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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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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廬

牽著馬韁,言梔孤身一人行走在沙灘之上,直到一陣鹹風撲面而來,他四下顧盼,方知總算出了結界,言梔打開江潛的信,一半已被海水濡濕,墨跡化開,勉強辨認出字跡,他嘆息一聲,擡眸時,竹廬正沐浴在橙紅夕陽下。

竹廬在距海遠處的矮林之間,人為辟出一條小路,一人正在竹廬外侍弄盆景花草。

大抵是錯覺,這場景讓言梔泛起了對謝聞枝的回憶。

竹廬外的人此時也察覺到言梔的目光,他放下小花鏟,向言梔走來。

“見過言公子。”男子躬身行禮。

言梔疑道:“我們可曾見過?”說完言梔便一陣恍惚,江潛定然會書信與竹廬之人在此等候,而如今春日,海岸人跡罕至,不必想便是自己。

那男子臉上泛著夕陽餘暉,笑道:“是江大人吩咐,我雖未曾見過公子,但兄長在裕都卻有幸認得公子。”

“兄長為誰?”言梔問道,韁繩遞在男子手心,他正將馬兒拴在小廄中。

“兄長錢酣,在下錢圓象,略通岐黃之術,曾聽公子令照料過段大人之母,如今段母安康,在池照城中頤養天年,在下每五日進城為她診脈。”

如此一說,言梔追憶片刻,果真想起此人來,“錢酣在裕都時與我交涉,十句裏有八句離不開他那弟弟,沒想到便是你了。”

錢圓象拴好馬匹,在槽中添了草料,凈了手後方才向言梔伸出手,邀請他入內,“無奈雙親過世早,兄長如父,撫養我長大成人,這才字字不離,難為公子忍耐他胡言亂語。”

言梔虛扶著他的手步入竹廬,靜靜環視四周,布置同裕都相府的寢屋類似。

“公子可要沐浴?一旁便是了,需要時吩咐在下燒水便可,晚膳還需等待片刻。”錢圓象說道,“大抵晚些時辰便有人來接應。”

“你可知接應為何人?”言梔問道。

錢圓象搖首,“不認得,但大抵是公子相識之人。”

言梔沈默片刻,懶得再去搜尋記憶,只低聲吩咐:“燒水吧。”

半個多時辰後,言梔從偏房出來,已然換上幹凈衣裳,擦拭著濡濕青絲,趿著木屐在院中踱步,頭頂上樹枝搖晃不定,潮濕大地之上,竹廬沐在月光下,靜謐的像是被裹挾的死物。

言梔聽見錢圓象催促,便進屋用晚膳,誰知筷子方才拿起卻聽他道:“公子行囊中的藥,須得佐餐服下。”說著便倒出幾粒放入言梔手中。

“你怎知?”言梔笑問。

錢圓象訕訕笑道:“我是大夫,公子才這一會便忘了?”

言梔垂眸自哂,藥丸在手心滾動,就著一口米飯一同咽下,苦味便不會在口中蔓延。

“咚咚——”

竹門被錢圓象輕輕打開,一人頭戴鬥笠,喘著粗氣便進來,隨即拉開條凳,與言梔相對而坐。

“麻煩你照料我的馬。”那人說著便摘下鬥笠,錢圓象沒有說話,提著燈籠出門。

見錢圓象出門,那人轉回頭咧出個笑容,被汗水沾濕的發還黏在脖頸,“小公子,許久不見。”

言梔一怔,轉而笑道:“孫澄音?你沒留在留州嗎?我當你會就此回到故園,卻不想還在因我奔波......”

“關你何事?我本就是效忠於大人們的,故園縱使魂牽夢縈,可如今戰火一片,又有什麽可回去的?”孫澄音執筷夾肉,大快朵頤。

言梔垂眸,百無聊賴地撥弄飯食,“我們何時動身,去哪與他會合?”

孫澄音大口喝湯,隨即“當”的一聲放下碗,道:“不著急,大人沒有期限,我們緩慢北上便是,大人已然動身南下,遲早會碰見的。”

倒是和江潛所說一致,言梔頷首,道:“那明日便走,在池照逗留太久,我怕惹人生疑。”

孫澄音執筷的手一僵,道:“你不是生病了麽,這麽著急作甚?”

“正是因為生病方才要早些動身,北上必定緩慢艱難,要比以往耗費更多時日。”言梔道。

“倒也不必這般著急......罷了,你說什麽便是什麽,我也改不了你這狗脾氣。”孫澄音笑道,自顧拉過瓷壺,倒了一碗白。

“那便說好了,錢圓象準備好了馬車,明日早晨我們便出發。”言梔會心一笑,想到將與江潛相見,頓時急不可耐。

“盤纏幹糧呢,都準備好了嗎?那姓錢的又是呸!呸呸!”孫澄音放下碗啐了兩口,“白水?我當是酒呢!”

“沒酒給你喝,湊合湊合吧。”言梔撐著下巴看他,好笑地彎起嘴角。

錢圓象與此同時進來,端著一個燭臺放置桌上,火苗時而熄滅時而重燃,顫抖不止。“方才忘了說,公子要記得書信大人,告知您的動向。”錢圓象道,從一盤木櫃中取出紙筆。

言梔點點頭,用完了飯菜,他將紙筆鋪於案上,忖了片刻,遲遲不落筆。

方沖涼完的孫澄音擦拭著頭發進來,覷了一眼,道:“怎麽,要寫什麽見不得人的?”

“滾。”言梔咬著筆尖,隨即草草寫下一行小字。

“我已至竹廬,天亮便應邀北上,一切安好,勿念。”孫澄音拿起紙掃了一眼,道:“這般草率?”

“你懂什麽,寫多了怎麽寄過去?”言梔扯謊道,徑直推開窗子,拿起哨含在口中吹響。

孫澄音覺得奇怪,問道:“是什麽?”他見言梔不答,只顧盯著窗外一方角落,自己便焦躁不安起來,翕動嘴唇不知作何回應。

良久,寂靜的海岸上一只鬼鸮鳴叫,喚醒黑夜荒涼,言梔將胳膊伸出,鬼鸮便穩穩停在手臂之上,撲騰兩下翅膀。

“謔,我怎不知你養了這玩意?給我摸摸。”孫澄音說著便伸出手,誰知挨了言梔打,倒吸一口涼氣。

“它脾氣不好,小心啄你。”言梔沒擡眼,只將信小心翼翼綁在鬼鸮爪上的信筒裏,然後輕聲念了兩聲江潛,只是未等第三聲出口,鬼鸮便再撲騰翅膀翔於夜空。

“誒——它聽懂了嗎就走?”孫澄音拍欄遠眺,早已瞧不見鬼鸮蹤跡。

言梔搖搖頭,“我也不知,這是頭一回用它,但是這鸮的主人告訴我就是這般使喚的,我還要留封信給錢圓象,你先歇息吧。”

“無酒又當如何睡?”孫澄音撲倒在榻,翻了個身子,半身藏在陰影下,半邊臉受燭火照亮。

言梔沒有說話,提筆書信,一封留給段竹翕,一封寫給恭叔霖,分別吩咐錢圓象,待到何時將信寄給恭叔霖,又到幾時聯絡花樾,將信帶給段竹翕。

不知段竹翕封官幾品,與魏籍君臣相處如何,是否還願忠於自己。言梔滿腹疑問,卻只在信中寫下他母親病情如何,更未寫什麽關懷語,也未曾再做籠絡。

待一切安排妥當,回眸時,孫澄音已然打了酣。言梔淺笑一聲,也在寢屋的榻上闔眸。

而當拂曉的第一抹光撫摸臉龐,同樣也驚起雞鳴,言梔揉搓雙眼,一聲因困倦的嘆息懸在胸口久久未出,他強撐起身子撫摸胸口,刺痛猶如尖刺劃過,早已是每日晨起的必經磨礪,直到他翻下榻,就著水吞下藥,那痛感總算平覆。

言梔穿戴整齊,出門時瞧見孫澄音,他疲倦欲垂的雙眸在聽見推門聲後豁然恢覆光彩,笑道:“起來了?車已經套好了,吃完我們便走?”

“好。”言梔擡眸,屋檐下燕子呢喃,他回到屋中將刀擦拭幹凈,凝聽片刻,錢圓象在廚房準備幹糧,孫澄音打著哈欠,一切無恙。

他們趁著拂曉的片刻涼爽上了北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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