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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逼利誘,話中自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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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逼利誘,話中自見真章

“阿兄,你當初怎能丟下我自己跑了呢?你可知我在家中過的是什麽苦日子?”

已是黃昏,宋聿好不容易待到諸事已畢,歸了家,卻又被宋攸攔在半途,聽他一頓怨訴。

他今日心情不怎麽好,抽回落在少年手中的袖角,正色道:“我來江州是有要事,你來此又是為何?”

宋攸悻悻垂下頭,嘟囔道:“自然也是為了要事……”

婚姻大事,怎麽不算要事呢?

人在心情不好時,禮數總難周全,疲乏時亦是。

諒他又是在為些小事要死要活,宋聿也不願與之多言,只道:“我今日乏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行吧行吧。”

想說的話沒問出口,少年目光幽怨,懨懨跟在他身後。

某人嘴上說著疲乏,卻眸光閃動望著廊外,花架之下有兩位摘花的女郎。只是那位女郎這幾日不曾施舍給他一個好眼色,甚至連冷眼也沒有。

瞥了一眼身後人,宋聿不悅道:“還跟著我做什麽?”

宋攸指了指不遠處的兩位女子,道:“我去找柳鶯。”

往後幾日,那渾不吝的家夥也在姜府住下了。原本浸在暮氣沈沈中的院宇,多了幾分熱鬧。

唯有姜太守與宋氏長公子案前的公務文書堆積如山,書房之中,燃著徹夜的燈火。

上至清剿安陸城外的賊匪,下至與民休戚的諸多小事,都要由他二人經手處理。

特意等到後半夜,宋攸才偷偷摸摸地推開了兄長書房的門。

宋聿擡頭望了一眼,甚至於懶得起身,便又繼續埋首書案。

那一瞬的情緒被宋攸盡收眼底,少年喜滋滋上前去,調侃道:“怎麽?長兄見著是我,有些失望?”

少年衣袂掀起的風吹得連枝燈上的點點燈火搖搖晃晃,更惹得宋聿心煩意亂。

他擱下筆,合上文書,質問道:“你到底有什麽要緊之事?”

宋攸隨性地坐下,又信手翻開一冊文書,不緊不慢道:“聽聞荊州一事有些棘手,我覺著長兄或許需要個幫手。”

宋聿便也毫不客氣地分了他半摞文書,“你說的,幫我。”

“……”

輕飄飄的一句話,以及層崖疊陡的文書,瞬間壓垮了少年的嘴角,他默默將那些文書放回原處,悻悻道:“我不過說說而已。”

“你不留在建康,家中基業怎麽辦?”宋聿道。

“父親與幾個叔父還沒老,自有他們守著,我瞎操什麽心?”

“所以便來操心我了?”

“這不是怕熬死了長兄,日後只剩我一個人繼承偌大的家業,多累啊。”

宋聿抄起文書,砸在少年的後腦勺上,低聲斥道:“沒個正形。”

宋攸便也不同他玩笑,開始細閱起公文,寫的卻都是些芝麻大點的小事。

諸如市井小民包攬欺隱錢糧若幹,鬧事提刀行兇幾案,縣下官吏重利剝削民眾,逼死幾戶農人……

他不解道:“這些個小事,平時也須得外祖親自處理?”

“小事?關乎民生,豈能說是小事?”宋聿嚴厲看向他,於是少年的後腦勺又挨了一下。

“你便是心氣太浮躁,父親才要放你在官場中歷練幾年。你倒好,如今官也不做,跑到我這兒撒野來了。”

“行行行,我知錯了。”

想到遠在建康城的喬家女郎,宋攸便隨口一問:“順便問問,長兄打算何時成家?”

宋聿沒擡眼,只道:“我不成家礙著你了?”

少年點頭如搗蒜,還真是。

他又道:“不若我代長兄去同未來嫂嫂說道說道?”

“胡鬧!”

宋攸委屈道:“長兄自然是等得起,可喬家的女郎都快年滿十七了,屆時官府逼著給她許婚……我的婚事,總不能排在長兄前頭吧?”

現今官府強令婚配,女子年滿十七父母不嫁者,由長吏配之。

宋聿淡淡道:“也不是不行。”

宋攸又道:“倘若阿母不同意,你不會真的孤寡一輩子吧?”

“違逆家族的事多了去,不差這一件。”宋聿不以為意道,“難不成你的婚事她就松了口?”

此話一出,又引得少年哀嘆連連,眼看他又要撲過來一頓哭訴,宋聿忙將一封密信推到他面前,叮囑道:“替我把這事辦了。”

宋攸潦草掃了一眼信中內容,道:“從前又是茶葉,又是鹽業的,如今連絲漆生意你也看上了,這些個蠅頭小利你也要搶,誰能想到宋氏長公子背後竟這般市儈啊?”

宋聿冷哼道:“我賺的錢,也沒見你少花。”

“好好好,我替你辦就是了。”宋攸又道,“不過——武昌境內良田萬畝,長兄為何又要囤這麽多糧?”

“地裏的糧食都還未收,熟知會不會受戰亂波及,出什麽變故?”宋聿道,“趕著今年收成不錯,糧價也低,多囤點糧,以備不時之需。”

是夜,宋攸陪他兄長處理公文,熬到兩眼發昏,從此再也沒踏入過他的書房。

有人案牘勞形,也有人閑到發慌。來了安陸城以後,柳鶯竟也只跟著歲寧閑逛。

宋攸對此事頗有怨詞,敢怒而不敢言。

他只敢遠遠看著,看兩位女郎昨日采刺紅花制胭脂,今日用竹盞花染蔻丹。只因兄長說過,那位女郎極其記仇,宋攸生怕得罪了她,倘若兄長的婚事不成,他的婚事也得黃。

一連幾天,歲寧也被他看得煩了,有了一個泠雲盯著還不夠?

不過這位二公子似乎另有所圖。

那日在廊下同他對視了一眼,歲寧便看出來了,此人只是藏拙,絕非草包。

本著同他套取些情報的想法,歲寧主動朝少年走了過去。

“二公子可是有事找我?”

“正是。”宋攸好聲好氣地開口,正欲遣辭措意,想個妥帖的說法與她,誰料他一開口便把歲寧嗆得不輕。

“好嫂嫂——”

想說的話還未出口,便見她臉色沈得瘆人。

歲寧陰陽道:“二公子此話何意?這兒可沒有你的嫂嫂。旁人知曉的,以為二公子認錯了人,若是不知曉,還以為二公子本就是這般孟浪之徒!”

完了完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他二人的關系怎麽和外祖母說的不太一樣?

宋攸欲哭無淚,哀求道:“是我誤以為你與我長兄的關系……求您千萬別告到我長兄那兒去。”

“替你瞞著,有什麽好處?”歲寧斜著眼打量他,暗自竊喜。上鉤了,蠢貨。

“啊?”宋攸賠笑道,“說這話就見外了,都是一家人談什麽條件?”

歲寧橫了他一眼,“非親非故的,誰同你一家人?”

宋攸道:“這樣——我從建康城帶了不少珠玉首飾,隨你挑。”

“我對這些東西沒興趣。”

“那你說,要什麽好處?”

“嗯……二公子回答我幾個問題,如何?”

許是成了習慣,她到哪兒都是一副談判的架勢。

“啊?”宋攸一怔,其實他也有幾個問題想問她來著。

簡直是倒反天罡。

歲寧便問:“你可知義陽的動亂最初因何而起?如今幾方勢力占著荊州?陸氏的兵馬是否也去了義陽?”

少年聽得一楞一楞的,哪家正經女郎會問這些問題?且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與他長兄無關。

他一一作答,歲寧便也將些重要的名姓一一記下,推測著誰曾與陸靈遠沾上過關系。

隨後,她又拐彎抹角地試探道:“我見二公子對長公子頗為信賴,其間親密,倒不似別家那些手足兄弟,明面上和和睦睦,私底下卻為家業鬥得你死我活。”

“哼!”宋攸頗為得意道,“那是自然,我與長兄之間,有什麽可猜忌的?”

“若宋氏的家業,將來都落到長公子手裏,二公子當真沒有一絲怨言?”

少年對此嗤之以鼻:“沒什麽本事的人,才會執著於窩裏鬥。與其同手足爭那幾分家業,還不如自己向外求。”

歲寧笑意盈盈,虛偽地奉承道:“二公子年紀輕輕,竟這等襟懷高曠,當真可敬可佩。”

一頓誇耀,惹得宋攸一陣羞赧,連來時的目的也忘了。

“還有——”歲寧叮囑道,“今日我問你的話,不許告訴宋紹君。”

他方才醒過神來,自己被套話了。

“這不行,當初可沒說這個條件。”

她施施然開口道:“那就再加一個條件,若是讓他知道,你曾去過攬月坊的話……”

“你、你、你竟敢威脅我?”

“哪有?二公子可知,攬月坊子柳女郎君,是陸氏的人?”

話語間,竟陡然多了幾分嚴肅。

“什麽?”宋攸震驚道,“你一閨中女子,怎會知曉這些?”

“多謝二公子今日為我解惑了。”歲寧只笑不答,自然不會同一個不相熟的人解釋這般多。

到底還是高估了一個孩子的心性,果然各世家有各自的門面,也有各自的草包。

她又回到花架下,如往常一般挑揀花瓣,與柳鶯一道磨制胭脂。

誰能料想此女子竟藏著這麽多心思?長兄莫不是瘋了,才會把這樣的人留在身邊。

這是初涉世事的少年第二次栽在女子手中,若宋聿知道了定要罵他不長記性。

宋攸這樣胡亂想著,算了,反正長兄也曾栽過,比他也沒好到哪裏去。

天色漸暗,院子門口掛起了燈籠,屋內也點了燈。

宋聿近日晚歸,連飯食也不曾用,便又埋首在書房。

迎著紙糊的窗牖間透過的微光,歲寧提著食盒停在門前,輕叩了兩下門。

只聽屋內人答:“進。”

七月流火,女子挾著季末的涼風與幾分月色推門而入,吹得連枝的的燭火微微搖晃。

案前公文堆積如山,將他隱沒其間,眼見又清瘦了幾分。一連半月的繁忙,又使得他變成了如今這般清清冷冷的模樣。

他依舊提筆,蘸著朱墨在文書上批寫,只道:“說吧,何事?”

歲寧放下食盒,在他身側坐下,這人竟是連頭也不願擡。

她道:“公子是個怪人,既不需食飯,也無需休息麽?”

聞聲,宋聿側過頭去,連毛筆也頓下。目光直直落入她眼中,唇角與眉尾淺淺一彎,卻又如浮光掠影般消逝了。

他問:“你怎麽來了?”

言下之意,這次又生了什麽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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