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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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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

這日天氣響晴,言梔覺得身子輕些,纏綿病榻時的笨重略有緩解,便坐在窗邊搖椅上往下瞧,林隨意的藥罐在爐上咕嚕嚕冒著煙。

光線刺眼,言梔隨手拿起小扇搪開烈陽。

“當歸、黃芪......”林隨意蹲在地上,一手搖扇,一手執著方子看。

“林先生在煎藥?”祁施微同另一舞姬方練習完出來,發絲還滴著汗。

林隨意漫不經心應道:“是,是啊。”

祁施微掃視四周,與身旁女子相視一眼,道:“我見言先生久不出門,平時兩三日方下樓一回,也待不足兩個時辰,如今病可好些了?其實依我拙見,病了若能多出來走動走動,活動筋骨,也是有益。”

林隨意放下方子,仰首嘆了聲:“他那病須得靜養,喝了藥嗜睡,身子極易疲乏,他有精神便會下來走動。”

另一女子輕聲道:“可他至今還未教習大家,也不知先生技藝如何......”

林隨意冷覷了她一眼,道:“距萬國來朝時日還長著,急什麽?何況這些天他苦思樂舞已然耗費氣力,你們莫不是沒別的教頭?”林隨意曾赴宴時見過言梔一眼,只不過當時覺得稀奇,歌舞中,眾仙娥中唯有他一男子,還暗暗嘲笑,而跟著江潛後見的多了,便也有所改觀。

祁施微道:“先生是陛下指派來教坊的,定然卓爾不凡。”

“施微,大夫說先生那病須得靜養,但教坊除卻管弦絲竹便無他響,如此嘈雜,是否會擾先生養病,反倒拖慢了進程。”那女子扶了扶釵環,道,“雖說我們這邊多為練舞,想必也算清凈,但終歸也是吵鬧的,何不將先生安置別處?”

她們並不知言梔已是戴罪之身,軟禁於此,只當外頭巡防的守衛是準備萬國來朝時特意訓練。

“別處?”祁施微面露難色,“你不知最近外頭有多亂,我聽聞,宮裏的那太後娘娘都消失不見了,不知是被誰挾持而走,陛下心急如焚,派官兵沒日沒夜的找呢,時不時要搜園子的。”

“難不成那太後娘娘當真是神女,飛走了?”

林隨意聽得有些惱了,扇子打在祁施微的胳膊上,“去去去,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別擋了我的風!”說罷,他揭開蓋,藥湯冒著泡,舀兩勺至碗中,要給言梔送上去。

舞姬們笑著溜回各自房中,調笑聲不絕於耳。

推開門時,言梔依舊坐在窗邊,披著江潛的披風,手撐著下巴打盹。

“要睡我扶你去榻上,在這算什麽回事?”林隨意放下藥,伸手去扶他。

言梔牽出笑,只是臉上表情依舊風輕雲淡,“好不容易......我曬曬太陽。”

林隨意拿起軟枕放在他腰後,道:“那你可要下去曬曬?我煎藥,你就坐我旁邊睡,我也方便照料你。”說著,他指了指那長竹椅。

“太陽時隱時現的,還有風,吹的頭疼。”言梔說道,心想寒氣砭膚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隨意將碗放在他手中,看著言梔撥弄湯匙,在註視下不得不捏著鼻子一飲而盡。“咳咳咳......”言梔擦幹嘴角藥渣,半躺著,等軟酪跳上來。

“又不是毒藥,慢點喝不行嗎?”林隨意癟了癟嘴,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道:“你聽說了嗎?言傾瀾她......”

“她跑了?”言梔挑眉道,“我方才坐在窗子邊上,全都聽見了。”

林隨意點點頭,突然鄭重道:“我警告你,你尚在病中,不能再摻和此事,更別想去把她找回來。”他生怕言梔一出去無人照看,還能不能留半條命回來也不知。

言梔展顏道:“便是我給她鮫珠讓她找機會逃回滄海的,我還去找她?倒是那祁施微,我本以為她蒙恩於祁氏便為朔北效力,卻不想竟是宮中的勢力。”

“魏籍苦心經營,將這消息傳到你耳中,想必是想借你之手去尋言傾瀾了。”林隨意道,“莫想這些,你只安養於此,等江大人回來便好,其他莫要再管。”

言梔抱著軟酪,貓兒窩在榻上瞇了眼,言梔也逐漸萌生睡意,待林隨意下去將藥倒入罐中提上來時,他已然昏昏沈沈,最後在一室藥香中夢會周公。

“吱——”

不知過了多久,細碎的開窗聲傳入言梔耳畔,他沒有精神睜眼。

“噠......噠......噠......”

“唧——”

言梔皺起眉,在心裏罵林隨意吵鬧,微微側過身繼續睡。

“月兒彎......月兒彎......好像一只......大白鵝,大白鵝......不脫衣服就下河......”

粗糙低啞的聲音幽深,言梔頓時睜開眼,冷汗涔涔,又是一陣心悸。天已然黑了大半,室內陰暗無比。

“誰!”言梔瞧見榻邊人影,倒吸一口涼氣。

“嘶、別怕,是我!”

“你?你是誰?”言梔揪著背角,目光註視之處一片混沌,黑暗中逐漸擦亮了一點火,漸而燃起一盞燈。

恭叔霖的臉瞬間映入眼簾,言梔驚慌後仰。

“怕什麽!是我!”恭叔霖抖著胡子,一把抓過言梔手腕。

“你......什麽大白鵝?你唱的什麽東西?來找我幹什麽?貓去哪了?”言梔的唇翕張著發抖,眼中再無睡意,頭疼再度襲來。

“怎麽了你?”恭叔霖慌了神,將燭臺放置一邊。

“林、林隨意。”言梔皺著眉,額上汗珠細密。

“我去叫他!”恭叔霖騰地起身奪門而出,正巧撞上了前來送晚飯的林隨意,湯灑了一地。

“你趕去投胎嗎!”林隨意還未回神,便被恭叔霖一把提起帶回房中,“你再不給他看看就真的去投胎了!”

林隨意見言梔虛弱至極,瞳孔微縮,忙拿出藥袋為他施針,見言梔呼吸逐漸均勻,脈象平穩後,林隨意滿腔的憤怒也逐漸鎮定下來。

“怎麽樣了?”恭叔霖探過腦袋問。

林隨意瞥了眼,道:“你也好意思問?”

言梔擺了擺手,看向恭叔霖問:“你來做什麽?”

“我聽聞你病了,被關在教坊,正好我熟悉這邊,便想著來瞧瞧你,”恭叔霖歉疚道,“沒想到你病的這麽厲害。”

言梔滿懷惆悵地吐口氣,“那你唱歌幹什麽?”林隨意聽見“唱歌”二字也不由註視起恭叔霖。

恭叔霖霎時紅了臉,支支吾吾道:“我、我這不是看你睡眠太淺,想著唱個童謠讓你好眠......”

林隨意倏忽閃過一絲驚疑,言梔不動聲色,只吩咐他把燈點上。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言梔看向恭叔霖,心生疑竇。

恭叔霖微顯遲滯,道:“魏煦昭死了,我身上的禁令依舊還在,便去尋了新帝,正巧他大赦天下,一並施了恩。”

“那是一樁好事。”言梔捧著熱茶啜飲。

恭叔霖斜斜俯著臉,望著他笑:“所以我打算去池照了,你可要同我前去?”

“不行!”未等言梔稍加思忖,林隨意便急忙打斷道,“這病須得靜養,哪都不許去!”

言梔垂下眸,輕聲答應。

恭叔霖難得敏銳,捕捉到言梔臉上的一抹憾色,便道:“坐馬車去啊,你躺著,我駕車,慢慢走去。”

“那也不行,馬車顛簸,再者,如何用藥?”林隨意道。

恭叔霖撚須思索,“你制成藥丸不行麽?”

林隨意一噎,瞧見言梔略顯期盼的眼神,狠心道:“不行就是不行,你還要等江潛回來,若他回來時尋不著你該如何是好?藥帶回來後也得趕緊服下才是。”

恭叔霖略有不耐,道:“幾日便回,擔心什麽?”

“嘖,”林隨意騰起身,道,“你這老頭是偏要與我作對?我們出來談,別妨礙他休息!”

言梔同樣輕咳兩聲,鉆回被窩中,只露出一截被施針的雪白手臂。

門隨二人的離去而輕掩,林隨意揪著恭叔霖的衣領道:“你不知他得了什麽病,別瞎添亂了,都這把年紀了還不安當?”

恭叔霖不屑道:“我這年紀怎麽了?不就是蠱毒麽,大驚小怪。”

林隨意一楞,道:“你怎麽知道?”

恭叔霖把他的手從身上摘下,“方才拉他時探了他的脈,有什麽稀奇的?”好在有門相隔,言梔聽不清二人談話。

“你既知道是蠱毒,還肖想帶他跋涉至池照?”林隨意袖手跺腳。

恭叔霖卻不放在心上,扳過他的肩膀,似笑非笑:“我認識戚筠,我知道他在哪,想必你們便是讓江潛去尋他吧。”

林隨意提起一口氣來,沒有答話。

“他的本事你比我清楚,我若尋見他,便多一分勝算,據我所知,他此時就離池照不遠。”恭叔霖信誓旦旦。

“若你見著他,便能說服戚筠交出解藥?暫不論他從前種種卑劣行徑,倘若言梔病倒旅途中,等不到去見他呢......”林隨意氣息不穩。

恭叔霖冷嗤:“蠱毒罷了,引到旁人身上便可!若他不願,大不了就引到我身上,再去求藥!”

林隨意抿了抿嘴,似乎搖擺不定。

“進去別和他提起此事。”恭叔霖沒有好眼色,卻也平下氣來。

二人相視半晌,前後回到了屋中,言梔依舊閉眼假寐,而恭叔霖此時斜坐床沿,換作一副笑顏:“小家夥,你若想去,便將那紙鳶掛在窗前,我瞧見了便準備行囊來見你,此事決定在你,不在那什麽大夫。”

言梔緩緩睜開眼,沈默片刻,道:“好,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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