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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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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艾波洛妮亞生氣嗎?她該生氣的。

展覽會的核心是歌頌克羅切的功績。在他統治之下,西西裏人口穩定,社會祥和、穩定,工商業蒸蒸日上,甚至誕生了不少專利發明。這豐碩的功績如同美味的蛋糕,引人垂涎。

而窮苦人出身、背著上千條命案的克羅切,站在昔日對他不屑一顧的貴族面前,手裏握著餐刀,如今,他是分蛋糕的人。無論是退位的國王,還是位高權重的官員,或真心或假意,皆要讚揚他的功德,希冀他的恩賜。這將讓他飄飄欲仙,放下長久以來的警惕心。方便他們展開後續行動。

可現在,感謝翁貝托的神來之筆,展覽會的主角成了她。

克羅切老邁但不昏聵,他清楚他的權力來自於金錢與恐懼,牢牢把持著財產、定期翻查賬本、懲處叛徒和敵人。他已經開始懷疑吉利安諾的用心,埃斯波西托的死就是最佳證明,他通過這種方式向吉利安諾宣示掌控力,要麽遵循舊有的規矩,要麽死。

出身尊貴的工程專家在克羅切心心念念的大人物面前誇讚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姑娘,這個睚眥必較的老人會怎麽想?他會認為翁貝托神經錯亂嗎?不,他只會認為這是吉利安諾對他的挑釁。

探尋的目光如剔骨刀,艾波洛妮亞沒有時間生氣。她得糾正這一錯誤。

目前她手中有什麽?在克羅切眼裏,她是怎麽樣的?

心念電轉,她揚起甜笑,在眾人的目光裏,牽著身側男人的手,站了起來。

邁克爾不清楚她的意圖,本能地想要順著她的動作站起身,被艾波洛妮亞瞪了一眼,無措地僵坐在原位。

艾波試探性地給他遞了個眼神。兩人對視幾秒,渾然天成的默契,邁克爾突然明悉她的想法。他板起臉孔,下巴微昂,眼眸微垂地睨人,一副美國貴公子的傲慢做派。

眾人打量著這對情侶,只見被點名的女孩另一只手也握上男人的胳膊,撒嬌似地搖晃了幾下,似乎想要拽著他上臺。這是一個俊朗且富有的男人,做工優良的西裝,高大的身材和矜貴冷峻的氣質,讓他看起來不像是西西裏人。

克羅切身後的座位,紅棕色頭發、身材t魁梧的男人輕聲驚呼:“那是邁克爾.柯裏昂,我在美國見過他,他當時還小,但我確定沒有認錯。”

吉利安諾承認道:“確實是他。”

唐.柯裏昂雖然人在美國,但他的勢力依然觸及西西裏,每年都通過進出口橄欖油把控西西裏食用油價格。他和克羅切沒有利益沖突,必要時反而會相互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克羅切安排侄子塔查協同托馬辛諾接待這個美國朋友的幺子,但未過多詢問,他不知道他那七十多歲的侄子早已調轉船頭,將忠心獻給了他所謂帝國的繼承人。

“他和你妻妹的關系是……?”

吉利安諾或許不明白艾波洛尼亞的意思,但多年的默契讓他靜靜看艾波發揮就好。他面無表情地瞥了提問的人一眼,並未回答,給足想象空間。

所有的座位按照方形矩陣排列,中間並未留通道。兩人只能從側面,沿著墻走過。

花紋繁覆、精雕細琢的大理石墻壁下,黑色套裝、發髻松散的俏麗少女牽著灰色西裝的男人一路向前,光線明亮柔和。

宛如油畫般的構圖,讓角落裏的薩爾瓦托不自覺舉起攝像機,將這一刻永恒地映入膠卷。

艾波洛妮亞先拉著邁克爾,來到實木小圓臺前,翁貝托終於意識到不對,望著面前的人,尷尬地撓撓光禿禿的頭頂。

“翁貝托,我知道您仰慕我。但恕我直言,您和我伴侶的差距實在有些明顯。”

眾人下意識比較。

兩人身高相差無幾,但翁貝托長期俯身做實驗,脊背微彎,鼻梁架著一副眼鏡,說話時微微滑落,看上去有些滑稽。另一位外形俊美、衣冠楚楚,驕矜的神態無損他的氣度,反倒增添別樣的魅力。

和翁貝托兩個極端。

女孩昂著下巴,沖教授輕蔑地微笑:“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也不需要你將這些榮譽套到我頭上。”

教授從她的笑容中看出了一絲兇狠和威脅,訕訕地配合:“十分抱歉,維太裏小姐,是我唐突了。”

艾波洛妮亞滿意了,又牽著工具人轉身,用一種驕縱的語氣,朝第一排靠近正中位置的吉裏安諾嚷道:“圖裏,你和我爸爸不同意也沒用,赫爾墨斯和托馬辛諾已經讚成我們在一起了。”

“我要和這個男人結婚!”

說完,她拉著男人走出了大廳,不遠不近地,眾人聽到她嬌聲說:“邁克爾,你瞧,沒有什麽能阻止我們在一起,你什麽時候能帶我去美國呀?”

將一個愛慕虛榮、目光短淺、一心只想嫁去美國的女孩表現得淋漓盡致。

吉裏安諾實在沒有演技,能做的只有要緊牙關,不要笑。好在他這副表情,落在其他人眼裏,正是被要挾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紅發的男人甚至從後排探手,輕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柯裏昂家也不錯。”

從大廳內出來,艾波洛妮亞在整理思路,邁克爾也未開口。兩人一路沈默,拐過兩道彎,穿過幾道華麗的拱門,在小門廳前停下了腳步。

這處門廳在花園的西北角,光線明亮,透過玻璃窗能看見園內古樸的廊柱和絢爛的紫藤。室內角落裏,擺著一盆濃綠的天堂鳥,莖桿挺拔,葉片長圓,增添熱帶氣息。

艾波洛妮亞松開相牽的手,不知道為什麽,他的手燙得灼人,弄得她的手也汗涔涔的。但邁克爾依然緊握著她,艾波不得不湊近,小聲解釋:“雖然剛剛算是化解了克羅切的懷疑,但我不確定是否會帶來意外,還是需要和赫耳墨斯說說此事。”

溫熱的吐息噴在臉頰,哪怕嗅覺還未恢覆,邁克爾依然想象得到那是清甜而好聞的氣味。

太陽照亮她白皙小臉,勾勒出一層毛絨絨的光。

邁克爾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忍住親吻她的欲望,不輕不重地問:“你現在就要去見他?”

英武的羅馬鼻鼻尖觸上她的面頰,艾波呼吸著他的氣息,如松林的薄雪,帶著煙味的冷沈。

“是的。”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簡直犯規。他那雙眼瞼微垂的大眼睛離她不到五公分,裏面非常的黑,只有這麽近的距離才能看到圓圓的瞳孔。這一刻,艾波洛妮亞終於體會到美色誤人、皇帝每天要受到何種誘惑。

她快速地啄了一下他的臉頰,而後硬著心腸拒絕:“他脾氣古怪,並不喜歡見外人。”

外人?甜吻尚殘留在臉頰,邁克爾覺得他非常的冷靜。他不過是想要捏著她的下巴大聲質問,想要將她按在門廳的玻璃上占有,撕爛她的衣裙,一寸一寸地舔過。然而女孩純澈的眼,近在咫尺,裏面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她全然地信賴他。

邁克爾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能聞到那柑橘檸檬般的甜香,他說:“給我一個理由。”

艾波洛妮亞只當他的占有欲作祟,直言不諱:“你知道的,我們一直在想辦法扳倒克羅切,赫爾墨斯視他為宿敵。”

她並不天真的認為只要克羅切死亡,這個島嶼就會得到永遠的寧靜祥和,但至少他消失後,落下的財富足夠這個島上的平民富裕地生活。可以說,她將克羅切視為關底boss,幹掉他就會獲得金幣般的各種獎勵。

她的語氣輕巧而柔和,說出的話卻血腥暴力:“局勢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們和克羅切註定要死一個。”

邁克爾曾講過,在殺掉麥克洛斯基和索洛佐前,他便料到人們將聚焦於毒梟沆瀣一氣的警察,忽視他這個兇手。這對局勢的精準預判是出色的戰略家必備素養。艾波洛妮亞相信邁克爾能理解如今的緊張局面。

邁克爾當然能理解,魯索咖啡館那一晚,所有的一切都攤在他的面前,他明白他們的野望。

他松開了手。

*

下午,布蘭德利在城堡餐廳的小酒吧找到了邁克爾。

墻角留聲機傳出悠揚的音樂,下午茶點無限量供應,賓客們隨意交談,相互穿梭其中,風度翩翩。

吧臺的角落裏,黑發的男人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酒,光線半明半暗,將他的臉劈成了兩瓣。

聽見聲響,邁克爾轉過臉來,整張臉展露在陽光裏,明亮白皙:“要喝一杯嗎?”

布蘭德利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學弟,西西裏人信奉天主教,禁止婚前性|行為,那女孩的行為無疑觸到了禁區。他能做的只有陪著喝一杯。

邁克爾向酒保做了一個手勢,不一會兒,同樣的一杯酒被放上了黑色大理石桌面。

兩人默不作聲地碰了一下杯,邁克爾一飲而盡,隨後又示意酒保倒酒。如此再三,酒保索性將一整瓶就放到他們面前。

邁克爾斟了滿滿一杯酒。

布蘭德利怕他還要一飲而盡,連忙道:“聊聊嗎?”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搖晃,呈現迷人的色澤,如同少女的眼睛。邁克爾把玩著玻璃杯,沒有說話。

布蘭德利試探性地說:“那女孩確實漂亮,但我想,依照你的家世、履歷,不愁找到比她更好的。我記得你之前的女朋友凱就很不錯,溫文爾雅、聰慧獨立。”

邁克爾的頭微微偏轉,看了他一眼。黝黑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光,是空寂、平靜的帶著莫名的壓迫感。

布蘭德利換了個角度勸解:“其實這也沒有什麽吧?大學那會兒,偷嘗禁果的人不在少數。”

拿起杯子,黑發的男人臉完全沈在陰影裏,如蒙上一層假面。邁克爾搖頭,淡淡說:“我在乎,但沒有那麽在乎。”

布蘭德利琢磨了二十秒鐘,才聽懂言下之意,看向邁克爾的眼神不自覺帶了幾絲憐憫。這個墜入愛河的男人已無可救藥。他拍著學弟的肩膀,給他打氣:“那就盡快讓她成為柯裏昂夫人,這才是關鍵。”

邁克爾垂眸,只盯著那漂浮在酒裏的冰塊,輕聲說:“是啊。”

他甚至不敢問她,是否真心想要和他步入婚姻的殿堂。像是紗布包紮的傷口,他不敢揭開,生怕撕爛了長好的新痂,又怕看到流膿壞死的肉。

他想,如果父親在,一定會雙手握住他的臉,狠狠將他罵醒。女人的肉|體|美和性魅力,不該影響柯裏昂家族處理世俗事務。他猶豫不決地像個娘們兒。

布蘭德利瞧出他心有芥蒂,只碰了下杯,寬慰道:“那老頭也活不了多久,上帝垂憐,你們會幸福地永遠生活在一起。”

“借你吉言。”邁克爾喝了一口酒,熱辣的酒精綻放在口腔,仰頭時,陽光無法抵達眼底。

讓那個骯臟齷齪的老頭去死,這個想法如腐敗屍體滋生的蠅蟲,惱人又惡心地盤桓在腦海,無時不刻折磨著他。

邁克爾清楚雙方的差距。不過是漫長的蟄伏和恰如其分的時機。

他願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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