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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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5

城市西端的公路, 黑色的福特沖破黎明。

艾波靠在座椅,望著車頭不遠處、隔著哈德遜河的紐約,高聳錯落的建築站在朦朧天光裏, 仿佛人類文明的豐碑, 染著一層朝霞的薄粉。

她關掉手電筒, 收攏攤在擋風玻璃前一大張的地圖, 疊成方塊:“出荷蘭隧道就到曼哈頓, 你等下去長島嗎?如果不去的話, 就順道把我在中央車站放下,我打車回布魯克林。”

隧道的分成了四條車道,一條條幽深的通道上方, 亮著紅燈。

邁克爾輕踩剎車,換了檔位,轉頭看了她一眼, 直接問:“怎麽這麽說?我當然要把你送到目的地。”

銅版紙的地圖折疊, 發出哢啦啦的聲響,艾波隨口找了個理由,笑說:“開了一晚上車,我怕你累著。”

綠燈亮起, 汽車駛入通明的隧道。

明亮的光線裏,邁克爾嘴角掛著如何也壓不下的笑意,掛好檔位的右手順勢握上她的手,“我正好要去橄欖油店看一眼。”

艾波任由他的手指滑入虎口, 緊緊握住自己左手,仿佛時刻確認她的存在般, 用拇指摩挲手背。

窗外,一盞盞方形路燈被車速扯成兩條平行的虛線, 一側墻面的警察貓步車一晃而過,裏面的警員正張嘴打著哈欠。

艾波也跟著打了個哈欠。

“困了?”邁克爾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要先回公寓休息嗎?”

“不用。”她才不想讓他名正言順地知道自己的住址。

晨曦總是格外短暫,不過在隧道裏待了二十多秒,等他們出來時,天光已然大亮,金光穿透擋風玻璃,灑落在車頭。

“艾波娜。”

一直以來,他叫她的名字時,吐字有些特別,前兩個音發得像蘋果,她總以為是他的意大利口音作祟,如今她才知道,他本來想說的、經由舌尖唇齒滾動而出的、應該是另一個名字。

“怎麽了?”她盡量不去思考這厚重低沈又帶著些小心翼翼稱呼背後的含義,視線落在一幢幢向後劃過的大廈。

邁克爾本想趁這個機會向她告白,向她訴說自己的愛,砸實他們的關系。但他更怕聽到她的拒絕,那滋味並不好受,酸得發苦,像是用鋼針筒把臭掉的咖啡往心臟裏打。他嘗過很多次了。

“昨晚臨走之前托尼還一直念叨你,他很喜歡你,能不能、咳,能不能請你平時有空來看看他?”邁克爾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盡量顯得沒有那麽別有用心,“我們就住在潘唐吉利家後面那一幢別墅,事實上,那邊一排屋子都是柯裏昂的資產,住著些高級成員的親戚,你要是來,肯定有空房間……”

“沒有問題。”艾波本也不想和安多裏尼斷開聯系,“我很喜歡他。”

喜歡?酸澀和如釋重負交織在一起,齊齊湧上心頭,邁克爾沈默片刻,才壓下這覆雜情緒接著說:“也許我們可以確認一下時間?他現在是二年級,大概兩點半放學,周末休息。”

艾波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有什麽建議嗎?”

邁克爾輕咳一聲,厚著臉皮說:“在你工作允許的情況下,我每天都可以接他來見你。”

說話間,他們駛入布魯克林大橋,陽光穿過高聳的橋塔、繩索和一道道的鋼架結構,在車內投下一片片斑駁光影。

艾波輕笑一聲,“看來你只是想要一個許可?”

她的笑淺淺的,像魚游過水面,尾巴無意間甩出的一滴水珠。卻讓邁克爾輕易摔入繾綣的水潭。

這並不是一個問句。她輕易看穿了他的心思,且並無排斥。邁克爾開心得虛浮:“可以嗎?”

不知不覺,克林頓街的路牌出現,艾波望著道路盡頭塗刷一新的詹科橄欖油招牌,艷紅色的油漆分外醒目,沒有立刻回答。

黑色福特穩穩地停在橄欖油店對面那間蓊郁蔥蘢的店鋪招牌底下,邁克爾執著地看向她。

艾波擡起眼,與他對視,男人漆黑的眼眸、帶著繁星般的希冀,像是等待許諾的孩童。她眼睫輕眨,解開安全帶,散漫地反問:“有什麽不可以呢?畢竟——”

拉開車門下車,臨關門時,透過不寬的門縫,她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出後半句:“你現在還欠我一個要求。”

如同晨霧乘著風爬上高山,在某一臨界點的高度猝地化作一片雨,澤被萬物的滋潤。

“隨時恭候。”

嗓音潮得不可思議。

*

用藏在店鋪招牌、散尾葵和虎皮蘭葉底的鑰匙打開店門,艾波先插電燒開水,而後進入後面的倉庫巡視。

貨架只有三分之一滿,皮實的鳥巢蕨和綠蘿碧綠濃郁;各種秋海棠爭奇鬥艷,狀態不錯;墻角處堆著兩盆千年木,枝幹扭曲得像是骷髏攤開的幹瘦手掌,可能這是沒有租出去的原因。

貨架立柱掛著板夾,上面是倉庫的進出庫臺賬,艾波快速翻了幾頁,數字前後都對上了,暫時看不出錯誤。

等她從後頭出來,打開玻璃門通風時,看見男人已經停好了車,正站在橄欖油店門口,一個頭戴鴨嘴氈帽的男孩急匆匆地跑來,手裏拿著鑰匙替他開門。

隔著一條馬路,他朝她揮揮手。

沒有理他,艾波收回目光回到店內,略過落塵的鋼琴、忍著擦拭的清潔癖,拿起瑪麗和艾米桌上的臺賬,坐進辦公桌,開始細細翻閱起來。

兩周不在,她們做得不錯。日常工作沒有掉鏈子,澆水、修剪、施肥、除蟲一樣沒落,甚至布置了一次家庭晚宴現場。營業額和七月末基本保持一致。沒有接到投訴——直到上周六。

艾波捏著記錄投訴的紙張,腦內浮現上面那些名字所代表的人。有些人情有可原,有些人渾水摸魚。她需要花時間甄別。

墻面的圓鐘哢擦哢擦地走著,光線從清涼的明亮逐漸變得炎熱。

為防止熱氣竄進來,艾波站起來關門,看到對面又多了幾個人,身材有高有矮,無一例外地黑衣黑帽、孔武有力。似乎是柯裏昂家族的打手。

坐回椅子,艾波繼續琢磨,時不時寫寫畫畫,忽然聽到門推開的聲音,外界的喧囂漏進來,她先下意識看了眼鐘,調侃道:“才七點,來得有”些早

說到一半,她咽下了後面的話。並非艾米、湯米、瑪麗或是她員工中的任何一個,那是一個陌生的女人,黑色鬈發一絲不茍地挽起,眼睛濃黑,身著深綠色連衣裙,外頭披著一件長過膝蓋的黑綢衫。

十分獨特且有品位的穿搭。

更不同的是她的氣質。明明是壓抑、中性的色調,穿在她身上卻意外有種溫柔,仿佛大地之母、自然之神的包容。

“早安,女士,”艾波笑著站起來,“布德曼租擺公司,不知道您需要怎樣的綠植呢?”

她繞過辦公桌,一面邀請對方坐進會客區的沙發,一面拿出杯子,“您喝咖啡還是茶?”

“茶。”

西多尼亞機械般地重覆她說的最後一個詞,木偶般聽從指揮坐下,目不轉睛地望著翻箱倒櫃找出茶包,拆開來放進白瓷杯,才想起水溫不夠,重新給電熱水壺插電燒水的女孩。

不,應該說是女人。西多尼亞想,八年的時間,她臉上的嬰兒肥完全褪去,本就濃麗的五官變得愈加俏麗動人。

坐在舒服的沙發裏,西多尼亞默默感謝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神,感恩祂們讓她的妹妹活著,並且活得自由美麗。她環視著周圍的環境,這是一間位於大樓拐角的店面,兩面墻的淺茶色玻璃窗,透進的光線照亮店裏的所有植物t,頭頂吊蘭、常春藤和其他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藤蔓舒展地垂落,腳邊腎蕨、鼠尾草、金合歡熱情地探出枝葉……蓬勃的生命力環繞,自在怡然,如同置身植物園。她的艾波過得很好。

把茶端給客人,艾波沒註意到眼前的人眼角已經濕潤了,她坐進另一張單人椅。

“謝謝。”西多尼亞捧著微燙的白瓷杯,思緒翻滾,試探性地問,“布德曼小姐?或者應該稱呼您為布德曼夫人?”

艾波笑了笑,“我還沒有結婚,您可以叫我艾波娜。我應該怎麽稱呼您?”

按照原來的想法,見到這家店的主人,西多尼亞應該自我介紹為安多裏尼的教母、邁克爾的妻姐,但她此時完全沒有這個念頭了。一點兒也不想妹妹再和那個美國人沾上邊。深吸一口氣,她說:“艾波娜…那你可以叫我西多尼亞。”

“實不相瞞,我並不是為了租賃植物而來。”她接著說。

艾波一怔。

“昨天傍晚,我路過這裏聽到一些不太妙的對話,思慮再三,終於還是決定多管閑事、支會你們一聲。”西多尼亞微微一笑,“誰知道遇到了您這個老板呢。”

隨後,女人將前一夜聽到的事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她的嗓音很柔,講得條理分明。

艾波仔細聽著,到關鍵名字時,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閃過的幾絲寒芒。

“謝謝你,西多尼亞。”等對方講完,艾波神色如常,擡起臉真誠地說,“這對我的幫助很大。不知道有什麽可以報答你的嗎?”

女人搖搖頭,“只是舉手之勞。不過,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

一張白色燙金的邀請函出現在桌面,她誠懇地說:“我是一名設計師,下周一將舉辦時裝秀。這是我們品牌在美國的第一場秀,希望打動人心,帶來足夠的震撼。但是我們目前找的場地,以及現場布置仍然差強人意,無法驚艷世人。”

西多尼亞沒有說謊。成箱的服裝放在酒店套房,模特名單也已確定。助理們早已和時裝周的各方公司接洽完畢,萬事俱備,只等下周開秀。但她和曼妮娜並不想要酒店裏俗套地搭個T臺,她們想要與眾不同。但時間有限,不敢冒風險。

如果是別人,她們寧可選擇保守的方案。但如果是艾波……西多尼亞笑起來,這世界上怕是沒有比她更能帶來驚喜了。

西多服裝?T臺?又是個沒有聽過的品牌,艾波撫摸著金色壓紋,那是一個穿著長褲、手持紳士杖的女郎剪影,她提起了些興趣:“方便帶我看看你們的設計嗎?不過,我不能保證肯定有方案。”

“當然。無論是否有方案,我都會付傭金。”西多尼亞生怕她反悔,從手包裏拿出支票簿,筆走龍蛇間簽下一張兩千美元的定金。

艾波受寵若驚,多金且漂亮的富婆誰不愛呢?立刻承諾等公司裏的雜事忙完,下午就前往她下榻的酒店一起商量,又殷切地將她送到門口。要不是時間太早、店裏沒人,她一定十八裏相送。

臨出門前,西多尼亞瞥向馬路對面的橄欖油店,意料之中地看到那個男人立在玻璃櫥窗後,如同一尊阿瑞斯的塑像,肅殺有如實質,深沈地緊盯著她們。

那眼神,仿佛奪走他偷藏的財寶,失控般流露出一絲躁動、狠戾的光芒。

西多尼亞在心底冷哼一聲,絲毫不怵,反而摸摸艾波的臉頰,湊到她耳邊,柔聲說:“那下午見,艾波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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