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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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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約翰.蘭戰戰兢兢地把這一周的事情講了一遍。

時間不長, 十分鐘不到就說清楚了。

明亮的順光照亮男主人的面龐,缺少陰影的襯托,本該如教堂內大天使塑像明朗聖潔, 但在保鏢眼裏, 仿佛水面泡得發白的浮殍。

“所以你們就這樣輕易地讓八歲的孩子, 繞開了守衛?每天晚上溜去船塢睡覺?”邁克爾心平氣和地問。

獨子失蹤, 他沒有大嚷大叫, 說話聲音很低, 語速不急不緩,像中提琴奏出的一串輕松低音。

卻蘊含真真切切的壓迫感,約翰.蘭本能地膝蓋發軟, 不敢辯解,靜候發落。

“現在你們這樣大張旗鼓的搜查,是要通知誰?”

在場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邁克爾洩露些許想法。海門.羅斯表現得再友善, 私底下一定還在懷疑,換位思考,邁克爾認為他在附近城鎮留有人手,弄不好就在最近的度假營地的小木屋。

“是我派他們去森林裏找人的。”維多.柯裏昂慢悠悠地走進房間, 在邁克爾對面的高背絲絨沙發坐下,嗓音含混沙啞。

客人和小主人失蹤的消息瞞不過老教父。他下達的命令,出動所有的船只和人手,前往森林和水域進行地毯式搜尋。

見父親這樣說, 邁克爾只能停止追責,淡淡地吩咐保鏢:“讓我們的人都回來, 時刻待命。一旦監聽布德曼綠植租賃公司的人接收到來自加利福尼亞或者內華達的電話,立刻報過來。”

“還有——”男人語氣平靜到淡漠, 接著下達命令,“派人去奧克蘭,盯緊那個巡演的鋼琴家,如果他去銀行了,第一時間和我說。”

約翰.蘭松了一口氣,忙不疊地跑去打電話。

維多好整以暇地打量小兒子,從不對音樂有興趣的人,怎麽突然對樂團的巡演路線了如指掌了?想了想,到底沒有戳穿。

男人微微前傾,當做沒看見父親揶揄的表情,開始敘述這一趟東海岸之行。

他所料不錯,中午時分,紐約傳來消息,紐扣人竊聽到一則來自薩克拉門托皇冠酒店的電話。

“出發吧。”邁克爾坐進車內。

*

在房間裏睡了一下午,艾波睜開眼,看見橙紅的陽光穿過窗框,在墻面形成一道方形的光,沿著米黃壁紙往上爬。

視線看向另一張床,小男孩臉貼著雪白的枕頭,露出的半張小臉蛋紅撲撲的,嘴巴緊閉,身上的被子基本沒有亂。他媽媽教得很好,睡相不錯。

艾波腦海裏不自覺浮現一位溫柔、保守的西西裏女人——她可能不會英語、不知道美國有多大,單純地期望兒子能跟著丈夫去全世界最發達的國家,過好日子。

安多裏尼在她的目光裏蘇醒,小腦袋睡得一團漿糊,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她棕紫色的眼睛好溫柔,像冬天喝熱可可,又甜又暖。

“日安,托尼。”

安多裏尼露出喜悅又羞怯的笑,輕輕說:“日安,艾波娜。”

“休息得還好嗎?”艾波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腦門做對比,然後在他的期待裏宣布:“體溫已經恢覆正常了。我們出去逛逛,吃個晚飯,再買身換洗的衣服。”

安多裏尼快樂地掀開被子,翻身下床,五分鐘時間裏,完成上廁所、洗臉、穿鞋、整理衣服,最後跑到衣帽架旁,雙手提起雙肩包,想要背起來。

包裏不僅有槍,還有水壺,林林總總加起來,有三四斤重。他背著屬實有些吃力,走起路來像只可憐的小蝸牛。

艾波好笑地把t包從他的小肩膀上脫下來,鎖上門,把墜有金屬刻字房號小牌的鑰匙交給他,“包我背,鑰匙托尼保管,可以嗎?”

安多裏尼一掃郁悶,認真點頭,把鑰匙放入褲兜裏,鄭重地拍拍口袋,“沒有問題。”

正值飯點,酒店自帶的餐廳,樂隊演奏著舒緩的藍調音樂,賓客占了八成空間,各自低聲交談。

艾波帶著安多裏尼在角落坐下,一人點了一份意大利面。

吃過晚飯,一大一小走出酒店旋轉門,晚霞迎面而來。

“我覺得這家店的意面不好吃。”安多裏尼話開始多起來,屬於小男孩的甜脆嗓音。

“那你覺得誰做的意面好吃?”艾波一面和他說話,一面打量四周環境。

薩克拉門托作為加州首府,卻只是州內第五大城市,和卡森城一樣,街面行人稀稀拉拉。

因地處亞熱帶,陽光熱烈,道路兩旁的建築大多擁有一個延伸至人形道的闊綽露臺,和廊柱組成甬道,方便路人納涼。

就像國內南方的騎樓。艾波擡頭瞅了幾眼,發現還是不同的。騎樓上方是房屋,空間利用率高。這裏全是簡單的露臺,設計上沒有那麽精巧。

“我的祖母們做的都好吃,還有吉裏安諾叔叔,他做的意大利面有特殊的味道。”

“哦?那是什麽味道?”艾波牽著他的手穿過馬路。

她回頭看了一眼,夕陽在刷得鋥亮的木頭護欄上緩緩移動,圍成的露臺裏有幾處咖啡露天咖啡座。基本是空著的。偶爾有一兩位富有的單身漢在那裏喝啤酒、抽煙,金飾的光芒隨著他們打牌的動作,一閃而逝。

“我也說不清楚。”安多裏尼握著她的手,一時想不出詞匯形容,只好撒嬌,“哎呀,就是有嘛。”

最後一個拖長的音節落下,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符合爸爸的要求,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暗自祈禱不要被嫌棄。

艾波當然沒註意到。他和同齡的小男孩相比已經算乖巧了。

路上的行人,多是飯後散步的居民,本地男孩們歡快地跑過,身穿短袖格子襯衫,短褲露出膝蓋,看起來涼爽又靈便。

艾波問:“你想要他們這樣的衣服嗎?”

“想!”

按照酒店服務員的指示,兩人順利來到兩個街區外、南邊的一家中型百貨商店。

商品玲瑯滿目,童裝區在二樓,品種很多,從棒球服到海軍服,不一而足。

臨近下班,營業員不知道去向,店裏顧客稀少。

“你穿什麽尺碼?”艾波瞅瞅男孩,又瞅瞅掛著的樣衣。

安多裏尼搖搖頭。他的衣服都是從西西裏帶來的,襯衫、西褲之類,大部分是媽媽小時候的舊衣裳 ,小部分是西多尼亞設計制作的童裝。

艾波也只是順嘴一問。估摸著尺碼從貨架上挑了幾件,在他身上比劃一番。

“去試衣間裏面試試,”她把衣服遞給他,“我在外面等你。”

艾波第一次給小孩買衣服,等待的功夫,在貨架間閑逛起來,摸摸小裙子、翻翻小皮鞋,覺得分外可愛。

貨架前端就是百貨商店二樓的玻璃窗,可以自上而下直接看到馬路,以及對面的建築。

忽然之間,像是一道閃電或肩膀上一記輕擊,透過茶色的玻璃窗,如同老照片般的昏黃街景,艾波看見捏著香煙的大手浮現在街對面建築玻璃窗的倒影裏,中指的金戒指在夕陽裏閃閃發亮。

和酒店斜對面露臺的男人是同一個。

絕不是巧合。

她猛地回過神。想要立刻沖進更衣室叫男孩一道離開,隨即冷靜下來,快步返回貨架,拿了一條裙子才折返。

“托尼。”艾波隔著布簾,“我要進來一下。”

安多裏尼在扣襯衫最後的幾顆紐扣,剛要給她展示,就看到她那嚴肅緊繃的表情,一時之間,西西裏人的本能,以及長輩言傳身教的謹慎一同觸發。

他認真地看向她,靜待吩咐。

“聽著,”艾波簡潔地說,“樓下有人在跟蹤我們,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你爸爸的人。換上裙子,我們得撤退。”

*

十分鐘後,身姿俏麗的家庭主婦出現在商場門口,橘藍相間的絲巾罩住她的頭發,嘴唇紅艷,鼻梁架著一副墨鏡。

女人戴蕾絲手套的手指托了托墨鏡,手裏牽著女兒,用優雅到滑膩的語氣抱怨:“你爸爸真討厭,去打獵就算了,還把司機給帶走了。我真不喜歡出租車上的味道,臭得像馬棚裏的騷氣。”

她身旁的女孩極漂亮,是先天長相和後天打扮共同早就的精致美。粉色波點的連衣裙,黑色短發由一根蕾絲發繩箍起,幾縷微卷的碎發勾在臉頰,襯得眼睛又大又圓,像個洋娃娃。

“媽媽,媽媽”小女孩聲音脆甜,是流利的美式英語,“車怎麽還不來?”

門口抽煙的男人目光輕輕從這對母女身上滑過,繼續等待那個愛爾蘭女人和柯裏昂家的小鬼頭。

中午上頭傳來命令,讓他同時殺掉他們兩個,最好營造成意外。他打算趁天黑,在暗處把她們勒死,屍體帶回森林,讓熊和狼啃上幾天,等警察和法醫發現時,他們最好的情況是皮膚腐爛。

至於最壞的情況,男人無聲地笑了一聲,當然只剩骨頭了。

要是柯裏昂家追究,他的猶太老板自然能聯絡媒體,炮制幾篇艾波娜.布德曼誘拐兒童,不慎迷失森林死亡的報道。

計劃天衣無縫。男人自得地嘬一口煙。

*

艾波特意在百貨商店門口、男人面前站了一會兒,才牽著安多裏尼離開,嘴裏不忘嘀咕:“我們去電影院前面等等,那邊車更多。”

“那可以給我買根棉花糖嗎?”安多裏尼嗲聲嗲氣地問。

“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

“媽媽~”

說這話時,安多裏尼小心臟撲通撲通地,模仿著記憶裏維維的語氣懇求。他曾跟著維維喊媽媽,被西多尼亞制止了。她說他只有一個媽媽,是艾波洛尼亞。

艾波簡直被安多裏尼的演技給驚到了,想不到這家夥深藏不露,活脫脫一個嬌氣貪嘴的女孩。她順著他的話說:“好吧,只要棉花糖店還開著。”

天色一點一點轉暗,紅色的晚霞抹在道路盡頭的天空。兩人牽手往前走。

現在,艾波確定手下有叛徒了,而且那人心很急,迫不及待地要處理她,甚至等不及她回紐約。她們的行蹤洩露,回酒店是不可能回的。

當下,得立刻離開薩克拉門托。

去哪裏?回紐約,毫無疑問。但怎麽回,這是個問題。

得先去取錢。刨除酒店預付的費用,她手頭只剩六百多刀,不夠她們的路費。

酒店那條街的對面就有一座聯合銀行,磚紅色的建築,剛才她們從那裏路過。

銀行還沒關門。

卡在最後的時間點,艾波拉著安多裏尼鉆進厚厚的玻璃門,櫃臺後的業務員穿著筆挺的禮服套裝,正要收拾賬冊下班。

艾波快速說:“先生,我想要取五千、不,六千美金。”

業務員戴著金絲邊眼睛,表情冷漠而不耐煩地說:“櫃裏沒有那麽多錢,只有一千美金。”

艾波咬牙:“好。您知道這附近哪裏可以買二手車的嗎?”

*

從銀行出來,艾波回頭望了眼十字路口的那頭的酒店。

百貨商店關門,蹲守的男人意識到不對,剛準備回聚點和同伴商量對策,正要進入那幢二層小樓。

此刻,隔著四十米的距離,他的目光倏地和艾波對上。

艾波心跳驟停,強自鎮定地拉著安多裏尼往前走,進入一旁的小巷。

根據業務員的指示,再走三個街區,有一塊停車地點專門販賣二手車,有新車也有舊車,價格便宜,但車的質量全憑運氣。

她並不認識路,只憑直覺和零星的路標,盡力往那個方向走。

薩克拉門托的街道半新不舊,寬寬的磚砌弄堂呈現連綿不絕的紅色,恍惚之間,類似的追擊場景似乎在她的夢中出現過…當時怎麽逃脫的?

甩開不合時宜的回憶,前方路燈這時突然亮起,像風雨飄搖的一盞燈塔、一片光亮。他們即將拐出弄堂。

“站住,再走一步,我就開木倉。”

腳步驀地一頓,艾波循聲回頭。

高大t壯碩的男人站在小巷的另一頭,黑魆魆的槍口指著她。

緩緩松開安多裏尼,艾波朝他打了個快跑的手勢,而後舉起雙手向男人的方向走去,強自鎮定:“這位先生,我只是個家庭婦女,手包裏有三百刀,可以全部給您。只求您放過我們……”

見女人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殺手槍口微垂。手木倉只不過是嚇唬她的把戲,他還是打算勒死她,理由仍是先前那個,槍傷太容易被發現了。獵物已經在陷阱裏,他不著急。

艾波往前走,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藏在眉弓之下,閃爍著野獸般的兇光。

“先生,這些就是我全部的錢了。”她來到男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打開手包。

她應該發抖的,這樣才更令人信服,可她演技有限,做不到那種程度。

殺手卻沒有察覺她的心不在焉,擡起左手向她的抓去,意圖制住她。畢竟她如此纖細又嬌弱。

他伸手的同時,艾波微微矮身,右臂從上往下一掄,像鐘擺似的劈向男人握槍的右手,下一秒,趁對方吃痛的間隙,行雲流水般用關節肘擊對方鼻腔。

男人重心不穩往後跌去,艾波順勢飛起左腿猛蹬襲擊者的胯部。

撲騰一聲。男人倒在墻角,捂著下、身不住抽氣。

並沒有離開的安多裏尼跑進小巷,撿起掉落在地的槍,遞給艾波,又看看男人,不言自明。

果然是黑手黨的崽子,心狠手辣。艾波接過槍,揉揉他的頭,直把自己親手系上的蝴蝶結揉亂,才推著他的小肩膀往巷外走。

“走吧,別節外生枝。先去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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