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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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0

電話很快接通了。

是一個不認識的男聲:“晚上好, 莫裏斯糖果店。”地道的紐約腔。

艾波楞了一瞬,開門見山:“你好,我找邁克爾.柯裏昂。如果他不在, 就找保羅.維太裏。”

對面也被這兩個名字搞暈了, 回神問:“你是誰?安多裏尼在你身邊?”

“艾波娜.布德曼。我是”她略微尷尬地補充, “托尼的生母。事關他父親的安全, 無論他在執行什麽行動, 都是羅斯的圈套。請立刻、馬上通知他父親。”

對方沈吟片刻:“我不確定是否聯系得上他, 這樣吧,我給你轉接到他們可能在的位置,要是那個站點的人也聯系不到他, 就說明他們正在執行任務。”

沒有移動電話的年代,找人純靠運氣。艾波只能接受:“好。”

又是一串嘟嘟的聲音,令人窒息的綿長, 她的心跳也一齊變得沈重起來。

屏息等待了五秒鐘, 電話再次被接通,這次是個少年音,艾波說明來意後,對方讓她稍等, 撂下電話就跑開了。

安多裏尼不安地扯扯她的衣擺,艾波沖他笑了一下,握上他的小手。他的手心很燙,時刻蘊著一團火焰。這點倒是像她。

等待的空當, 她瞧著商場的大理石裝飾,隱隱綽綽倒映著人影, 思緒不自覺游移開去。羅斯受傷無法參加會議,由他的顧問或者副手代為出席, 中間沒有隔離層,想必調查局依然能挖到些證據。

“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邁克爾的嗓音,短短兩個音節,竟帶著幾絲肅殺,她從沒有在這個男人口中聽到此般語氣。

“邁克爾,是我。”

“艾波?發生什麽事了?”他的聲音一下子柔了下來,如同幹硬的面包浸透可口的湯汁。

她不自覺笑,隨即反應過來,為自己這麽容易被他搞得忘記正事而懊惱,抿了抿嘴,她講了娜塔莉.羅斯所說的話。

邁克爾聽完後,笑意自話筒那頭傳來:“謝謝,我也愛你。”他把她的提醒當成了表白。

這種時候還油腔滑調的,艾波磨了磨牙,淡淡道:“我不希望托尼年紀輕輕就失去父親。”

“當然,我也不希望離開你。”邁克爾知道她嘴硬,溫和解釋,“羅斯的顧問、李.弗倫紮失蹤了,中午線人傳回消息,有人在哈萊姆瞧見了他。經過兩小時的踩點,現在基本確定他在135街東面的酒吧裏。”

電話是加密的,邁克爾並不擔心洩露消息,接著說:“家族的行動組長布魯諾和我一起,另外帶了三個人,槍支彈藥也齊全。沒什麽危險,順利的話,我們還能趕上服裝秀最後的亮相。”

“家族?”艾波沒有被他糊弄過去,迅速抓住了關鍵,握緊電話低聲道,“該死的,你帶的是柯裏昂家族的人?”

邁克爾嘆了一口氣,聲音裏笑意稍減,變得正經了一些:“你說得很對,用探員肯定比紐扣人來得保險。但是艾波,我得讓他們洗幹凈泥點。光做臥底、協助調查局一網打盡黑手黨的功勞不足以完全洗清柯裏昂家族,必須要讓局長看到他們的價值和決心,他才願意動用人脈,疏通關系,讓法院給出無罪的判決。”

這個他們自然指的是柯裏昂家族。艾波忍住不自覺發沈的思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柔順語氣勸誡:“邁克爾,我希t望你中止這場行動。在我看來,它的風險遠高於收益。”

胡佛作為全美排得上號的聰明人,給出這樣的承諾,屬實稀奇。如果這活真有邁克爾說得那麽簡單,他為什麽不直接官方出面逮捕李.弗倫紮呢?這後面必然有權力的博弈,他們稍有不慎就會淪為棄子。

邁克爾只當她關心自己,內心一片熨帖,安撫道:“艾波,不會有事,不過是一場簡單的行動。我會贏,就是這麽簡單。”

這也許就是妻子的心理,總是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他暈暈乎乎地想。

這幾日的幸福磨沒了他的警惕心。

“哪怕存在你帶隊殺害老人、被某家報紙披露是黑手黨的風險,你也要去做嗎?”她問,“或者你被反殺,報紙刊登你的屍體,說紐約最大的黑手黨伏誅,這樣你也要去嗎?”

電話那頭的邁克爾笑意斂了些,“是的。”

艾波清楚哪怕再相愛的情人,也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應該尊重對方的選擇。但也許出於控制欲,也許出於占有欲,無論如何,他的所思所想合該都從她的角度出發、以她的意志為意志。

這個霸道想法實在不像她。她應當理智、明達,而不是如此偏執地想要另一個人類無所保留地服從。

“邁克爾,”她聽到自己說,“如果這是我的要求呢?作為妻子。”

對面沈默了很久,久到艾波已經猜到了答案,捏住話筒的手一片粘膩的汗。

邁克爾喉嚨裏像是塞了塊隔夜的法棍,嗓音幹澀地說:“抱歉,艾波。”

*

邁克爾.保羅.維太裏-柯裏昂之所以想要殺掉李.弗倫紮,有許多原因。

其一,他是海門.羅斯的顧問;其二,他負責羅斯家族在西海岸的事務,根據弗雷德調查出的消息,手裏握有吉瑞參議員的把柄;重要的是,他手下討債公司的殺手執行了那幾次追殺,差一點、差一點讓他失去了她。

眼下是最好的機會。羅斯在紐約的勢力因他重傷盡數被羅薩托兄弟接管,這三兄弟為了站穩腳跟、取代羅斯地位,出席紀律委員會,此刻已經被捕、關進警車了。一旦弗倫紮避過這陣風頭、離開紐約,手握內華達和弗羅裏達兩大據點,可就沒有那麽容易對付了。

走出站點時,天光很亮,黃昏的橘光尚未侵染天空。邁克爾深呼吸,想要盡快完成任務,回去哄她。

遵照他們的計劃,布魯諾帶著一名手下從後門突入,他率隊從正門進入酒吧。

這是一間頗小的酒吧,窗簾緊閉,電燈黯淡地發光。邁克爾三人相貌格格不入,進入時,悠揚的薩克斯停頓了一瞬,零星幾名客人齊齊看來。

邁克爾微不可查地瞇了瞇眼,一眼望見角落裏白得顯眼的老頭,又高又瘦,駝背地坐在椅子上,薄到看不見的嘴唇中叼著一根煙,沒有點燃。

他收回目光,來到櫃臺前,拿出皮夾抽了一大沓鈔票,“勞駕,包場。 ”

店員瞧了瞧他,又望了望他身後兩名高大狠戾的男人,開始清場。

客人一個接著一個不情願地離開,人邁克爾註意到其中一名黝黑肥胖的手移動向褲腰,神經緊繃起來。

只見那人的手在腹部抹了抹,沒有繼續下移,原來是在擦吃薯條時沾上的油。

等所有客人離開,邁克爾來到李.弗倫紮所在的方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輕快地說:“別來無恙,弗倫紮叔叔。”

老頭沒有笑,板著那張布滿褶皺的臉,說:“我一直在等你,今晚要回邁阿密,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你來得還算是時候。”

“您說得對,”邁克爾友好地望著長輩,朝保鏢做了個手勢,“給弗倫紮叔叔倒杯酒。”

弗倫紮對保鏢說:“要白蘭地,在櫃子第二排,從左數第五個。”

邁克爾點點頭:“也給我來一杯,謝謝。”

等酒到桌上,弗倫紮吐出香煙,呷了一口酒,嚴肅的表情終於松動,和藹可親地問:“聽說你打算重回華爾街?羅斯家族希望和你合作,把那些錢過一下水。我想海門一定願意多添些錢,甚至賣一些邁阿密酒店的股份股份。”

“聽起來不錯。”邁克爾晃著酒杯,嚴肅中帶著疑慮,是一種心動的、想要交付信任的表情,“但在這之前,我們先開誠布公,談談最近幾次的誤會。”

“你都說是誤會了,”弗倫紮笑瞇瞇的,“那有什麽好談的呢?”

“之所以稱為誤會是因為我不想要計較。”邁克爾也笑笑,通情達理地說,“我本來可以當它們不是誤會,一見面就殺了你。但我想給親愛的弗倫紮叔叔一個機會。”

弗倫紮哈哈一笑,“你想知道什麽?”

邁克爾直奔主題:“吉瑞參議員做了什麽違法的事?”

弗倫紮把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往後一靠:“這是你的上司吧,邁克爾,你可以自己問他呀。”

邁克爾有模有樣地給他斟酒,“弗倫紮叔叔,你知道的,我不過是他的錢袋子,他從沒有信任過我。”

對於他的姿態,弗倫紮很受用,把未點燃的香煙塞回嘴裏含著,輕描淡寫解釋:“他有個獨子叫傑西,你知道吧?他玩死了個小明星。”

“你幫他擺平了?”邁克爾皺起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這可不是我們策劃的,”弗倫紮說,“那是個男演員,最出名的角色不過是軍校裏的學生。我的人把那演員屍體塞進一輛快要報廢的奔馳裏,再厲害的刑事鑒定專家來看車軌,也是氪嗨墜海造成的車禍。”

“漂亮。”邁克爾讚道,“哪怕之後被打撈起來,也查不到傑西身上。”

“那8月底的那場暗殺呢?”他又問,點點太陽穴,抱怨道:“那三把芝加哥打字機的聲音現在還在我腦袋裏打轉呢。”

“哎呀,那徹底是誤會一場。”弗倫紮兩手一攤,“他們找的是保羅.維太裏,正巧了。”

邁克爾緩緩道:“據我所知,當初黑手黨大會同意在維加斯成立討債公司的前提是不使用大規模暴利,避免嚇跑賭徒。你們就不怕被委員會制裁嗎?”

“黑手黨大會?紀律委員會?”弗倫紮嗤道,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今晚之後,它們還在嗎?”

邁克爾無辜:“你在說什麽?委員會當然在。”

弗倫紮嘆息:“真羨慕你父親,擁有兩個天賦卓越的兒子。他的願望,很快就要實現了吧。”

“桑尼和弗雷多確實很優秀。”邁克爾說。

“不過羅斯家族也不差。”弗倫紮愉悅地說,“要謝謝你,幫我們處理掉羅薩托那三個蠢貨。船只要轉變方向,總要拋下些輜重。”

這是一條新消息。邁克爾依然很平靜,舉起杯子:“salute,為後繼有人。”

玻璃杯與玻璃杯碰撞,弗倫紮拿掉香煙,喝了一大口。邁克爾註意到那煙頭被他的口水浸脹了。他忍著惡心舉起手揮了揮。

一旁待命的保鏢拔出了木倉。

“砰——”

倒下地卻是那兩名保鏢,正中後腦勺,子彈自後向前,整張臉都炸開成血糊糊的一團。

順著槍線往回看,邁克爾這才註意到,這間酒吧是東側墻上的掛鐘和油畫各有一個槍洞。

電光火石間,他突然一個滑步躍到弗倫紮前面,用胳膊肘套住他脖子,把他那瘦高的身軀從椅子上生生拽起來,擋在自己身前。

這一幕快得讓人始料未及,等弗倫紮回過神來時,脖子已經被緊緊箍住,臉逐漸因缺氧變紅。

“邁克爾…”老頭仍堅持說話,充血的眼珠瘋狂看向綁架者,“你殺了我也沒用……我是個老頭子了,死也無所謂……”

邁克爾置若罔聞,脊背貼著墻,警惕地盯著對面的槍洞,喊道:“給我出來,不然我就擰斷他的脖子。”

空氣沈默了五分鐘,櫃臺後的酒櫃響起一陣動靜。

兩個瘦小的男人一前一後從一個半人高的小門爬出來,各端著一把加蘭德。

“現在,放下槍,對,很好,把槍踢過來。”邁克爾踩住長槍,繼續指揮,“很棒。現在,雙手抱頭蹲下。”

一面說著,他一面拖著老頭往酒吧大門靠近,幾步路的功夫,走得他滿身大汗。終於,後背靠到酒吧大門,弗倫紮已經被勒得暈過去了,邁克爾卻沒有心軟,雙手扶住他的腦袋,往右利落一擰。

卡啦一聲,一條生命和這個世界的聯系t便斷開了。

邁克爾沒時間愧疚。他撿起槍,分別朝那兩名暗殺者的大腿開了兩槍,讓他們喪失行動力,把槍丟到一旁——加蘭德在馬路上過於顯眼。

布魯諾遲遲沒有出現,可能也遇到了意外,只希望不是背叛。他推開酒吧門。燦爛灼熱的天空映入眼簾。

忽然,一陣氣流憑空出現,緊接著,如同一顆手雷在腦後炸開,他忍著疼痛向後看去,同時揮動拳頭。

他的拳頭還沒有抵達,對方第二拳便接肘而至,這一下正中他的人中,嘴巴裏彌漫血腥味。但他沒有倒下,他的拳頭因為吃痛偏移了兩寸,擊在對方的臉頰。

這顯然激怒了對方,手伸進沾有薯條油漬的褲子口袋裏拔出去,就在邁克爾以為他要殺了自己時,對方卻擡手,用槍托狠狠給了他一下。

這下,他徹底遭不住,向後倒去的時候,腦袋裏跳出兩個想法。

他們不想、不能殺他。

以及,該死的,他果然不該不聽艾波的話。

*

再次醒來是在一間地下室,空氣裏彌漫著鐵銹味。他分不清這血味來自環境,還是他鼻腔裏的氣味。

房間中央墜著一盞白熾燈。

那名擊傷他的黑人送來一盤泔水似的糊糊,似乎是酒吧的剩菜熬制而成。邁克爾嘗試搭訕,問一些問題,卻了無回音。

他摸不清外面的情況,也不清楚他們要拿他怎麽辦。

上一次在如此靜默陰森的環境,好像還是在巴勒莫的監獄裏,當時他是如何打發難挨的時間?哦想起來了,是祈禱。他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念她的名字,摸索她的面容,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反覆撫摸般的回憶裏變得鮮明而光亮。

他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祈求上帝的憐憫,期待奇跡的發生。

奇跡確實降臨了。

在第七盆剩菜糊糊後,幾聲的槍響劃破寂靜,地下室的門被踹開。

她站在門口,臉被終日不熄的白熾燈照亮。

他像奔騰不息的潮水,掙紮著想要觸摸月亮,卻發現她回看他的眼神,熟悉又陌生,帶著精明的忖度。

“邁基——”艾波不緊不慢地走到他身邊,把手銬地鑰匙丟給他,“嘖,你可真狼狽……”

聽到這個稱呼,邁克爾手下動作一頓,解開手銬後,擡頭仰視她:“好久不見,艾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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