集了所有的硬幣,把它們放進了一個廢棄的紙箱。也不知上面到底沾了什麽,每一枚硬幣都有股奇怪的味道。她擔心這是贓款,因此很小心地放在吧臺的下面,從不把它當做可以找零用的零錢。

老劉也忙得暈頭轉向,偶爾匆匆路過,說話有氣無力的:“殺千刀的,從市裏調來的……唉……這都是什麽破事。”

黎蔓給他倒了茶:“劉叔,到底是什麽事?”

老劉:“也不瞞著你了,最近不知道哪個狗崽子過來蹲點,事情鬧到上面去了。”

警局最近來了很多人,甚至連市裏的刑警隊也被驚動了,一番調查後,他們認定小鎮最近出現的怪事是連環殺人案。

目前有兩位死者。

第一位死者是看守農場的老農。沒有仇家,平時經常騎著小三輪收廢品,夏天還會給人塞幾個不要錢的西瓜,一條街全是他的熟人。

第二位死者和第一位相去甚遠,是一位年輕的姑娘,剛剛畢業,在鎮上的一家超市當收銀員,脾氣不太好,跟很多人吵過架。

老劉有些愧疚:“在被通知前,我沒辦法說。也害怕嚇到你。”

黎蔓垂下眼:“沒關系,劉叔。我知道了。”

就算再危險,也和她一個瞎子沒有關系。她甚至無法分辨到底是兇手還是普通的路人站在她面前,更別說規避危險了。不過好在刑警隊的效率很高,據說已經在蹲點了,黎蔓似乎不用擔心。

她如往常一般坐著發呆,但思緒亂麻般纏繞。

她要是死了,父母也會松口氣吧。被謀殺還能領到一筆保險……

生命和金錢畫上了等號,她有點喘不過氣。

手機鈴聲響起,她一怔,不熟練地接通了電話。

“餵?”

“小蔓?”女人訝異地說,“真的是你!”

“璐璐,”黎蔓認出了她的聲音,“怎麽了?”

王璐璐是高中時和她關系比較好的女孩子。應該說她和班上所有的同學關系都很好,天生性格開朗,和誰都能聊上幾句。

“沒什麽,只是突然很想你,”王璐璐笑著說,“你還在老地方嗎?我下周有空就來看你。”

“嗯。”黎蔓應了一聲,“其實可以不用麻煩的,我現在很好。”

“大家都很擔心你,”王璐璐說,“上回聚餐,還說起你了呢。

“大馬猴你還記得嗎?他現在可速度了,剛畢業就結婚了,現在孩子都有了。”

“琴琴去年也結婚了,老公很有錢。上下班都是豪車接送。”

“班長從英國留學回來暴瘦了一圈,人都變清爽了。”

黎蔓靜靜聽著,還是忍不住出聲:“那……向熠呢?”

手機那端的聲音忽然安靜了。

“什麽?”

“向熠現在怎麽樣了?”

黎蔓欲蓋彌彰,補上了一句:“當初他成績最好,我只是好奇他去了哪個學校。”

持續的安靜。

意識到了什麽,王璐璐匆匆結束了談話。

“下周我就來看你,到時候再說。”

她結束得很突然,黎蔓還沒有反應過來,手機裏已經傳出了忙音。

黎蔓心底滑過一絲怪異。

她避開了有關向熠的話題,像是逃離洪水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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