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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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

這並不是艾波第一次來到長灘, 卻是第一次來到綠蔭道。

路兩旁是精巧的路燈,一枚枚冷白光暈照亮外墻,一戶接著一戶, 樹籬與石灰墻交錯, 密匝匝地綿延進黑暗。

龐蒂亞克拐入小路, 在一扇雕花鐵門前停了兩秒, 連車窗都不用揺下, 奇契僅閃了三下燈, 大門便自動打開。

庭院裏黑得可以,碎石子鋪就的地面,輪胎碾上去卡啦作響。

掉好頭的汽車停在宅邸的草坪前, 艾波沒有動彈,男孩枕在她的大腿,在朦朧的車燈光芒裏, 依稀可以看見他白皙紅潤的臉蛋, 可愛得像丘比特。

西多尼亞打開車門,將安多裏尼從她腿上撈起、抱進懷裏,姿勢很嫻熟,又穩又輕, 不會把孩子弄醒。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別墅。艾波走在前面,先行擰開大門,裏面漆黑一片,主人家已然陷入夢鄉。

“他今天真的累了,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爬得起來。”艾波用氣音說,“不過看起來蠻開心的。”

“可不是?”西多尼亞看了眼靠在頸窩處的男孩, “我很久沒看他笑得那麽歡了。”

“他臥室在樓上……”嗎?

話說到一半艾波看到站在樓梯旁的男人,屹立不動, 神情恍如神游,幽深地望著自己。

西多尼亞發覺她的停頓,順著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個男人,眉頭本能地皺起。她用西西裏語說:“邁克爾,晚上好,怎麽還沒有t睡?”

男人沒有分去一絲註意力,目光膠在艾波身上,一邊靠近,一邊輕聲說:“我睡不著…想你……”

他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微潤的眼眸和臉頰兩團不明顯的紅暈。艾波丟給姐姐一個眼神,示意她先去安置安多裏尼,並用英語說:“他喝醉了。”

西多尼亞根本不放心他們兩人共處一室。對於妹妹和這個男人現下的情況,她如履薄冰、連問都不敢問,生怕激發艾波的好奇心或是逆反情緒,打定主意要和他在一起。

見西多尼亞未移動腳步,艾波只好說:“放心,一個醉鬼我還是能撂倒的。”

這不是撂不撂倒的事啊!西多尼亞咬牙,嘴巴張開又合上,還是踏上了樓梯。

兩人說話的當口,男人依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衣冠不整,迅速扣上襯衫頂端的兩顆扣子,又捋了一下頭發,才向艾波走來。

這會兒臨近午夜,褪去日間的鮮亮,一切都是灰白色的。車燈的餘光自大門上方的菱形玻璃照入,隱隱綽綽,猶如水波紋映在木樓梯,映在花紋繁覆的墻紙,映在鬥櫃,映在灰白的鮮花……也映在他雋秀深邃的面龐。

他站到她的面前,擡手起手,似乎想要摟她、或是撫摸她的臉,伸到一半,他那雙寬大厚實的手觸電般地頓住,緩緩收回,如同樹葉飄落、墜入池塘,退進走廊的陰影裏。

“我想你……我一直在想你……”

艾波看不清他的臉,空氣中飄著若有似乎的雪松和酒味,他的聲音很低很沈,仿佛祈禱般的囈語。

“你走了以後,我每做一件事,哪怕出門穿鞋、等公交車,我都會忍不住想,如果你在會說什麽……”

艾波挑眉,意識到他口中的“走了以後”絕非今天上午的分別,她耐著性子聽醉鬼借機袒露心跡。

“有時候我實在想你,就會喝些酒,喝到坐在椅子上睡著,好像半夢半醒之間,你從退散的雲霧裏走出來……”

“然後呢?”艾波幾乎要維持不住唇角平直的角度。這男人可真有心機。

她的接話誘發某種希望,邁克爾望著站在亮處的她,哪怕這光寒磣得要命,她也美得無以覆加。他如癡如醉地呼吸著她馥郁的氣息,混沌的大腦根本顧不上她可能因此察覺端倪、恢覆記憶,只上前一步,仿佛溺水者掙出水面,從陰影裏露出一張蒼白的面龐。

“我曾想過我們一起舉辦葬禮,骨灰混在一起,或者像龐貝遺跡的屍骸,到死都摟抱著對方……就像先前無數個夜晚一樣。”

他低垂著頭顱,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她,仿佛有一種深沈而持續的情緒向她的心靈傾倒。

“我想要你愛我,僅此而已。”

該死。該死。該死。

臉頰燙得不像話,她真想捂住臉蹲下來。但她不能露怯,怎麽能輕易被一個醉鬼的表白給擊潰?

屋外的汽車仍然發動著,嗡嗡地透過玻璃傳來,仿佛某種蠢蠢欲動的聲響。

艾波抿了抿嘴角,以壓下那上揚的弧度,冷淡地說:“這樣啊。”

“我的一生都屬於你。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男人繼續說著讓人腎上腺素激增、多巴胺瘋狂分泌的話。

“那凱.瓦爾德夫人算什麽?”西多尼亞的嗓音適時出現在頭頂,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木板在她的腳下哢噠作響,仿佛劈開水流的利刃。她平靜地問男人,“你曾經帶她到康妮的婚禮,把她鄭重地介紹給家裏人,教她如何與老式意大利人相處。哦對了”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據我所知,你們婚前就做了一些違背教義的事。你流亡到西西裏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等你。”

男人臉色一瞬間變得難看,西多尼亞乘勝追擊,又裝似無意般對艾波解釋道:“他喜歡你是因為中了晴天霹靂。就是意大利版的一見鐘情,並不算十分罕見。更像是原始的性沖動。”

邁克爾想要爭辯,卻無從說起。他只是醉了,並不是傻。

面頰的熱度不知何時降下,艾波視線在男人和姐姐之間游移,洞若觀火,嘴角揚起明媚的弧度,聳了聳肩:“無所謂,反正那不是我艾波娜.布德曼。再會,邁克爾。感謝您今天的幫忙。”

離開別墅,灰蒙蒙的夜色起了霧氣,彌漫在近地面,顯得高聳院墻圍繞的停車場地格外逼仄。

艾波坐進車裏,一言不發地回頭,看著宅邸的大鐵門靜靜合攏,消失在後方的黑夜與霧氣裏。

局勢肉眼可見的緊張。無論是帶著三名手下暗中保護她們一下午的奇契,還是從始至終未亮燈的潘唐吉利老宅,處處顯示柯裏昂家族外松內緊的高強度防護等級。

她的沈默讓西多尼亞心虛,心知她已經看出自己的心思,一時之間吶吶的,不敢說話。

今天實在是漫長的一天,艾波靠在椅背,欣賞窗外向後飛馳而過、穿成珠鏈般的路燈,無多餘心力理智計算得失、分析局勢了,只懶懶地問:“我以前一定也計較過那個叫凱的女孩,甚至為她傷心過吧。”

相比於凱的存在,自己的情緒波動如此輕易地被別人利用、看穿這件事更讓她在意。西多尼亞說的每一個詞都精準戳中她的雷點,讓她對邁克爾.柯裏昂這個人本能抗拒,好感墜機。這反而側面印證了,她就是她,是胎穿來到西西裏、因意外而失憶的李艾波。

西多尼亞帶著傷害妹妹的歉疚,猶豫著開口:“是的。你當時一度很傷心,我從來沒見過你那麽委頓的樣子。”

“後來我是不是立刻和他分手了?”

西多尼亞一怔,“是……不過沒等你做出決定,他就求婚了,拒絕後自然連朋友都沒法做了。”

艾波完全能想到自己當時的感受,如同螞蟻啃食心臟般在意,幾番糾結,最後毅然選擇放棄。

她在感情上總是如此瞻前顧後,每當好感將升華為更穩定的喜歡時,總會找各種理由拒絕進入一段穩定的關系,比如可能異地戀註定會分手索性別喜歡了、太粘人了影響工作、不吃香菜那她下半輩子都只能偷偷吃香菜……歸根結底,她只是不相信父母那樣契合的感情會落在她的頭上。

夜色依然婆娑,車子不知不覺駛到河堤,蘆葦叢在夜風裏輕輕搖擺,仿佛清澈見底的溪水,無形的手撥弄水草。

嘆了一口氣,艾波像是轉移註意力般問道:“你想好了怎麽處理托尼的問題了嗎?”

邁克爾.柯裏昂之所以那麽幹脆地放她跟著西多尼亞離開,便是吃準了她心軟、不會棄安多裏尼不顧。就像清晨回紐約時、他找的理由,打著安多裏尼的幌子接近她。他們之間的聯系根本剪不斷。

“托尼有什麽問題?”西多尼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艾波一時無言,頓了幾秒說:“把他的監護權從邁克爾.柯裏昂手裏割出來呀。當然,我沒有上趕著做媽媽的意思。我可不想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想孩子一天衣服的搭配、三餐的內容。單純是想問問你,既然不希望我和他父親接觸,有想好對策嗎?”

這實在問住西多尼亞了。她搖搖頭,試探性地問:“你有想法嗎?”

“當然沒有。”艾波瞥了眼前面開車的奇契,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但她知道他一定會一字不漏地轉告給自己的雇主,狀似無奈地說:“要不還是算了?看他的樣子似乎不會虧待托尼,要不我再和他結一次婚吧,第一次可以為了利益,第二次也可以為了孩子嘛。再說了,他的屁股真的好翹,像賽馬的屁股一樣飽滿。”

“不行!”西多尼亞當真了,一口回絕後意識到語氣過於生硬,輕聲勸說:“你喜歡屁股翹的我可以給你介紹。我們男裝線固定合作的模特都很帥,有法國人也有意大利人,你不喜歡模特的話,我也可以給你介紹其他的,畫家、歌唱家、工程師都有。至於托尼,我們像今天這樣時常帶他出去玩,他父親也不能拿我怎麽樣。”

路燈光線照不到的暗處,艾波幾乎要笑出聲了,既為堂堂設計師化身紅娘,又為某人聽到這個話時的反應,不知道會不會氣得七竅生煙。

“不錯的主意。”她說。

*

“她真是這麽說的?”

奇契困得眼睛都要瞇上了,想要抽根煙醒神,想起雇主已經戒煙,不允許手下在他周圍吸煙、染上煙味。他只能強打精神回答:“是的。”

邁克爾揮揮手讓他回去休息,自己坐進單人沙發椅,定定地t望著角落裏那盞青花瓷改造的臺燈。

花瓶變作燈的底座,雅致又古意十足。當初他在逛舊集市時,一眼相中,等回過神來已經買了下來,放在自己常住的地方冷不丁看到便會想起她,於是和其他類似的東西一起,分送給親朋好友。

和這盞燈一起到潘唐吉利家的還有一副瑞鶴螺鈿屏風、東方風格的油畫、花鳥圖案的地毯和若幹書籍。

“真煩。”他自語道,“真煩。”

空蕩的書房無人回答他,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循著記憶找出一本這幾年淘來的書,拿到臺燈下快速翻找起來。

發黃封面上,橫排版的方塊字赫然寫著——《家庭新食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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