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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嬌放下酒杯, 郁道適時地拿走她手中的空杯,又重新換上一杯紅酒遞給她。

“齊總身邊的那位是喬家的,喬幼春, ”郁道側身在郁嬌耳邊小聲道,“她到了適婚年齡,喬家把她從國外接了回來。”

不得不說,郁道是最稱職的秘書。

及時察覺郁嬌的需求,又是換酒, 又是提前準確地將各賓客的信息告知她, 不至於碰上了面, 因為一時認不出對方而尷尬。

樁樁件件,他都處理妥帖。

在適婚的年齡, 被家人接回。郁嬌知道這就是準備聯姻的意思。要麽家裏已經提前敲定好了聯姻對象, 像她和齊璟年那樣。要麽在幾家裏都積極接觸下, 再做決定。

無論是哪種,今晚能和齊冥曜一起來參加宴會, 喬家的落花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上次宴會之前, 齊冥曜還是從不帶女伴的。

以他如今的位置和能力,已經沒有人敢強壓頭讓他做什麽了。

能一齊出席宴會,勢必他也是點了頭的。

那邊喬幼春陪同著人群中央的齊冥曜,似乎是察覺到了郁嬌的目光,她毫不避諱地回視她, 而後笑開了。

本來喬幼春年齡就不大,再搭配上她那張娃娃臉, 整個人就更顯小了。

她笑起來時,眉眼都彎成了月牙, 蘋果肌上的腮紅襯得她像是一顆新鮮的水蜜桃。

郁嬌被她的笑容感染,營業式的笑容多了不少真誠。

她身旁的男人一如既往的貴氣斐然,應付著絡繹不絕上來攀談的人群,有距離感卻不至於高高在上的傲然,是骨子裏透著的紳士禮貌。

郁嬌收回目光。

喬家是很好的聯姻對象,喬幼春也是個可愛的姑娘。

一個可以給自己事業裨益的聯姻對象,和一段跨越重重疊疊困難,撈不到好處就算了,還飄忽不定的愛情,更何況甚至不能稱之為愛情。該選哪個,顯而易見。

如果她是他,都不帶一秒猶豫的。

就像她可以不要他,但不會不要郁家。

而那懵懂著,萌動著的感情,會被時間和繁忙掩埋。

她站在遙遠的地方,看著齊冥曜身邊站著別的女人。

這不是她的落敗,是她的主動舍去,所以結果都是她咎由自取,連難過,都不應該。

“賀總,您剛才提到的那個項目聽起來很有趣,”郁嬌轉開目光,笑著和身邊人交談著,“等改日有時間,您賞臉一起吃頓飯,好好聊聊。”

賀淶笑著和她碰杯:“能得嬌嬌小姐邀請,榮幸之至。”

郁嬌一口飲盡半杯酒,高腳酒杯又空了。

郁道換下她手裏的杯子,在郁嬌要拿走和下一個來敬酒的人寒暄時,郁道卻握著酒杯,沒有給她。

郁嬌疑惑地回頭望他。

“大小姐,少喝點兒。”郁道小心翼翼地怕自己的話逾矩,又補了個合理的理由,“宴會才開始。”

郁嬌笑著抽走他手裏的酒,只說:“放心,我有數。”

郁道看著她不過和一個人聊完,就再次見底的酒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又在適當的時間,替她換下酒杯。

他緊緊握著自己的杯子,在話題的間縫看向始作俑者。

齊冥曜游刃有餘地在一群人中間,垂著眼眸,笑而不語地受著旁人對他的點頭哈腰,他簡短的一兩字回應,也會被人當作恩賜。

突然,他的衣角被一個力道拽住。

是喬幼春拉住了他的西服手袖,他不動聲色地抽了出來,避開了些距離,卻不至於讓女孩尷尬。拒絕之餘,也保留了體面。

喬幼春又朝他招了招手,他不解,但她仍然堅持。他便只好微微俯身。

喬幼春穿著高跟鞋,個頭也比他矮上不少。只好踮起腳尖和他耳語道:“你喜歡的人,是郁嬌吧?”

雖然是疑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

齊冥曜直起身子,和她拉開距離。

沒等他回答,喬幼春像抓住了人的小秘密,興奮道:“從進來到現在,你已經用餘光看了那邊三十七次了。”

齊冥曜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她看了幾秒。

像是小動物直覺到危險一般,喬幼春火速立正站好,收起臉上的笑容,用手在嘴上比了一個關拉鏈閉嘴的動作。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搭理她,或者是說她無聊時,她卻聽到他的聲音。

“是。”

很肯定的語氣。

周圍觥籌交錯,人來人往,他對自己的晦□□意,沒有絲毫否認。

喬幼春瞪大眼睛,楞怔了幾秒。

而後緩緩豎起大拇指:“我靠!”

完全沒有一身潔白長紗裙的優雅千金模樣,用語過分大膽。

旁邊的人微微側目,在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聽錯了,喬幼春立刻抿唇微笑,朝人微微搖手。見她乖巧模樣,那人確定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喬幼春偏下身子,朝齊冥曜方向靠近了幾分,壓低至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音量:“覬覦侄子的未婚妻,很有種啊你。”

齊冥曜瞥她一眼,淡淡糾正:“前未婚妻。”

喬幼春一時被噎住。

好好好,前!未婚妻。

“那你現在站在這裏幹什麽?”喬幼春問。

齊冥曜不解。

“那麽多人等著,”喬幼春示意郁嬌身邊的男人們,“你不主動點兒怎麽有故事?”

說完,她不等齊冥曜的反應,拎起長裙就往那邊走去。

齊冥曜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喬幼春是跟他一起進來的,但不代表著她去哪裏,他就要陪同到哪裏。

冷岑的目光看向她走向的方向,只遲疑了一秒,他便邁腿走了過去。

“誒,齊總這是去哪兒?”還在人群外圍等待攀談的人,伸長了t脖子看。

“去追跑了的小女友吧。”

“看來喬齊的聯姻,要板上釘釘了啊。”

齊冥曜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焦點。

他還沒靠近,郁嬌遠遠地便看到了。許是一時喝了太多酒,心跳快得厲害。

她克制著自己的目光不看過去,手裏酒杯中的紅酒面卻微微顫抖著。

“郁嬌,你好。”一道脆生生的嗓音,“我是喬幼春。”

郁嬌轉頭過來,就見一張娃娃臉正對著她笑,她自顧自地用手裏的杯子和她碰杯。

“你好,”郁嬌也揚起笑容,“我知道你……”

“叫我喬喬就好。”

“喬喬。”

她們各自抿了一口杯裏的飲品,喬幼春狡黠地朝她眨眨眼:“我這裏面是雪碧。”

郁嬌笑起來:“學到了。”

簡單的幾句對話,便完全沖淡了郁嬌心裏一絲的不舒服,不至於到嫉妒,就是對自己的一點兒可惜。喬幼春果然如她照面的第一印象一般,可愛極了。

那點兒對於她在齊冥曜身旁的不舒服,全都換成了欣賞。

喬幼春回頭,不滿齊冥曜的不緊不慢,突然和郁嬌站在了同一戰線,悄聲吐槽:“他走好慢。”

郁嬌抿唇輕笑,擡頭看過去。

確實好慢,他們目光相撞,仿佛時間變得很慢。

大廳裏的鋼琴聲像是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突然消失,周遭安靜下來,宛若只剩下他和她。

她怔怔地看著他向她靠近,感知到氣息被又重又緩地推出胸腔。

直至他站定在她面前,她像是被劫取了氧氣一般,屏住呼吸。

齊冥曜微揚起酒杯,輕聲道:“難得見面,郁總助賞臉和我喝一杯?”

那麽多人叫她嬌嬌小姐,只有他,會這麽稱呼她。

用她最在乎的叫法。

“榮幸之至。”郁嬌勾起唇角。

執杯側傾,玻璃杯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郁嬌的心臟也跟著顫。

葡萄酒的澀味在舌尖泛濫開,似乎只有咬緊牙關,才能克制住這難耐的味道。

以及,難耐而覆雜的情緒。

他們相對而站,卻沒有再說一句話。

空氣似被凝結,就連旁人都感受到一二。

剛才圍著郁嬌的男人們,見齊冥曜過來,一時沒敢說話。本來打算等他們寒暄後,再見縫插針地插進話題裏來。

只是,現在氣氛微妙到,他們不敢出聲。

沒聽說這倆人之間有什麽過往啊?唯一印象中就是上次宴會上,倆人跳了一支舞,再之後,便沒有然後。

可能是前任的長輩,相處尷尬,也是有道理的。

但有聰明人,突然聯想起沈家和郁家二少的落敗,驚駭世俗的猜想在腦子裏生成,卻只敢偷偷震驚,不敢聲張。

喬幼春看看郁嬌,又看看齊冥曜。

就這就這?

不該直接是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然後啵一個,直接送入洞房。或者是我不喜歡你,哦拜拜就拜拜,下個會更香,如此簡單的操作嗎?

她制造這般上好的機會,倆人就各自一句話,就沒了?

她試圖再努力一下,奈何社牛如她,一時竟感覺到插不上話的氛圍。

算了。

感情真難懂,宴會也難玩。

要不是她被爸媽抓回來聯姻,她現在應該在南非餵動物。

起碼小動物好懂,喜歡了就是瘋狂搖尾巴。

重山也收到了宴會的邀請,萬輕舟一襲黑色長袖長裙,坐在角落。

郁嬌進來時,她就見到了。

但她沒有過去打招呼。

重山是郁嬌隱秘的底牌,她們在明面上不該認識。

於是她只是坐在一邊,她不擅長應對這樣的場合,比起工作上被直白地評價能力的優劣,她更難以面對別人似有若無的凝視感。

“看這位小姐面生得很。”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挺著肚子靠近,“在下有幸知道這位小姐的芳名嗎?”

過分文鄒鄒的用語,讓萬輕舟皺起眉頭。

但她知道,來這樣的場合,社交才是真正的目的。

於是強迫自己迎難而上。

“王總,”她在來之前把賓客的樣貌和資料都對過一遍,所以她一眼便認出了來人的身份。她拿出名片遞過去,“重山,萬輕舟。”

對方接過名片,卻並不感興趣。

他的目光從臉游移至身材,定格許久,最後才飄忽回臉上,露出因常年吸煙而發黃的牙齒:“萬小姐啊,幸會幸會。”

“喝一杯?”他舉過酒杯。

“抱歉,我不喝酒。”萬輕舟拒絕。

“我們王氏,知道吧。有機會我們可以合作項目啊,不過這得詳談。”王永瞇著眼睛暗示道。

“談項目可以,但喝酒就算了。”萬輕舟語氣清冷。

卻更激起王永的征服欲,他一把抓住萬輕舟的手臂,把酒塞她手中。

“就一杯酒而已,萬小姐不會連這點兒面子都不給王某人吧。”

萬輕舟掙紮間,露出她左臉那道可怖的傷疤。

男人總是會因為她的臉來搭訕,但又對她的臉心有餘悸。

王永也被嚇到,動作停頓幾秒。

這時,一只修長的手抽走了酒杯。

“王總,給女孩子灌酒,可不是紳士的行為。”他的嗓音清明如樂,帶著彬彬有禮的態度。

萬輕舟救回自己的手臂。

擡起頭看過去。

男人氣質斯文矜貴,一身暗色西服,長相周正清冷,一副金絲邊眼鏡擋住了他狹長的狐貍眼。

來人她識得。

是郁景逸,郁嬌的大哥。

郁景逸把酒還給王永,“萬小姐已經拒絕了,王總就不要強求了。”

王永嘿嘿一笑:“郁大少這就不懂了吧,女人的拒絕往往都是欲拒還迎。”

“女人的拒絕,就是拒絕。”萬輕舟出聲打斷他們的對話。

郁景逸噗嗤笑了一聲,諷刺意味很重。

當著郁景逸的面,王永被下了面子,狠狠瞪了萬輕舟一眼,嘴裏咒念著“醜八怪”,負氣離開。

見王永離開,萬輕舟仍淡定地坐著。

”怎麽?就不怕得罪了人影響了生意?”郁景逸問。

萬輕舟說:“客戶就像找對象,不是來者不拒,是要篩選的。”

郁景逸笑起來,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萬輕舟沒有刻意遮掩,左側的那道疤大大方方地暴露在燈光下。

但郁景逸並沒有大驚小怪,他就像是碰巧看到了手上的一道小口子而已,很快就忽略過去。

“有趣,萬小姐真是有趣。”他評價道。

“郁大少認識我?”萬輕舟帶了幾分警覺。

在這個宴會上,認識郁家認識齊家很正常,但郁家的大少爺居然知道她是誰,這就很奇怪。

“這有什麽奇怪的?”郁景逸卻不以為然,“最近重山風頭無兩,我還想有機會拜會一下重山這位神奇的掌權人,沒想到今日湊巧了。”

他遮遮掩掩倒顯奇怪,反而這麽直白地說出來,打消人的顧慮。

他把手裏的酒杯遞過去。

萬輕舟皺眉:“抱歉,不喝酒。”

她又補充了一句:“是真實的拒絕。”

郁景逸勾起唇角:“知道,這是雪碧。”

他仍然擡著手,卻沒有壓迫人必須接受的強勢,仿佛她若繼續拒絕,他也不過是笑笑就罷。

萬輕舟接過酒杯。

透明液體裏冒出滋滋的氣泡聲,順著玻璃杯,觸及指尖也帶了微微的顫意。

萬輕舟低頭抿唇輕笑道:“謝謝。”

郁景逸端起侍應生新送過來的一杯雪碧,傾身和人撞杯,“客氣。”

擡眸間,目光藏在金絲邊框的鏡片後,看向的卻是郁嬌的方向。

郁嬌沒在宴會上待到最後,裏面開著暖氣和空氣凈化,但她只覺悶得難受。尋了個理由,便笑著和周圍人寒暄著離開。

走出小洋房,她唇角的弧度立刻垂落下來,眼角也懨懨地耷拉著。

晚上氣溫下降得厲害,又再加上他們剛從暖室裏走出來,一陣冷風拂過,郁嬌忍不住打個寒顫。

郁道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替她擋住大半的風。

“大小姐,您先進去等我會兒,我把車開過來。”郁道說。

郁嬌點點頭,等他走開卻沒離開。

再進去勢必又要和人社交,她像是一個已經被紮破了的氣球,實在沒力氣再支棱起來。

剛好也讓這冷風吹吹她的頭昏腦漲,本想往大理石支柱旁挪動兩步,腳步卻有些虛浮,差點兒摔倒。

這時,一個力道從後面扶住了她。

緊接著而來的,是那股熟悉又好聞的檀茶味。

許是因為喝了酒後的人,都容易脆弱。僅僅是聞到這個味道,她竟有這麽一瞬,想要落淚。

隔著西服料子,也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手溫。

郁嬌擡起頭來看她,眼尾好像都染著微醺,泛著緋紅的水霧。

但他的語氣卻和深冬一般冷t:“不是說有信任的人才會喝醉嗎?”

“這回你身邊的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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