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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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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

洛塵笑站在楊柳樹下,風吹開了她的帷帽,她順勢摘下。

“許久未見洛姐姐。”言梔略微恍然,楞著上前向她行禮。

洛塵笑攢眉,春風揚起楊柳,徘徊融融煦色,“我們前不久才見過,在明德殿,你忘了?”

“那算哪門子的見面......”言梔笑道,“還會抽出空去相府拜見洛姐姐,洛姐姐怎會在此?”

洛塵笑旋身望著雲溶江對岸,道:“向此方向一路往南,便是篁裏,我在這站了許久,本打算就此離去,誰知瞧見了你,便想著等上一等。”

“篁裏?姐姐與篁裏有何淵源?”言梔只依稀記得這是個練兵之地,刺殺魏煦昭時便是將雍王騙去篁裏,亦是陸惟演嫌惡至極之處。

來往車馬駢闐喧囂,蘭香舫眾樂畢陳,觥籌交錯。二人在一旁的古礎蹲坐。

“魏階第一次練兵便在篁裏,那是個只有竹子的爛泥地,卻是她自認的家鄉。”洛塵笑折了枯草,手指繞著,“我與她相識多年,知道她一路艱辛,就算是拿起刀兵這一項也是求了魏煦昭多年方才恩允的。我瞧見了她此前上奏的折子,懇請陛下允她帶無家可歸的傷兵殘將重回篁裏,那些兵卒一輩子只曉得打仗,過不了尋常人的生活,能去的地方只有篁裏。”

“陛下不同意?”言梔知道魏籍對這個姐姐忌憚頗深。

果不其然,洛塵笑頷首笑道:“縱使他們戰力如何高昂,都不過是些殘兵敗將,操練他們又有何益?空費金銀糧餉罷了。”

“就算是開天恩,如流民所般將無家可歸的殘兵收留此處也不可嗎?”言梔忽自思道。

洛塵笑道:“陛下允了,畢竟有關民心,比起操練,每年所消耗的銀兩不過九牛一毛,只是陛下雖允,卻不曾允她一同回歸篁裏,故而才有了那道戍邊不回的折子。”

言梔本以為是長公主經此一戰後萬念成灰,卻不想也是下下之策。

“只可憐她往後心追篁裏,身老羌邕。”洛塵笑撐著下巴遙望月光,“還記得很早的時候,我給你算的那一卦嗎?”

“記得,水山蹇,但你知道我不甚在意,是禍躲不過,順其自然吧,但只要翻過那座山,想必一切便迎刃而解,”言梔說著不甚自信,覆又忖道,“可是翻過這座山,那後頭又是什麽?便一定是天光開闊,沈鱗競躍嗎?”

洛塵笑道:“我不知道,自我出山至今十三載,這卦我便走了十三載,魏階的下策是永駐朔北,我的下策便是朝中為相,我不信這便是結局,但言梔,你尚未到窮途末路之時,不要走下策,此事一了,不要再逗留裕都。”

言梔緘默,片刻道:“姐姐知道我想做什麽。”

洛塵笑頷首,“做完便走,不要回頭。”

“可是我還要等他。”言梔喃喃自語。

洛塵笑起身重新戴起帷帽,她道:“良機等不來的,言梔,你與我不同,我出山入世是為渡劫,一切皆是考驗,可你不是,雖墜入凡間,可你卻是要飛升。”

言梔忍俊不禁:“飛升?向下飛升?”

洛塵笑道:“對,向下飛升。三界本無差別,生而為人者困苦世俗,便只能向上尋求飛升之路,而身而為仙者本該為人,向往七情六欲,便要向下飛升。”

言梔明悟,卻又笑道:“三界哪都一樣,重點是所愛之人身處何處,所念風光又徜徉何處,心向何處便要向何處飛升罷。”

“沒錯,”洛塵笑又道:“既然你都已經明白,便知道要早日收手為妙,並非其中有多錯綜覆雜,而是找到真相的時機不對,時機不對,又何談飛升呢?”

言梔向前行至十數,回眸時洛塵笑已然不見蹤影。

“楞著做什麽?”林隨意為他收攏披風,覆又壓低聲線:“將軍在府上等你多時了。”

“將軍?”言梔皺眉。

林隨意輕咳兩聲,扶他上車坐著,“咳......戚將軍。”

言梔反應過來了,沒有吭聲。

回到府中,言梔見書房暗著,便曉得戚予是候在了臥房,林隨意為他推開門便忙著去配明日的湯藥。

“可算回來了。”戚予騰起身,整理衣襟,眼神中略顯慌亂。

言梔合上門,望了一眼床榻,“怎麽了?”

戚予道:“查出來了,流言大多都是從西市的坊子鋪面傳出來的,有一些是朝廷中的產業,但十之五六背後的主家卻是何氏......”

“何氏?”言梔從戚予手中接過單子,閱覽起來。

“剛剛、陸相宜來過了。”戚予好似犯錯的孩子,舉手投足皆是小心翼翼。

“他看見這個了?”言梔執著單子在戚予面前撣了撣。

戚予忙解釋道:“他看見了,但僅此而已,並不知曉這些鋪子背後的主家,若他要查,憑一己之力無法查清,你不用擔心。”

言梔明燭而坐,“他有沒有認出你?”

“他只說我與你長得像,我誆他說我與你乃是同族表親,來為你做事的,也將他糊弄過去。”戚予走向前,去牽言梔的手,“夜晚寒涼,快去榻上窩著,爹給你鋪好了毾。”

言梔側眸瞧了眼,本收納篋中的毾此時墊在榻上。

萬籟俱寂了。

“辛苦您了,馬上就要萬國來朝,何氏也差不多將要進京,得趕在此前查出原委來,否則萬國來時流言愈演愈烈,江潛此身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言梔道,“我今日碰見雲歲騖,魏籍對我依舊存疑,派他前來試探,但好在不單只我一人。”

今日宴席眾人,包括雲歲騖在內皆是魏籍疑心所在,自己與鄭德張勉強過了關。

“無妨,待此事了我們便歸隱山林。”戚予笑道。

言梔垂首不語,只要魏籍疑慮尚在,縱使歸隱不出,江潛便不得清名。他忽地擡首,望向戚予,“您還有什麽事麽?往後若無要事,還是莫要擅自來此為好,你雖化作戚予,與恭叔霖無關,但這裕都中耳目眾多,唐突出現個新面孔來......”言梔突然不往下說了,他瞧見戚予逐漸皺起的眉頭。

“怎、怎麽了嗎?”言梔微楞。

戚予回過神來,溫言道:“是青笮讓爹爹來的,青笮忘了?”

言梔錯愕,仔細回憶,勉強想起,他不禁捂住額頭:“恐怕是最近事多冗雜,總是忘記些瑣事,抱歉......”

“無妨,無妨。”戚予撫摸言梔發絲,寬慰道:“若是累了,事無巨細不需自己來辦,吩咐爹便是。”

言梔笑著搖頭,眼神有些迷蒙,“很晚了,您快回去吧,小心為上。”

戚予深吸一口氣,微微頷首,又交代了幾句,叮囑言梔休息吃藥之類,隨即離去。

月色如晝,言梔坐在案前執起筆,記些這幾日須得安排的要緊事,寫完折疊塞進衣袖,又鋪開一張紙,打算給江潛寫封信,忽的想到江潛叮嚀的,將紙揉了,重新寫上“呼延臻”三字。

“還沒睡?那便將這碗藥吃了,我剛熬好的。”林隨意叩門進去,端著木托放在案上,探過頭去瞧,“你寫這個做什麽?”

言梔喃喃:“最近事多,總是健忘。”

林隨意手上動作遲緩片刻,將碗推至言梔面前,小心詢問:“我瞧見後院的花盆裏有一些血跡,是你的嗎?”

言梔沒有擡頭,只盯著白宣生硬道:“哦,那是軟酪的吧?前些天見它亂竄,可能劃傷了。”

“貓呢?貓在哪?”林隨意故作急切,四處顧盼。

言梔沒有立刻答話,遲遲才道:“不知道又窩去哪裏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我要睡了。”

林隨意見他褪下外袍,只好端著空碗回去,又拿出藥方修改,想著再加幾味藥吧。而言梔躺在榻上呆楞望著帷幔,又貓腰去抽來紙筆,想著趁夜寫完,丟到後院雪廬去,花樾會將信寄給自己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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