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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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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電話掛斷後, 郁嬌先是打開衣帽間,找了一條最新季的大牌羊絨裙出來,綿軟的材質勾勒出身型的凹凸有致, 但穿上身後又覺不滿意。

再換了套百褶半身裙,裙擺下露出一雙修長的腿,卻在鏡子前左左右右轉了幾圈,又覺得哪裏不太好。

於是,整個人再次埋進衣帽間裏。

突然在櫃子深處看到一條男士的墨色羊絨圍巾。

大抵是劉媽以為這條圍巾是齊璟年的, 怕她觸物生情, 於是將這條圍巾藏在角落裏。

她伸手撫上去, 圍巾宛若公主的毛一樣柔軟。

她忽地一驚,才察覺到自己不自覺上揚的唇角, 收回笑意後, 又看向衣櫃裏被她拿出來挑選, 現在亂成一堆的衣服。

她這是在做什麽?

深更半夜,為了見一個男人, 費盡心思地在女為悅己者容?

她意識到這點後,突然覺得沒勁兒透了。

於是把那些漂亮的裙子, 一股腦兒地全部扔了回去。隨手抓了一件寬松舒適的加絨衛衣和牛仔褲,套上,再罩一件擋風的毛呢外套,既不修身也不露腿,但很保暖。

那條男士圍巾還躺在她的衣櫃裏, 她拿了起來,糾結了許久。

最後沒有把圍巾放回原位, 而是打開了第六扇櫃門的最下面,從左往右數第二個抽屜, 裏面有個固定著的迷你保險箱。

她輸入密碼“7633”,密碼鎖彈開。

裏面的東西不多。

一朵幹枯的黑色郁金香,花瓣像是被人踩在地上,破碎淩亂,又被她塑封起來。

那時是兩個哥哥被安排學習金融知識,而她卻被關在琴房裏,被要求把新學的曲子彈熟練了,才能出門。

她乖巧地和家教彈完曲子,跑到哥哥們的房間外,她穿著繁覆的小洋裙,踩著碎瓷磚,不顧裙擺被墻上的凸石掛爛一塊布料,咬著牙爬上窗頭。

房間裏的父兄看到,嚇了一大跳。

“下來!”郁康安第一次如此大聲地對她說話。

不知道是被他吼的,還是等她上來後,才意識到這墻很高。瞬間,她手足無措地哭了起來。

即使痛哭,她還不忘聽從父親的命令,挪著短腿就要往下面蹦。

郁康安頓時急了,沖過來時大腿撞在桌角上,也來不及顧及,千鈞一發的時刻,接住了掉下來的她。

小郁嬌哭得更傷心了。

“爸……爸爸,你有沒有撞疼啊?哇嗚嗚嗚。”

郁康安冷著臉,把她拎了出去:“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爬高上低的像什麽樣子?”

“今天的曲子彈熟練了嗎?”

小郁嬌含著眼淚,害怕地點點頭。

“那就再去彈個一百遍,不然就別出來吃晚飯了。”郁康安說。

見她又要哭,他低吼:“不準哭,我郁康安的小孩怎麽能隨隨便便哭?”

小郁嬌抹著眼淚轉身。在回琴房的路上,遇到了父親為她建造的花房。

裏面種滿了各種郁金香,但其實,她最喜歡的花,是帶刺的玫瑰。

其中有一株黑色的郁金香,是父親前段時間專門去荷蘭替她移栽回來的。

她也不知道她從哪裏來的勇氣,突然放縱了自己內心的陰暗,伸手拽下了那唯一一朵黑色郁金香,憤怒地將它踩在腳下。

父親想要她做花園裏最名貴最漂亮的花,那她偏要毀掉。

等鋼琴家教尋來時,她又擔心被人發現,於是蹲下,小心翼翼地將破碎的花瓣撿起,小洋裙沒有口袋,她只能攥在手心裏,帶了回去。

另外還有一根貓咪的胡須。那是十二歲那年,她沒有保護好的那只貍花貓。

撿到它的當晚,她又驚又怕地發現它掉了一根胡須。

她還以為是它在雪地裏太冷,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查了以後才知道,貓咪掉胡須,就像是人類長大了一歲。

她這才放下心來,抱著小貓咪,許諾它:“以後我會給你撿很多很多胡須,一百根怎麽樣?咪咪,等我老了也給你撿胡須。所以,你要快點兒長大哦。”

但是,那天晚上,是她見這只小貓咪的最後一面。

保險箱裏還有一個銀制打火機。她青春期的時候,嘗試了幾次抽煙。

可是既沒有像電視劇裏那樣看起來酷炫,也沒有解決她的任何煩惱。她以為的反叛,最後發現,不過就是一支香煙,一支再普通不過的香煙而已。

壓在最下面的是一張滿分試卷。是她被送出國前的最後一次考試,她仍舊考了第一名,但也沒有改變父親讓她學鋼琴的想法。

最後,她將這條圍巾,放了進去。

然後鎖上保險箱,將抽屜拉上,再好好地關上櫃門。

她t沒有化妝,也沒做其他裝扮,只拿上手機,就這麽素面朝天地準備出門。

突然,在床上的公主醒了過來,看向要偷偷溜出門的主人,“喵——”了一聲,向她躥了過來。

其實並不大聲,但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心虛,嚇了一跳,慌忙用食指擺在嘴前:“噓,公主,小點兒聲。”

“媽媽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哈。”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壓低聲音道。

但公主完全沒有理解她的意思,還以為是要帶它出去玩,一個勁兒地往門口擠。

郁嬌好不容易和公主鬥智鬥勇完,小心翼翼地穿過客廳,出了大門。

就突然聽見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響起,一輛車子停在了她面前。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了郁道那張嚴謹的臉。

完蛋——

郁嬌只有這個想法。

她大腦在瘋狂運轉,這個時候應該用什麽理由,才能合理化她大晚上的不睡覺,出現在家門口。

但郁道只是看著她,輕聲說道:“夜深露重,大小姐,我送你出去吧。”

郁嬌一頓,最後還是上了車。

車廂裏沈默著,沒有人說話。

還好他開車過來了,否則去車庫肯定會驚動旁人,要是光靠她的雙腿走到大門口,不知道得走多久。

剛近郁宅大門,就看見了齊冥曜的越野車。

男人一身黑,站在車旁。

郁道下車後,又到後座,替郁嬌打開車門,微微欠身擋住車頭以免她撞上。

等郁嬌下來後,他才完全直起身來。

轉過身來,正撞上齊冥曜看過來的目光。

“郁秘書。”齊冥曜道。

郁道微微頷首:“小齊總。”

稱呼完後,他們沒再說什麽,但對視的目光像是在空氣中短兵相接。

車外的溫度不高,郁嬌感到一陣寒意。

她快步走過去,打斷了兩個男人無聲的對峙。

郁道跟在他身後,即使他知道郁嬌不需要,但他仍然履行職責一般地,將郁嬌送去她要去的地方。

一如以前的每一次。

郁道正要替她拉開車門時,齊冥曜擋住了他,先他一步打開副駕駛的車門。

郁嬌駕輕就熟地坐上去,系上安全帶。

“砰——”的輕輕一聲,齊冥曜將車門關上。

車外只剩下兩個男人。

他們身高差不太多,近乎相互平視著。

郁道作為郁氏的二把手,齊冥曜在工作場合和他也算有接觸,他工作嚴苛一絲不茍,能力強勁,唯郁康安馬首是瞻。

除此之外,他便再無了解。

在工作之外,他只見過郁道三次。

一次是郁嬌在宴會外邀請他當舞伴,一次是他們從國外回來,他在機場把郁嬌接走。還有一次,便是現在。

“既然人已經送到,郁秘書可以放心回去了。”

郁道抿著唇,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這時,車窗被搖下來,郁嬌看向窗外,說:“阿道,你早點休息。”

頓了頓,她又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郁道微微欠身道:“大小姐,註意安全。”

他最關心這個,他也只能關心這個。

說完,才讓開半步,給齊冥曜讓開走回駕駛座的空間。

齊冥曜輕微點頭,上車,啟動車子。

開出去一段後,他從後視鏡看出去,郁道仍然站在剛才的那個位置,看著車尾遠去,直到人影在視線裏消失,他都不曾離開。

齊冥曜收回目光,看了眼正閉目養神的郁嬌。

他知道她沒睡。

他突然幽幽開口:“阿道……?”

這個稱呼像是在他的唇舌之間滾了一圈一般,才緩緩從口中說出。

郁嬌驟然睜開眼睛。

她解釋道:“從小就這麽稱呼。”

“噢。”齊冥曜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

郁道從小被養在郁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郁康安撿回去的,很多人說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命運,因為是個在隨便道路上撿的小孩,於是取名作“道”。

雖然是領養的小孩,但從小和郁家的三兄妹一起長大。

和郁嬌,應該算是青梅竹馬。

郁嬌不解他提起郁道的稱呼是何意,偏頭看向齊冥曜。見他只是平靜地目視前方,安靜地看著路況。

紅燈車停,他突然轉過頭來,和她對視上。

“他喜歡你?”齊冥曜直白地問。

郁嬌呼吸一滯。

她避開他的目光,偏過頭去,看向車前空曠的馬路。

紅燈仿佛一直停滯著,沒有變綠的跡象。

“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郁嬌說。

她感覺到齊冥曜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是啊,”她聽見他說,“我情敵還挺多。”

郁嬌心臟一頓。很快眼前的紅燈,轉而變成綠燈,車子行駛起來,郁嬌感覺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一口氣息像是被她緩而重地推出胸腔,她沒察覺到自己緊緊地攥住了衣服下擺,手心浸出薄汗。

“你在追我?”她聽見自己問。

其實對應上他的那句話,這個問題的答案幾乎呼之欲出,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這樣一個蠢問題。

“難道不明顯嗎?”齊冥曜沒有猶豫地反問。

他的語氣是近笑的,是輕松的。

仿佛這次的對話不是一場意外,而是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她問了,他便會坦白。

像是隨時可以被曬在陽光下的心動,起碼在她面前,他想被知道。

這也可以被稱為是,一輪直白的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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