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備戰

關燈
備戰

“還有一樁事。”趙醒的聲音打破言梔一時的魂馳,他擡眸見趙醒笑道:“你要不猜猜?”

言梔無聲嘆息:“事關人馬?”

趙醒坐了下來,沈吟片刻道:“是,也不是,魏煦昭派宣翰北上,又調了南厲的兵來護衛京師,南厲守兵近乎五成如今已然在趕往裕都的途中。”

言梔心中一怔,端起茶盞抵在嘴邊遲遲未飲,道:“陸字旗?”

“昂,”趙醒撐著下巴,幽幽道:“陸惟明死後,陸字旗由南厲陸氏家主掌控,那不過是個五品官,既沒有政績可言,又常在南厲無緣聖眷,管不了軍營,得不來人心,如今的陸字旗可大大不如從前了。”

言梔沈下臉色:“你想做什麽?”

趙醒指節輕敲在案上,眼神中透露出貪婪,道:“不過是將目光放長遠些罷了,如此大好良機,是天道理應如此。”

“趙將軍未免也看得太遠了些,”言梔輕抿茶水,悠然道:“火燒眉毛了,還想這些做什麽呢。”

趙醒笑著連連頷首,道:“是,是啊,畢竟言公子還未想好心該向往何方,安於何處,沒工夫同我在此做春秋大夢。”

“去請長公主吧,”言梔打斷道,“兵陣部署,攻亦或是守,如何調配,還有這諸多事項並未解決呢,總得拿出個法子來吧。”

趙醒不過多言語,只吩咐道:“來人!去請殿下。”隨即又將地圖懸於架上,飲下一碗馬奶酒,盡情舒暢。

魏階趕來時換了一身勁裝,長風盈袖,爽利猶如利刃,她徑直走至營帳中央,聽完言梔簡單陳述後,暗忖說道:“方才本宮在帳中仔細統計,我軍,算上宣翰的那十萬餘人,統共二十萬兵馬,其中唯有趙將軍麾下七萬餘人乃鐵甲精兵,而戚筠麾下四十萬,皆為尋常騎兵。”

“四十萬?”祁歸遠驚愕道。

“是,”魏階闔眸道:“還不算上那些傀儡。”

“倘若人人皆可為傀儡,那四十萬,豈不是變成了......八十萬?”祁歸遠越說越沒了底氣,眼神充斥著不可名狀的恐懼。

“以往兵卒邀功皆是割下親手殺死的敵軍左耳,回營帳統算後再行封賞,如今讓他們取那銀鎖扣來邀功便是,況且此等金銀之物,散播幾句,便個個爭搶去了,傀儡之說便可不攻自破。”言梔將目光落至祁歸遠身上,遞給他一個寬心的眼神。

“明日練兵時便讓百夫長通知下去。”魏階道。

“縱使如此,那也是四十萬兵馬,該如何打?”言梔說道。

魏階淡淡一笑,道:“這並非難事,趙將軍可還記得多年前邕州之戰?”

“自然記得,難不成要故技重施?”趙醒皺起眉頭,道:“此番,異族人恐怕不會再次輕信,更何況是戚筠那妖道。”

魏階搖搖頭,指了指地圖左下角的南厲,松榆,道:“本宮要提的是這松榆之戰,只不過當時舉國目光皆在北,而忽視了這一場由陸大人親自指揮的松榆戰役。”

“松榆之戰,也算是以少勝多的典範了。”祁歸遠沖言梔解釋道。

“松榆之戰打的是自北逃竄往南啟國餘孽,游京當時存有重騎萬人,而陸大人當時北伐歸來,不足千人,且皆為步兵,同行的謝岷,也就是謝聞枝他老子,提出以步制騎,改兵陣為車陣,這才無所傷亡,兵不血刃。”魏階說著,眼底忍不住流露欽佩。

“謝岷可是當時舉國無雙的智囊軍師,先是跟了陸惟明,後被他舉薦給了當今皇帝。”祁歸遠道,“只可惜,他早早殞命破燕城。”

“如何以步制騎?”言梔道:“如今並非松榆之戰,草原上虎視眈眈的可是四十萬兵馬。”

“所以此番重中之重,並非以步兵迎戰,而是車陣。”魏階道,“披堅執銳沖堅陣,矛與盾,總得折一樣,期間再派步兵與朔北鐵騎頻繁出擊。”

“步騎混編?”趙醒摸著下巴,點了點頭,道:“可戰車不足,如今趕制時間也不夠。”

魏階道:“無妨,我所說的車陣,並非戰車之陣,而是後勤運輸之用的大車。”

魏階說著,指了指飲馬河,道:“陣型,便為兩端臨河,中距河百步的彎月弧形,每車再配二十士兵,強弩一張,高盾一張,士兵再配火銃,趙將軍從折沖府搶來這許多,恐怕還沒機會用吧?”

趙醒笑道:“終究是裕都所制,齊國的東西,這不來聽殿下吩咐了麽?”

祁歸遠道:“如此車陣,既能防止敵軍迂回沖擊,彎月形迎擊處小,如此堅陣,再等宣將軍與趙將軍的混編軍頻繁出擊,或許可以勝!”

趙醒拍了拍桌案,道:“須得做好萬全準備,這算是個法子,卻從未實戰操練,若戚筠麾下各個精兵強悍,一時僵持不下,如何轉圜?”

魏階的神色黯淡下去,道:“此戰不容錯,若是一時僵持,要麽有兵可調,前來支援,要麽便敗,死傷慘烈。”

“援兵?哪來的援兵。”趙醒冷笑道:“魏煦昭只肯派宣翰這支唯十萬兵卒的啟國餘軍,恭叔霖、徐慕風,再不濟還有李氏楊氏,朝內不缺武將,對親生女兒都能如此狠心,任其拼殺,還指望什麽援軍?”

魏階楞了片刻,這些年歲,她與魏煦昭之間相隔的溝壑愈變愈深,她站在血緣的陡崖之上,下面是滾滾不息的恩怨波濤。

“當啷啷——”

言梔將茶盞扔向地圖上,“虞州”兩個大字,茶盞咕嚕嚕滾在了地上。

“什麽意思?”魏階問。

言梔撐著桌沿起身,道:“褚殿卿的女兒自縊東宮,魏煦昭廢太子為戾王,將軍說說看,他要忠君,會忠哪個君?”

魏階同祁歸遠面面相覷,獨留趙醒死盯“虞州”,最後化為一聲嘆息,“我雖與褚殿卿老將軍打過仗,但都是父輩的交情了,褚殿卿安居虞州已有十載,他心中是如何想的,我可恐怕無法揣測了。”

魏階如何不知趙醒的心思,在座諸位皆為一時盟友,要說忠君,那可謂各不相同。

“朝中唯有一人,這些年與褚將軍有過往來,恐怕交情還不淺,找到此人,令他前去游說,或可成功。”魏階道。

“誰?”趙醒不解問。

“褚殿卿的女兒便是他送去東宮為良娣的,諸位還不知麽?”魏階道,“江潛,他還在夔州吧。”

此話一出,眾人皆將目光投向言梔,魏階率先開口,道:“言公子,可否同家兄書信一封,以解燃眉之急?”魏階乍然變得恭敬。

言梔撐著下巴,漫不經心道:“在下當公主的探子也有能人異士,怎的竟還說出這般的話來?”

“有何阻礙之處公子直說便是,本宮定親自......”

“此番不是公主想書信便能寫給他的,”言梔慘淡一笑,道:“在下的兄長在夔州受刺客追殺,家仆與他走失了方向,如今生死未蔔,不知行蹤,想寫信都不知寫去哪。”

“傳言他死了,”言梔說著,將手擡上案,撐住了下巴,“但先前在夔州時,兄長與我約定,兩月為期,若他不來尋我,我便回池照,如今,還有半個月。”

“怎會如此......”魏階驚駭道。

言梔微微點頭,道:“正是如此,想來諸位不得消息,恐怕便是有人刻意隱瞞了,不過在下尚可吩咐家仆尋蹤,若是尋見了兄長,必定勸他前往虞州。”

“你是懷疑魏煦昭?”趙醒直言道,絲毫不顧魏階所想。

言梔沈默片刻,展顏道:“趙將軍,如今既無人證,也無物證,在下不敢亂說,但倘若有朝一日查出主謀,縱使是明堂上的天子,言梔也是要去殺他一試的,屆時若是裕都相見,還請將軍允我先報此仇,再言他怨。”

“一言為定。”趙醒合掌一笑。

言梔離席行禮,道:“那在下便先去吩咐手下,先行離去,多有得罪了。”

魏階深深望了言梔一眼,道:“若有他事需要相助,直言便是,本宮能幫則幫了。”

“多謝殿□□恤。”言梔淡淡一笑,轉身離去,扶開帳子不回頭。

孫澄音在編著馬鎧,蘇迪雅瞧見言梔出來,放下手中放編好的草蟈蟈,想要去牽他的手。

“牽、牽!”蘇迪雅笑著跳到言梔跟前,彎腰擡頭看他低垂的眼。

言梔輕笑一聲,沖孫澄音道:“看好她,莫要亂跑,我還有事。”

孫澄音放下錘子將蘇迪雅一把拉了回來,按在木樁上,說著話也沒工夫停下手中的活,“汀芒不止是你的戰馬,終究和旁人的不同,這是它的鎧,做好了我給你送來。”

“多謝。”言梔點了點頭,往看押林隨意的帳子去。

春日的朔北,依舊寒意凜冽,一只被蝕空的蜘蛛掛在蛛網上,火光照著,被風吹拂時晃蕩,閃著光。言梔瞥了眼,進到帳子裏。

林隨意正趴在桌上喝酒,酒壺倒在案上,散落在地上,寂無一語。

言梔立於桌前,瞥了眼四周混亂,“酒醒後往東邊去,沿路打聽江潛的下落,若找著他了,問他能否去虞州,勸褚殿卿出兵。”

林隨意冷笑一聲,艱難的擡起頭來,挑眉道:“言......言梔?”

“今天便算了,明日啟程吧,你好生準備一番。”言梔淡淡道。

“呵,”林隨意酒勁上了頭,止不住笑道:“我忘了,你不是言梔。”

言梔眉目隱憂,問:“什麽意思?”

林隨意撐著桌探身看他,酒氣撲在言梔的脖頸,他閉上了眼,吞咽一口。

“你姓戚,不姓言。”林隨意恍然大悟似的喟嘆,“言氏族人,光風霽月,高不可攀,戚氏——草菅人命。”

“是嗎?”言梔輕蔑一笑,“你也要學他們,罵我罪人,還是餘孽?”

林隨意這些天瘦脫了相,笑容難看無比,“江大人生死未蔔,你不聞不問,還想著怎麽利用嗎?”

言梔側首望著帳外蛛絲,沒有回答。

“你指望著他回來尋你麽?”林隨意笑著,垂首冷哼,鼻尖一陣酸楚激出熱淚,“沒良心的。”

“兩月之期未到,我信他會回來。”

“言梔,言梔?”林隨意強撐起眼皮,想要仔細看清眼前人的模樣,但唯有疊影重重。

“怎麽。”言梔聲若細蚊。

“你是言梔,還是戚懸衡?”林隨意指著他的鼻尖,笑道。

言梔深深呼吸,道:“你醉了。”

林隨意自顧說著,“你喜歡的是江潛,還是憐惜那個被他拼命保護下的戚懸衡?”

痛楚,哀然,苦惱,仇恨,腦海中發出蟲蠅振翅般的嗡嗡作響,恣意非凡,言梔沈聲道:“他若安然無恙,重回靜好歲月,我便是言梔。”

“但若他就此離去,難免要殺幾個人,沾幾身血,落個眾叛親離的下場,我甘願做那個以自私狠辣出名的戚氏族人。”言梔牽出個笑來,“又不是剛下凡,哭著鬧著要人安撫,只糾結著兩個名字。”

“你知道麽?我見到戚筠,方才曉得還有人上趕著要和戚氏攀親,他認戚予做爹。”

“你......在說什麽?”林隨意皺起眉,他臉色緋紅,酒勁使他聽不清一句完整的話。

言梔彎下身,扶著雙膝與林隨意對視,良久,伸出手點著他的鼻尖,笑道:“林醫仙,其實做戚氏餘孽倒也不差。”說完,言梔解下披風,蓋在了林隨意的身上,他睨著林隨意道:“隨便你吧,去與不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