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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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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他安撫著自己養了兩百多年的徒兒,眉眼輕垂的模樣與方才悲傷的少女如出一轍,蒼白的容顏比身上披著的雪衣更加皎潔。

隨風搖曳的天音珠相互敲擊,清脆的尾音綴上了仙尊的話語。臨照無可奈何地說道:“重光,為師最多再護你們百年,再多的就不能了。”

“世間總有為師無法做到的事情。”臨照的話帶重光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此時此刻與多年前的一幕重合。

雨珠如簾落下,狂風大作的夜晚沒有月光,他背對著她,被電光照徹的側臉透露著無言的悲傷。

“重光,世間總有為師無法做到的事情。”

哪怕功參造化,也無法挽救所有的人事。

可多年前他為之悲傷的是別人,現在這不詳的詛咒卻是為自己敘說。

重光的悲傷愈發濃重,她抹去眼淚,擡起臉望他,顫抖著說:“沒有任何辦法了嗎?師尊,重光想要您活下去。”

臨照撫摸著她的脊背,試圖讓她不再顫抖,而重光卻因這份撫慰更加酸楚。

“太初鴻蒙諸多古族與滄瀾同歲,甚至生於此世之前,其間不傳秘法數不勝數。若許以重利,未必不能尋得法子挽救師尊......”

“滄瀾若是沒有,那便去素雲、流月、時蘊這些與滄瀾同為最古世界的地方。還有袖杏,當年師尊帶重光去的袖杏於醫道而言最是擅長,我們可以去袖杏求醫......”

重光的話越來越急,她的淚水亦如是。可臨照卻以包納一切的眼神靜靜地望著她,那雙明鏡般的眼睛倒映著她如今慌不擇路的模樣。

世人將臨照比作日月、天火等或明亮或熾熱的事物,可他本人似乎不是如此。

重光的力氣在這一瞬間盡數卸去了。

臨照仙尊博通古今,昭華帝宮與步霄宗的典籍道藏任他取用,更有一面通曉萬界大秘的古鏡為他役使,世間再沒有什麽事情能瞞過他。

她能想到的,師尊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重光滑落在地上,伏在臨照的膝頭低聲抽泣。

“師尊......”她呢喃道。

臨照撫著她的脊背,垂下眼靜靜地打量著她,忽然胸中氣血翻湧,溫熱的液體溢出了喉間。

他閉上眼睛,咽下那口鮮血,調息了一陣才緩緩開口道:“師尊在這。”

“為師閉關這些年,可有誰讓重光受了委屈?”徒兒淚流不止,臨照也不好看著她一直哭泣,又想著她並不是個愛哭的性子,就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重光聞言,並不想讓那些糟心事臟了師尊的耳朵。於是她伏在他的膝頭,盯著裊裊升起的抱樸香抽噎著說道:“沒有。”

她說得幹脆,臨照卻清楚他這徒兒定然受了委屈。

“我瞧著你讓葬去做了些事情,似乎與曜和那只金烏有關。”他輕聲細語地說著,重光卻一下子擡高了聲音。

“那老賊好不知羞,師尊方便時他不敢吭聲,師尊一閉關他就敢大放厥詞,甚至放任手下的金烏崽子和幾只麒麟來挑釁師弟妹們。”

“重光實在氣不過,就讓葬去使了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說著說著,她聲音漸低。

臨照輕笑一聲,彎起眼睛,看著徒兒紅著臉坐直了身子,這才說道:“你呀你,下次不必自己出手,告訴師尊或者你的師伯們,那曜和定然會收到教訓。”

那紫衣少女卻動作緩慢地抱上了他的胳膊,額心抵靠在他的肩頭,不自在地說道:“重光知道這些,但是,重光想親手送師尊一份大禮。若是請師伯們出手,那就跟重光的初衷不符了。”

方才少女眼角紅意未消,臉頰哭得紅潤,但此刻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倒是讓臨照悄悄舒了口氣。

“重光有心了。”

眼見少女誠心誠意,臨照也不好這時候說些掃興的話語。只是,這回曜和之事,背後可沒有那麽簡單,重光還是不要參與其中為好。

他眸光一掃,又細細地瞧了瞧自己這多年未見的徒兒,眉眼間忽生出一絲悵然來。

“重光都生得這麽大了,為師看著,竟覺著有些陌生。記得上一次見你時,你還只有為師的肩頭那樣高。”

重光見不得他不高興,仗著無人窺探便放肆了些許。

她抵靠在臨照的肩頭,臉上的神情幾近嬌憨,輕聲細語地說道:“那師尊以後多看看重光,看久了便不會感到陌生了。”

臨照果真被她哄笑,他年紀不大,端起長輩心態來倒是從容自然。

“便遵重光殿下所言。”

重光這可就真的害羞了,她生在臨照身邊兩百餘年,對這位師尊最是濡慕崇拜。何況臨照素來清冷內斂,極少會如此直白地誇讚他人。如今她得了他的誇讚,不禁生出幾分赦然。

“師尊。”重光靜靜地倚靠著他,如同幼樹倚靠著為其遮風擋雨的巨木。

“嗯?”臨照疑惑地回她。

“師尊。”重光再次喚他,眼淚不知不覺地又湧了出來。

臨照嘆了口氣,取出幹凈的帕子為她擦幹眼淚。

“哭就哭吧,左右為師現在還在這兒。”

重光止不住眼淚,也不想他繼續擔憂,隨便找了話題想要轉移他的註意。

“葉燃凝樞兩個在瀚海秘境歷練,過幾日才能回來拜見師尊。”

臨照輕點了下頭,同她說道:“不必急於一時,為師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這裏。”

重光低下頭,繼續說道:“師尊,今年青雲會的結果出來了,您還要收新的弟子嗎?我瞧著有幾個不錯的小家夥。”

少女說起這話時,眼淚還是簌簌落下,這眼淚是為親近之人而流,為親近之人即將到來的死亡而流。

臨照後知後覺地感到心中一痛。

如果......可世間事沒有那麽多的如果。

他的目光隨意地落到了一處,聲音裏是辨不明的情緒:“光是你們幾個為師都教不過來了,收徒之事,便作罷吧。”

重光只是想找些話與他說,又不想談一些正事,得了回應也就作罷了。

她擡眼瞧著自家師尊,只見他容色憔悴,唇若雪凝,不見絲毫血色,不禁又是眼中一熱。

身邊人坐著,姿勢久久未動。重光沿著他的視線望去,見一只清璃玉制成的梅瓶放在案幾上,幾枝梅花橫貫空中,籠著明光正開得燦漫。

紅梅與雪最是相配,可師尊在此,哪裏需要什麽雪。

只是梅花是好花,玉瓶卻不是什麽好瓶。

重光踟躕了一陣,伸手扯過臨照的衣袖,待他回頭望來,方才說道:“師尊,宿師弟......宿師弟叛出了師門。”

這件事情瞞不過知曉天下事的帝君道尊,可是哪怕師尊早已知曉此事,她還是有必要親自告知師尊。

身畔紅梅開得灼灼,臨照的目光為它更添幾分淩寒之意。

“嗯。”良久,仙尊輕輕地發出了聲音。

在那短暫的沈默中,重光不知道他想了些什麽。臨照的面容沈在明光中,神情並不分明。她嗅到雪衣上沾染的梅花香,清苦的氣息就像她此時的心情。

很快地,臨照轉移話題,不願在此事上多做談論。

“之前倒是未見重光帶過這種風格的飾物,若是喜歡,師尊可以為你鑄上幾只。”

重光聽到這話,看了眼膝頭隨意擺放的步搖,接著把它往手邊一放,然後說道:“徒兒才不喜歡這個,連固定的符文都沒刻上,不過是圖個好看罷了。”

她合上眼,趴在臨照肩頭輕聲道:“不過師尊要給徒兒鑄幾只步搖,徒兒自然是沒有不喜歡的。”

徒兒撒嬌起來跟兩百年前沒有什麽兩樣,臨照憐愛之餘又有些苦惱,若是這步搖鑄得不好看,給重光帶出去倒是委屈了她。

重光與自家師尊敘話了許久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懸明殿,一出門,她面上的溫情脈脈就盡數消失了。

師尊不想她傷心,那她自然會克制己身,可她絕對不會放棄尋找治療師尊的法子。

天光之下,穿著雪青宮裝的少女立在洞開的殿門之前,倒映著初春盛景的眸心深處是一往無回的決絕。

——

重光走後,臨照揮退了上前的侍人,獨自待在榻上出神。

他還念著牽扯進徒兒的曜和之事,於是心念一動,一道神念淩空降落到了金烏族地。

九日普照的金烏族地熾熱無比,通體銀白的燭龍令使遨游其中,像是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太陽裏頭。

幾只在空中騰飛的金烏幼崽遠遠地瞧見了這只銀龍,剛想前去逗弄,卻被對方的威勢迫得瞳孔緊縮。

熾熱如烈陽的絨羽在空中肆無忌憚地亂舞,一排黑影直直沖向懸掛在天際的太陽。

它們高聲呼喊著奇異的語言,刺耳的尖嘯穿破了重雲。

“敵襲!敵襲!龍族的崽子上門欺負金烏啦!快來只大金烏啊!”

話音剛落,成熟的男聲在空中回響。

“哪家的龍崽這麽大膽,撒野都撒到東帝原來了。”

話音剛落,披著金甲、執著長槍的男子從一片匯聚而成的金色湖泊中走出。

銀龍聞言,漠然地看他一眼。

一輪太陽忽然墜入了東帝原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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