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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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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司桂銀番外:枝上雪(二)

說罷, 我看也沒再看荀頡一眼,拉著蘇卓華就走。

一開始, 我沒拉動蘇卓華。

別看這男子瘦瘦弱弱的,氣力倒是不小,他站著不走,我為了不跌面子,只好暗暗使上了內力,他才踉蹌著被我拉走。

我也不知要拉他去什麽地方,只知道我走的越是瀟灑越好, 最後確定身後沒人瞧見了, 我將他拉進了司家名下的一間鋪子。

我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就算父親和哥哥對我一向縱容, 這回恐怕也不能善了。

我拉著蘇卓華到了鋪子後院, 這時我才松開他, 將琴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但我一向不懂這些風雅之物,實在也看不懂這琴該怎麽修,我左右看了半天, 也不知該怎麽辦。

但我還是擡起頭看向他, 心虛地保證:“我一定會幫你修好它的, 雖然我不懂這些風雅之物, 但我有錢啊, 我會幫你網羅這世上的能工巧匠, 不管耗費多少氣力, 我都會做到...”

“司姑娘為何會對我這麽好?”

他突然出聲打斷了我。

這時我才發現他的聲音如此好聽, 如碎玉撞金,清越悅耳, 比他的琴聲...更好聽。

我感覺臉上有點發燙。

但我自然是不肯承認自己有一丁點軟弱,我直接將腳踩在石凳上,做出一個義薄雲天的姿勢。

“我只是看不慣不公的事情發生,我們江湖中人都是如此,你不必介懷,那姓荀的實在不是個東西,但凡一個有道義之心的人看到,都會看不下去的。”

“哦?”他表情依舊淡淡的,語調平靜,卻聽起來冷冷的,“莫不是因為荀公子是司姑娘的未婚夫婿,司姑娘才這般做的吧。”

“未婚夫婿?”我直接笑了,“蘇公子,你覺得荀頡哪點能配得上我了?”

他終於直視向我的眼睛:“司家大姑娘,我日前也見過荀頡兩回,他在花樓裏吃酒,逢人便炫耀,說他即將迎娶鎮國公府的大姑娘。”

“他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冷笑出聲,“只要我不願意,誰人也無法勉強於我。我最看不得欺淩之事發生,蘇公子你又不是天生如此,你本是枝頭淩霄花,只是因為變故而跌落塵埃,可我瞧著你身形不折,芬香如故,不論什麽人,都沒資格去折辱你。”

細細想來,這是我活到那時說的最有水平的話了。

我也不知是如何說出來的,只知道我看著他,這話便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

他楞了一下,卻垂落了眼簾。

“可我本不配姑娘如此,你今日幫了我,日後便會有無窮盡的麻煩。”

“我從來不怕麻煩。”我拍拍胸脯,“你的事兒,我管到底了。”

“你不必管我。”

他突然推開我,拿起摔壞了的琴,他抱著琴,背對於我。

“我只是一介風塵中人,也不像你說的那般清高高潔,我若是折骨不屈,早就如同蘇家其他兒郎一般自盡了,也不會在這塵世裏茍活,自輕自賤。”

“呵,”我冷笑,“蘇卓華,我只想告訴你,你懂得什麽叫自輕自賤嗎?你堅強地活著叫什麽自輕自賤?只因為你曾是貴公子,如今身份自覺不堪嗎?有多少人自出生起便在泥淖裏,情狀比之你不如了千倍百倍,他們便不配活著了嗎。我知道我出身富貴,說這話顯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既然我有了這個身份,我便盡我所能去幫助我能幫助的人,這樣才不負此生。若你隨意輕生,才是真的自輕自賤。”

他依舊背對著我,沒有說話。

我向來固執,直接扳過他的身子,逼他面對著我。

“你是不知曉我的名號,只要經我手的事情,我定會管到底的,你的事,我也定會管到底!我是個粗人,不像你們文人墨客有那麽多多愁善感的心思,我只知曉,你好好活下去才有希望。旁的我不敢保證,但我保證你日後不會再受辱了,你若有什麽其他需要,盡可也告訴我,我都會盡力幫你完成的。”

他大抵是從未見過這麽蠻橫的女子,臉色變了幾變,而後低下了頭。

他長得可真好看啊...白瓷一般的修長脖頸,垂下眼簾的模樣就像是一朵遭逢不幸,被雨打落雕零的蓮花。

我的心突然加快了一拍。

我不敢再看他,匆匆將他安頓好,就扛著他的琴走人了。

我知道我今日所做之事定然瞞不過父親和哥哥,等我回去後定然會受到重重責罰,但既然做了,便也沒什麽後悔的。

我在外面逛了一整日,終於得到京城最大一間琴鋪子的承諾,說保證能修好這琴,我這才放下心來,此時天色已黑,我這才忐忑不安地回了家。

但我沒想到,父親和哥哥居然沒有責罰我,父親沈默著沒說話,哥哥嘆了口氣,說原來那荀頡也不是個老實人,這般落井下石,終歸是人品不好,之前是他們看走了眼。

他們如此這般,倒叫我心裏無論如何都過意不去,畢竟是我給國公府惹了麻煩。

但父親和哥哥似乎有什麽欲言又止,只是當時的我未曾在意。

那日過後,我將琴還給了蘇卓華,我有事無事都會去聽他彈琴,後來我幹脆以女裝示人,於是人人皆知國公府大姑娘很賞識蘇公子。我這樣無疑是告訴他人,蘇卓華是有我罩著的,誰也不許欺負他。

荀頡還是經常來,他離得遠遠的,以怨毒的眼神瞧著我,我根本不去看他。

他之於我而言,就如同那陰溝裏的耗子,這等陰暗之人根本配不上我的一個眼神。

終於有一日與,荀頡眼神怨毒地攔下了我。

“司桂銀,你日日來這種地方出風頭,可知京城裏面是怎麽議論你的?你如今也有十七了吧,你難道不怕自己日後嫁不出去嗎?蘇卓華這等子身份,就算你喜歡他又如何...他是配不上你的。”

“我和蘇公子之間坦蕩,”我高傲地看向荀頡,“不過你這樣的人是不會懂的。”

“他混跡在這種場合,早已見過形形色色的女人。”荀頡眼中透著恨意,“他不過是討好你,來為自己謀求好處罷了。”

“你錯了荀頡,蘇公子從未討好於我。”我說,“我與蘇公子不過是萍水相逢,既然他不幸跌下枝頭,我便在這紅塵裏護他一段。”

說罷我不願再理荀頡,提腳就走。

“萍水相逢?萍水相逢值得你為他付出那麽多嗎?”荀頡咆哮,“司桂銀,我喜歡了你十幾年,可到頭來比不過一個萍水相逢之人。”

“我司桂銀,只遵循內心的選擇,只要我想,便是付出再多又何妨?”我沒有回頭,“荀頡,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我擡腳離開,等我走出一段,才看見蘇卓華正在前方抱著琴等我。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衫,發上簪著一支木釵,越發地顯得清瘦秀致。

我方才與荀頡的對話,他應是聽到了,我沒由來的感到羞怯,我甚至不敢與他說話,低著頭就要匆匆與他擦身而過。

他卻拉住了我的衣袖。

這是他頭一回待我如此主動。

“司姑娘,其實他說得對。”

他的聲音溫柔而平靜。

“我流落於風月場所,若不是靠討好旁人,也不可這般清落無染地活下來。”

“那你日後不用了,便是你不討好於我,我也會像當初承諾的那樣,一直護著你。”我擡頭看向他,“而且你不必如此,我了解你,那種獻媚求寵的姿態,你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的。”

“司姑娘,你到底為何,要待我如此好。”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聲音卻更加輕了,“當真只是出於俠義之心麽?”

我的臉更紅了,我心裏清楚地明白,我待他,不完全是出於俠義之心。

但我若照實說,我與那些對他有所圖之人又有何種區別?

我很在意他眼中的看法,我不想叫他因此看輕了我。

“自然。”我昂頭,“本姑娘說到做到。”

他的表情顯而易見的失落了下來,我頓時心如擂鼓,難道他對我也...

但他卻主動退後,朝我行禮,而後抱著琴轉身離開。

我忐忑不安地回了家,一路上都心神不寧,等回到家,才聽聞父親突發疾病的消息。

我暗恨自己只顧著自己的事,忽略了父親的身子,我日日守在父親床榻前伺候,可父親的情況卻每況愈下。

就這樣過了兩個多月,父親終於告訴我了一個驚天秘密。

司夏冰居然是皇子!他真名李昭,是萬歲一直養在宮外的幼子。

當今萬歲重病,太後打算扶植李昭登基,但連我都清楚,太厚不過是想找一個傀儡罷了。

父親握著我的手,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桂銀,咱們司家世代忠良,你陪李昭進宮吧,你可以保護他。”

原來...

原來如此。

難怪這些日子我行事荒誕,父親和哥哥卻不再責怪於我,難怪他們眼中時常透著不忍。

原來,他們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日了,所以任由我隨著心意行事,因為他們知曉,我沒有多少這樣的逍遙日子可過了。

雖然我平日裏性格恣意,做什麽也全憑自己心意,但是,我心底一直清楚自己身為司家兒女的責任。

就算我平時再怎麽荒唐,當司家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挺身而出的。

恣意瀟灑了十七年,在父兄的羽翼下一直這般明媚張揚地活著,也是值了。

只是蘇卓華,我這輩子沒有希望與你長相廝守了。

我嘴角緩緩逸出一抹笑容,我對著父親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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