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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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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賬

郁嬌的身體承受著他的重量, 仰著頭,怔怔地看著天花板。

他的這個問題,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她玩躲貓貓, 藏在了父母臥室的衣櫃裏。

記憶中,父母一直是一對恩愛的夫妻。父親慈祥,母親溫柔。

她透過狹窄的櫃縫,第一次見到了母親歇斯裏底的模樣。

她指著父親的鼻子,質問他和另一個女人究竟是什麽關系。

總是將妝容搭理得一絲不茍的母親, 此時卻披頭散發, 滿面淚痕。

陌生得讓她心驚。

而父親也無了往日的和藹:“江瑜, 我和你解釋過多少遍了,就是生意上的應酬。人家端著酒杯來敬酒, 面上總得給人面子的吧。”

“應酬需要應酬到酒店裏?”

“我都說了, 是我喝醉了, 她扶我回房休息。我進去以後就睡著了,什麽事都沒發生。”

“江瑜, 我們都當了這麽多年的夫妻了,你為什麽這點兒信任都不肯給我。我在外面已經夠累了, 回來還要看你在這裏疑神疑鬼。”

“郁康安,信任?”江瑜苦笑,“當年我生小戰的時候,你抱回了個男孩,跪著和我說你也不知道你初戀懷了孩子, 讓我為了郁家的體面,認他作自己的孩子。”

“你當時怎麽說的?你說既然選擇了和我和江家聯姻, 一定會和我好好過日子的。”

“郁康安,你現在和我談信任, 你可不可笑?”

躲在衣櫃裏的郁嬌震驚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原來大哥和他們不是一個母親。

緊接著是父親暴怒的聲音:“是,當年的錯誤我認了。但這個世界上誰能沒犯過錯?你江瑜就敢問心無愧地說自己從沒做過一件錯事嗎?”

“更何況這個錯誤我也不想的,這都是我們結婚前的事情了,我不知情我也是受害者。你每次提起,我都要毫無尊嚴地和你贖罪。你還想怎樣?難道要我活在一輩子的愧疚裏,你才能滿意嗎?”

而後是一聲大力的砸門聲,郁康安轉身離去。

只留下江瑜一個人,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郁嬌不敢出去,她抱緊自己躲在黑暗裏。她害怕自己的撞見,成了壓垮母親的最後一顆稻草。

後來,她總是看到母親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漂亮,卻像是只剩下漂亮的空殼。

母親有時候會問他們:“如果爸爸媽媽離婚了,你們想跟著誰?”

這時大哥總是默默流淚,二哥嚎啕大哭,讓媽媽別不要他和爸爸。

郁嬌不知道說什麽,只好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母親的手。

可他們並沒有離婚。

甚至,成為了外界稱道的模範夫妻。

不僅共同育有三個優秀的孩子,而且每每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們總是互挽著手,彼此貼心照顧著對方。

郁江兩家的利益牽扯錯綜覆雜,不是離婚就能割舍得清楚的。

但後來,母親再從未過問過。即使父親應酬到半夜,即使有時候父親的襯衣上有陌生的香水味,甚至有時撞上女秘書從家裏走出來。

江瑜再未失去過體面。

她永遠都是穿戴整齊,妝容姣好,面帶溫柔的笑容。

可郁嬌卻經常回想起,那個跪坐在地上絕望大哭的女人。

不在意,就不會受到傷害。

這是她在感情關系裏,學到的第一課。

所以她為什麽要關心齊冥曜和別的女人是什麽關系,她絕不容許自己成為歇斯底裏的女人。

齊冥曜見她久久不說話,退開些距離。

像是無聲地撿起他剛才無意識的狼狽,表面上又恢覆了矜貴自持。

“我們是什麽關系?”郁嬌看著他。

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反問。

是啊,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他竟奢望她在意。

齊冥曜沒再敢追問,也不敢再觸碰這個話題。他自覺此時自己不堪一擊,送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餓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喝點兒粥吧。”

而後,他轉身,去接了杯常溫水,放在她面前。

他還記得剛才她隨口胡說的理由:“別喝太冰的。”

他盛了兩碗粥過來,拉開椅子坐在郁嬌的對面。

他們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似乎只專註在眼前的吃食上。

房間裏安靜得快讓人窒息。

郁嬌吃完後,出聲道:“等會兒我就回去吧,打擾齊總太久時間了。”

齊冥曜放下湯匙,“我送你。”

郁嬌沒和他扭捏,跟著他一起下了樓。

小區門口外,停著一輛他們熟悉的車,郁道端正地站在車旁。

“看來用不著麻煩齊總了。”郁嬌轉頭笑道。

齊冥曜的唇抿成一線,頓了一會兒,轉向方向盤,踩下剎車,將車停至郁道旁邊。

郁道替郁嬌拉開車門,護著她的頭候她下車。

齊冥曜一直坐在駕駛座上,甚至連車都沒有熄火。

郁嬌下車後,他也沒有按下車窗。

密閉的車像是一個牢籠,隔絕開他們倆,但一時也不清,究竟誰才是在籠子裏的那個。

郁嬌擡手想敲敲他的窗。可想到除了感謝和寒暄,他們之間也沒有別的可說了,於是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轉而就著郁道拉開的後座車門,上了車。

她從後視鏡裏看過去,齊冥曜的車沒有停留,很快就調頭進了小區,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一路上,郁嬌的頭都昏沈得厲害,閉上眼睛,卻怎麽都沒有困意。

趁著紅燈,郁道輕聲地開了瓶安神的熏香,又打開音響,播放白噪音。

淅瀝的雨聲,仿佛把郁嬌拉回了昨天那個荒唐的夜晚。

可如今,她只覺鼻頭有些酸澀。

果然人只要一生病,就脆弱得緊。

郁道沒說話,只不動聲色地透過後視鏡去看她。

她穿的衣服是昨天的那套。

她已經很久沒有走這個風了,一條柔美的蕾絲裙,外面只罩了件長款的羊絨開衫,露出半截纖細的腿。漂亮,但不顧自己的身體。

郁道斂下眸色,不敢再看。

他默默地將音響的聲音調得更舒緩些,希望她能有個好夢。

臨到下車,郁道才出聲道:“大小姐。”

郁嬌按在門把手上的手頓住,等他的後話。

他是站在車外的,像是往常的每一次一般,恭敬地替她擋住車頭,以防她不小心撞上。

明明他站她坐,他高她矮。但他卻躬著腰背,仿佛低到塵土,目光只敢停留在她的高跟鞋上。

“怎麽了?”郁嬌溫聲問。

他像是醞釀許久,話卻沒頭沒腦:“大小姐您無論做什麽,都是好的。”

而後,他把感冒藥遞過去。

郁嬌捏著還帶著他手溫的藥盒,一時怔怔:“謝謝。”

“大小姐言重了。”郁道似乎又只是一個稱職的秘書。

-

下午,齊冥曜就回到公司。

林靜見到人時很驚訝,早上不是還說要請假一天,怎麽才半天,人就來了。

但還沒來得及關心,喬幼春就風風火火地趕來。

林靜招呼秘書進來給人倒水。

這個秘書早上接待過喬幼春,他不是剛給過齊總的地址,怎麽見了又見。

但好歹是齊冥曜的秘書團隊,就算心裏再多想法,面上也絲毫不顯。

喬幼春接收到齊冥曜的目光,不禁輕咳一聲。

她惹出來的誤會,還是得她來負責澄清。

“你和你女朋友進度挺快啊,都住家裏去了。”話是對齊冥曜說的。

秘書俯下身子倒茶,眼睛瞪得老大。

他聽見了什麽?

齊總有女朋友了?還同居了?

所以,喬幼春不是齊總的未婚妻啊。

女朋友?同居?連當事人都很陌生的詞匯。

齊冥曜沈默了會兒,而後道:“嗯。”

齊總竟然還親口承認了。

秘書根本無暇關註自己手裏的茶壺,水都往外溢出不少,他才反應過來。

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兒,”喬幼春毫不在意t地拍了拍他的肩,“以後少聽點兒八卦,多關心關心你們上司的感情生活,昂~”

這話秘書可不敢搭,安靜地退出辦公室。

“不用和他交代不要往外說?”喬幼春看齊冥曜,“就這種爆炸性消息,不出十分鐘,就會傳遍整個公司。你和郁小姐的愛情故事將會有不下十個版本。”

“不用。”齊冥曜並不介意。

即使沒人知道是郁小姐,也還不是愛情故事。

一股潮澀感在齊冥曜的喉嚨間泛開,他沒力氣搭理這個話題。

“有事快說。”他道。

“你看我都為你的守身如玉,作出了如此大貢獻。”喬幼春見齊冥曜目光危險,似乎她再說不出什麽有價值的話,就得滾出這間辦公室,她沒敢再繼續耍寶,“我爸媽覺得我不配合聯姻,停了我的銀行卡,我至少損失了這個數。”

她舉起三個手指。

“雙倍給你,再給你一張南非的機票。”齊冥曜摸清她的來意,速戰速決。

喬幼春滿意地起身:“謝謝老板,我明天就出發!”

說罷,便準備頭也不回地離開。

臨到門口,她又頓住腳步,回頭道:“祝您和郁嬌小姐有情人終成眷屬,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她像是過年討紅包的小輩,吉祥話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

齊冥曜說:“再給你加一百萬。”

“老板大氣。”喬幼春心滿意足地離開。

那邊,郁嬌也帶病堅持去了公司。

在電梯裏碰上也正要上樓的郁景逸。

“都生病了,還這麽敬業?”他冷冷一笑。

“畢竟大哥這麽努力。”郁嬌營業式笑容。

“也是,是要在齊總身上多努力努力。”郁景逸知道她昨天沒回家。

“嬌嬌,既然都是靠男人,還不如靠大哥。”郁景逸道,“起碼我們有血緣,關系終究是最穩固的。”

“大哥,你最好把賀家還有陳家的資源都退回去,對了,還有父母給的,你一分都不要拿。”郁嬌像是突然反應過來,捂唇譏笑,“哎呀,原來大哥也是個靠男人的男人。”

“不要用著別人的資源,搖身一變就成了只靠自己的成功男人。”

“要真的只靠自己,大哥恐怕進不了這棟樓。”

電梯緩緩打開,郁嬌沒再給他回話的機會。她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只留下一個背影給他。

至於他說她靠齊冥曜的話,她並不在意。

真是奇怪。

好像女人必須要孑然一身,才能證明自己的成功是真的成功。

而男人卻不用。

她從不避諱對齊冥曜或是旁人的利用,也不會以她主動索取幫助的主動為羞恥。她更願意把這些稱為資源的合理利用和對關鍵機會的把握。

辦公室裏,重山的律師正在等她。

“郁總,您的股權轉讓流程走完了,將25%的股權轉至齊冥曜齊總名下。”律師道。

“轉給齊總吧,你親自去一趟,”郁嬌又從帶鎖的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差額的欠條,也一並送到。”

她沒打算用她和齊冥曜之間的任何去交換利益,吻也好,床上也好。

利益上她交接得明明白白,給他份額,給他分紅,又打下欠條,以後會一一還上。

她最多只欠了一個他幫助她的意願。

可齊冥曜對重山的援手實在是太迅速了,是在昨晚,而不是她開口的今早。

那麽大一筆資金,若說他沒有提前準備,她是不信的。

她清楚,齊冥曜放了長長的線,而她也正如他所料那般,咬上了鉤。

齊冥曜在辦公室接見了這位律師,利益分紅和欠款補償,樁樁件件她倒是都和他切割得清清楚楚。

就一點兒也不肯欠他的。

同一時間,齊冥曜也沒阻止林靜在一旁的匯報。

“對了,”林靜想起還有個事情,“齊璟年那邊重新提出要和郁嬌小姐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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